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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辭別 李紹英一字一頓道:“我要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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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辭別 李紹英一字一頓道:“我要進京。……

十二死了。

死在城中最高的那座鐘樓下。

他穿著最初的那件不合身的黑衣, 像尋常一樣躲過守衛的視線,一步步登上高聳的鐘樓。寬大的衣裳被風鼓起,像一片自空中飄零而下的落葉,直直墜落在她眼前。

離剛停穩的馬蹄僅有丈餘的距離。

鐘樓離城門不遠, 人潮如織, 來來往往的都是出城入城的行人商旅, 喧囂聲攪作一團。

“嘭——”

一聲悶響炸開,不輕不重,像一塊寒冰投入滾水, 瞬間澆滅滿街的喧鬧。千百道目光仿佛被絲線牽引著,不約而同地投向聲音來處。

自然包括找遍整座城,剛打馬來到此處的李紹英。

“夫人, 侯爺……”

李紹英臉色比鍋底還黑, 緊咬後槽牙,艱難地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

她一字一頓道:

“我要進京。”

她握緊手中的玉佩, 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一絲鮮紅沁出, 與手上半幹不幹的血跡混在一起,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她的, 還是十二的。

聞言,姜晚難以置信地註視她片刻, 隨後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蹙眉道:

“為何如此突然?此事形勢尚未分明,你這般行事豈不是把自己往陷地裏推?”

李紹英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說道:“夫人不知,我奔到十二身旁的時候, 他還有一口氣,他說……”

她眸光微動,那幅慘痛的畫面仿佛再次浮現在眼前。

彼時,十二蒼白面頰的被殷紅的鮮血染透,連眼白都充滿刺目的紅。聽到她撲來的聲音,他費力地偏過頭望向她。

渙散的眼底翻湧出濃稠的歉疚,嘴唇艱難地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一開一合間吐出血沫。

她連忙俯身貼近,幾乎要貼上他的唇瓣,才聽清那破碎的氣音: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後半句話沒能吐出,在最後一縷氣息逸散的剎那,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呼喚。

“姐姐……”

她以為喚的是她。

可在那雙眸子失去光澤的瞬間,她才猛然發覺,那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直直投向的是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講述完那番刻骨的場景後,她緩緩擡起手,掌心向下,松開緊握的右拳,殘玉自她指間墜下:

“這是在十二那裏發現的,他攥得很緊,手指都掰不開。我已找京中懂行的人看過,這玉佩無論是質地還是紋路,都是京裏慣用的樣式。”

“而且……”

她語氣稍頓,又將十二近些日子的怪異之處都一一講給了他們二人聽。

姜晚聽後氣血翻湧,忍不住低聲斥罵道:“到底是什麽人如此歹毒,竟連一個半大的孩子都不放過,下這樣的毒手?”

她下意識絞緊衣袖,再仔細一想,頓時覺得脊背發寒。

十二是她們在玉門附近發現的,如此說來,興許早在那時,便有人在暗中盯上了她們的行蹤。

十二或許是唯一真相的人,可惜已經死無對證。

否則定然能揪出究竟是誰在背後搞鬼。

夜靜更闌,連絲風聲都沒有,唯有李紹英的聲音沈沈響起:

“我心意已決,現今朝堂之上本沒有我們的人,這幕後之人又藏得極深,底細尚未可知。我兄長若是被他們押送回京,豈不是與自投羅網無異?”

“在他們的地盤上,編排罪名汙蔑構陷,簡直易如反掌。”

李紹英的聲音又冷了幾分,昏暗的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決絕之色:

“所以,我必須進京。”

姜晚點了點頭,這話說得不假。

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京城,甚至指向錯綜覆雜的朝堂深處。

蕭李兩家遠調北境,早已被排擠出權力中心遠離。廟堂之高,不說他們已失去朝申辯的先機,就連探聽朝中動向都難如登天,處境異常被動。

只是……

她依舊記得皇帝那句冷漠的聖諭:

“無詔,不必進京。”

蕭硯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與姜晚的顧慮不謀而合,平靜地點出最致命的一處疏漏:

“即便你僥幸入京,又能以何種身份行事?”

“沒有諭令,便是無名無分。一介邊將私入帝都,與親手將罪證送入敵手何異?”

