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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甚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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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甚名誰

紅楓連成一片一片的霞,葉片太多,總會有那麽幾張想要四處漂泊的,就著風兒一轉,停在了窗邊的木楞上。

明驚風安靜地望著那片秋,輕聲說:“阿隱,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霍相隱握著他的手,跪在塌前,幫他拭去額間薄汗:“做了什麽夢?”

狐貍眼中茫然半瞬,他搖搖頭,輕聲道:“不記得了。”

身體犯懶,只想要擁被補個覺。才剛躺下,卻被門外三聲響敲走了睡意。

“公子,該起身了。”

他看了一眼剛破曉的天,道:“這麽早,急什麽?”

門外的人笑嘻嘻說:“公子今兒個要去給鳳王祝壽呢!”

鳳王?祝壽?

明驚風登時睡意全無,他半撐起身子,薄被滑落半身:“知道了。”

霍相隱一把撈住,折了被子放回床上,將簾帳掛起,才說:“能去參加鳳王壽宴,你這身份不得了。”

明驚風直覺頭疼,拇指按了按發漲的眉心,說:“我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呢,別打趣。”

那眼中刮過笑,覆走回塌邊,指尖一抓,握到了。

只聽耳邊被人半調侃說:“榮華富貴你享到了,何時分我一點兒?”

眸裏的光化開,瞬間滴落暈濕衣領。明驚風微微動容,如春光化暖,花綻枝頭。

他仰著頭,接了對方的好意:“我的就是你的,生分什麽?”

霍相隱湊上前去,指尖輕刮,勾起如絳柳腰:“那可沒有,我每天都要變回原身,做上整日的梁上君子,比那夜鸮還呆。”

明驚風一把抓住亂動的手,氣息有些不勻:“不是能翻窗麽?做什麽檐上蹲?”

對方附身,在他頸側落下吻,聲音如醉裏觀花:“進進出出的,多不方便。”

自從進了境中境,再次醒來便得了下人服侍。初時明驚風只覺著新奇,高高興興地領了這個不知名的身份。只是才剛享了幾天福,便又作踐似地懷念起鳴山宗自由自在的日子來。

有這些吊睛眼的人在院中走動,他和霍相隱之間連親昵都得憋著聲。

明驚風不喜歡這樣。

往日在鳴山宗裏,宗主的規矩便是宗門規矩。他隨心所欲慣了,高興時便往人身上討,不高興時也愛要挾洩憤。哪像如今這般,挑著黑燈瞎火的時辰不說,還處處小心謹慎,生怕出了差錯。

在外人眼中,他是待字閨中的地坤公子。實則暗地裏,他是孟浪在山間果林裏熟得最透的櫻桃。

“阿隱,別在榻上。”明驚風推了推,聲音如波微動。

只見身韻一停:“怎麽?又不喜歡榻上了?”

他嗚咽一聲,頭埋進對方肩窩:“會塌,去別地兒。”

“去哪裏呢?你動靜一向不小。”

明驚風揚了頸,汗珠浸在日光下,泛起微亮光澤。

“地上。”他說。

霍相隱慢慢悠悠地哄:“地上涼。”

狐貍眼瞬間急紅了:“我不怕!”

二人大眼瞪小眼,過了好一陣,見實在埋不住了,這才順了這祖宗的意。

在鳳凰的地盤上顛鸞倒鳳實在過意不去。但二人旱得久,澆一點兒雨便能滋起濃厚的煙。

明驚風笑著,露珠凝在潤如脂玉的鼻尖:“出門前還要胡鬧一番著實失策。這裏味兒沖,等下人來梳妝,蓋不住便要鬧了。”

霍相隱擰著帕子,將那一點水珠擦去:“腿是你自己勾上來的,如今可賴不得帳。”

狐貍眼梢暈了春意,被亮敞了的光一打,愈發晃眼。

他狡黠著說:“可你也沒拒絕呀!”

說罷起身洗了把臉,將衣籠上,蓋住身後落了一片的寒梅。

霍相隱定睛瞧著,又把幹渴的滋味找了回來,他端起明驚風的杯子飲了幾口隔夜茶,方說:“等下喊人打盆水來,將地洗了。”

明驚風回眸:“這可不行,信香太濃,叫人來容易後院失火。”

“那你說怎麽辦?”霍相隱一副袖手旁觀的模樣,既不出主意,也不動手。

“這是在等著我出謀劃策呢?”他柔弱無骨地往人身上一賴,“好說。你扮成小廝,洗了地,陪在我身邊一同赴宴,誰也不能疑心了去。”

堂堂蘆花宗宗主,陪著丟了魂的狐貍亦步亦趨地胡鬧,說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

霍相隱自然是不答應的,他吻得深,將人唇舌堵住,說不出氣人的話來。

明驚風自然懂的,少說又在人背上掐了幾下,才隨手捏起法訣。

“啪”地一聲,水花從指尖迸開,凈了一地。

他身體懶,不愛動彈,此刻又躺回了熟悉的懷中,嘆著說:“只恨日日春景不能勝今朝,要不是為了小師弟和楚小子,我才不去那什麽勞什子鳳凰宴。”

話雖這麽說,但也只偷了不到一刻鐘的懶,便喊了人進來洗漱。

侍兒推門而入就大叫了一聲:“公子,怎生弄得滿地都是水?”