李紹英回道:“更名改姓並非難事,潛行暗查雖說不易,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侯爺若是憂心此舉會牽連北境,大可放心。若有差池,我李紹英一人擔責,當自絕於京師,絕不連累北境。”

姜晚望著李紹英決然的眉眼,心中縱有千萬句勸阻之語,也最終湮滅無聲。

這是一招險棋,也是一場狂賭。

贏,可尋得生機。輸,則墜入萬劫不覆。

姜晚恍惚間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蕭硯看著李紹英眼底孤註一擲的果決,許久才頷首道:

“你若心意已決,便去吧。”

得到首肯,李紹英對二人鄭重拱手,隨後又深深躬身一揖。擡頭時目光和姜晚對上,她稍作停留了一瞬,眸中千言萬語化作一個輕輕的頷首。

隨即她轉身退出此間,消失在濃郁夜色中。

門軸轉動發出輕響,廳中燭火搖曳。

今夜無人安眠。

——

禦史在此調查完畢後,便回京覆命。

言慎果真是個可信之人。

他在朝中上疏陳奏此事的諸多疑點,京中最終批覆未牽連所有李家將領,只是對身為李紹榮直系親屬的幾名將領做了盤查。

盤查者沒有從李紹英那裏查到罪證,她本身並無嫌隙,可畢竟與李紹榮是手足。為避瓜田李下之嫌,李紹英主動請離,暫時免去軍中任職。

對外,她稱自己心緒不寧,想外出閑游些時日,換換心情。

實則,卻在暗中籌劃進京一事。

日期便選在今日。

姜晚決定送送她。

自己來到北境後,李紹英幫過她許多忙,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答謝。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於情於理,她都覺得自己該在臨行前親自送李紹英一程。

天剛破曉,晨露凝在草木上,攜著北境獨有的清寒。

姜晚來到李紹英的大營外,遠遠地看見她牽著那匹黑馬站在晨光裏,一囊一騎,行裝簡單。親衛。

“將軍你路上可要小心點啊,記得早點回來!”

“是啊是啊,我在行囊底下放了些肉幹奶餅,記得吃啊,苦什麽都不能苦肚子!”

“嘿!凈放你愛吃的!將軍不喜歡奶餅!”

“那是因為沒吃過我做的!”

……

女兵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吵鬧著,李紹英則在一邊輕撫黑馬順滑的鬃毛,一邊靜靜看著她們吵嘴。

最後,等她們鬧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話多。”

李紹英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的,輕易平息了她們的喧鬧:“記得看好軍營,等我回來。若是有人敢偷懶懈怠……”

“知道知道,”她們默契回答,“回來罰我們跑圈嘛!”

她們爽快熱烈的笑聲在晨寒中傳來,微微沖散了離別的沈郁,也隱隱透露出濃濃的不舍。

姜晚聽到時,心頭也湧上暖意。

李紹英擡眼,正好看到走進營中的姜晚,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夫人怎麽來了?”

聞言,她身旁的女兵瞬間收起玩笑的神色,在姜晚面前頓時轉變成沈穩可靠的形象。

姜晚朝她們笑了笑,直接道明來意:

“知你今日要走,我特意來送一送。”

她垂眸看向李紹英簡陋的行囊,隨即從布包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包裹遞給李紹英:

“周叔告訴我你不喜麻煩,我便只為你準備了些耐存的幹糧。裏面還有一些是我差楚大夫配制的禦寒暖身的藥。路上天寒地凍的,記得用上。”

“有事別忘了來信。”

“……多謝夫人關懷。”

李紹英微微躬身,雙手鄭重地捧過包裹,眼底的風雪被春風融化,漾起暖意。

直起身收好包裹,她擡手招來兩名女兵,對姜晚介紹道:“這兩位是張副將和吳校尉。我不在時,暫時由她們兩人接管軍中事務。夫人若有需要,可隨時喚她們二人相助,不必客氣。”

被點名的兩名女兵出列,在姜晚面前穩穩站定,身姿挺拔如松,齊齊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見過夫人!”

姜晚對二人溫和一笑,頷首道:“好,你們兩個,我記下了。”

陽光逐漸破開晨霧,將金色的流光撒向蒼茫大地。

李紹英不再耽擱,與姜晚她們簡單道別後,便翻身上馬。她輕振韁繩,黑馬揚蹄長嘶一聲化成一道勁風,載著她向天邊疾馳而去。

行出數十丈,她勒緊韁繩,又回頭望了她們一眼。只一瞬,她便再度揚鞭轉身,策馬隱入奔騰的煙塵之中。

姜晚佇立在原地,一直目送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小,而後逐漸縮為一個融入天際的小墨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大道盡頭。

此去京師前途未蔔,而她卻義無反顧。

如此決絕果敢,恐怕世間無人能及。

姜晚由衷感慨著,心中生起幾分敬佩。她轉身正準備回去,卻忽然瞥見營外那棵枯敗的老槐樹下,有一抹青灰色的身影。

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不願被人撞見似的,轉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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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京城:都進來,都進來[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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