明驚風心虛地瞥了眼作梁上君子的白鷴,扯著話道:“許是昨兒下了雨,我忘記關窗,今朝便如此了。”

侍兒懷疑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說道:“昨夜下了雨?我守夜的,怎麽沒發現?”

見識過風浪的一宗之主自然不會因為小謊而臉紅,當下面不改色地半斥責說:“自然是你睡得死,天公震怒也驚不醒。”

此間男兒的發式明驚風未曾見過,細瞧下來,竟比往日自己慣用的更顯年輕一些。

他忍不住問:“我竟忘了如今幾歲,何時才能換了這發式?”

侍兒笑說:“公子別急呀!您今兒個才十六,還要四年光景才能成冠呢!”

明驚風聞言倒吸一口冷氣。

天可憐見,他竟用了這麽小的身體,勾著那抹勁瘦的腰身玩了好幾日。

真乃......狼子野心。

外頭不知何時停了轎,明驚風換了一身鴉青色衣衫,發間墜著流蘇,被那日頭斜斜一曬,亮得晃眼。

他此生未曾綴過這些繁瑣的發飾,此時頗感覺不自在,胡亂抓了兩把,又打上了結。

侍兒不知道打理了多少次,終於在明驚風再次伸手準備撥弄時,眼疾手快伸手去擋。

過了一陣,他才猶豫問道:“公子可是不喜歡這墜子?我瞧您平日裏向來愛惜,輕易不舍得戴呢。”

倒是個值錢物件?

明驚風偏頭,道:“也沒有,我只是好奇你給我用了哪支?”

侍兒不解:“帶流蘇的墜子可不只有年前黎溪白家送來的,公子難道糊塗了不成?”

明驚風一怔,總覺得黎溪白家這四個字尤為耳熟。

“是麽。”他淡淡地,目光落在伴著飛了一路的白羽上,“許是我睡糊塗,記不清事情了。”

轎子一路上停停走走,不知過了多久,才到了地。

“公子,可以下轎了。”

明驚風胡鬧了許久,睡得沈,被搖了幾次才半夢半醒地睜開眼。

“怎麽走了這許久?”他含糊著嗓音,問道。

侍兒笑道:“向來都是要花這些時間的,公子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怎麽今兒個如此糊塗。”

“往常不察,今兒個乏得緊,便覺著了。”

明驚風保持口徑,心底又加了幾分對身份的揣測。

此身居住在鳳凰領地之外,想來並非神獸。聽侍兒所言,似乎又與黎溪白家親厚,至少逢年過節都免不了禮尚往來。

他向來眠得沈,一覺醒來少說過去個把時辰,走了這些路,揭簾而出已是日上三竿。

想來,應該是樊水地界的某位世家公子。

“你且送我到這裏吧,今日不必跟著了。”明驚風理了睡皺的衣衫,淡聲吩咐道。

他說得尋常,卻不曾想侍兒一聽便急哭了眼:“公子,您要赴宴,沒個侍兒在身側怎麽行!”

明驚風難得沒有答話,只在心裏默默道:傻小子,有你才不行。

他嘆了口氣,眼神狀似無意地落在幾丈外的樹梢,道:“此次壽宴,鳳王設了專人來迎,今兒個不比往年,多加了許多規矩,我這麽做也是為你好。”

立在那邊的霍相隱接到暗送的秋波,搖身一變,落在他的面前。

“樊公子,這邊請。”

樊公子?

明驚風眉心一動,眼中有波光流轉,揚起笑:“您認得我?”

霍相隱眸中含情,恨不得將他溺死:“樊水樊家的公子,自然是認得的。”

明驚風暗嘆道:這幻境可真是了不得,竟讓他混了個如此顯眼的好身份來。

侍兒年紀小,到底有些聽不懂,見公子被一位氣度不凡的使者接住,也就不堅持跟隨身側了。

臨別時還不忘哭了兩聲:“公子你一定要註意著,別被人拐了騙了才是。”

明驚風只覺得好笑:“得了,誰稀罕拐你公子我,要拐也拐只漂亮的鳳凰玩玩。”

侍兒嚇得魂飛魄散,當即捂住他的口鼻:“公子慎言!千萬不能議論鳳凰殿下。”

鳳凰……殿下?

明驚風樂了。

感情鳳凰一族還有這樣的規矩,果然是九天傑作,容不得凡人置喙。

見人一步三回頭地帶著轎子遠去,他這才回頭,拉上來人的手:“你從哪裏探得我的身份?”

霍相隱撥開他額前碎發,眼中深情不散:“自然是問了登記在冊的人。”

明驚風奇道:“這是怎麽問的?總不能逮著個人便問來著何人吧?”

對方笑著附和:“還真的是。”

這一路走來,也算聽到了不少坊間傳聞。

“你猜,這個地方叫什麽?”

明驚風自然不知,但也不想顯得過於白紙一張,於是道:“這是在考我呢?”

霍相隱了然一笑:“怎麽會?我只是想與你說。”

“那你說便是,何必考我?”

人流熙攘中,明驚風的話算不得大聲,要貼近了才能聽清一二。

霍相隱身體靠得緊,寒梅的香氣在旁邊籠罩著,逐漸蓋過了明驚風身上的冰糖清甜味兒。

手被人牽起來,三個字在布了繭的指腹上緩緩落在掌心,伴隨著低沈的聲音響在耳畔。

明驚風總算知道這片被塵封千年的土地叫什麽了。

那三個字分明是:

太、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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