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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偏執型妄想癥(十)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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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偏執型妄想癥(十) 祭品

聽到急切的呼喊聲, 程昭立刻轉頭回望。

還來不及看清背後的景象,她就感覺一陣抽髓蝕骨的劇烈壓榨痛從左胸口傳來。

她低頭一看,左側胸腔第二肋到第五肋間空著一個拳頭大的洞, 血流從斷裂的大動脈處汩汩噴湧而出, 她的體溫瞬間變冷。

按理說, 低血容量休克的代償期會出現心率加快的癥狀。

但是此刻, 她的心臟被人從背後挖走了, 也就失去了心跳。

她還沒有死,還能轉身看向那個挖走她心臟的兇手,明明雕像離她十多米遠,此刻卻捧著她熱氣騰騰、還在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往布滿尖牙的大嘴裏送。

這種感覺就像是靈魂出竅, 能從上帝視角,看到自己逐漸死去的過程, 很特殊的人生體驗, 通常來說, 一生只有一次。

通體灰白的石膏雕像雙手被鮮血染紅, 臉部也濺上了主動脈流出來的血,像是一副黑白怪物漫畫的上色過程,顯得血腥而驚悚。

“神跡!神跡顯靈了!”剛還頹唐的文叔見到這樣血淋淋的場景,不懼反喜, 雙膝跪地,手腳並用地爬向雕像, 眼珠子亢奮地突出,活像一個躁狂癥患者。

“庫魯大人,”他的表情卑微又貪婪,顫抖的雙手摸著雕像的腳趾, “求您,求您再賜我一次力量吧,我是您最忠誠的、最、最……”

鮮血從他嘴角溢出,阻礙了他表忠心的話語。

失去生機的文叔被一腳踢開,胸腔空著大洞,仰面躺在地上。

雕像舔了舔嘴角,果然不怎麽好吃,不過它太饑餓了,再不補充一些食物,會影響它的力量。

還是這一顆比較美味啊~它嘴角愉悅地上揚,高舉著生機勃勃的殷紅心臟,滿意地欣賞著。

明爻手裏翻過一張張符紙,嘴裏焦急地念叨著:“怎麽辦,怎麽辦,沒有扁鵲覆生符啊……”

洛清看起來比她還急,差點就要彈出去:“你給我打個掩護,我去把心臟搶回來!”

明爻趕緊拉住她:“是你有隱蔽天賦啊,你一出去,咱倆全完了!”

“那怎麽辦!心臟離體幾分鐘人就要死了!”

是啊,按理說心臟這麽大的器官,一旦被摘除,必死無疑,即使是有體外循環系統的支持,機體也只能再活幾十分鐘而已。

為什麽她還能思考呢?程昭想。

這顆離體後還在跳動的心臟遲遲沒有被塞入口中,捧著心臟的雙手仿佛時間停止般定格。

雕像碧綠色栩栩如生的眼睛,緊盯著程昭澄澈的眸子。

太奇怪了,它竟沒有從她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恐懼和絕望,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困惑。

程昭困惑的點有很多,其中最令她在意的是,雕像手上的那顆心臟,長得過於標準了,心房、心室和大血管的位置都完美得如同教科書上的插畫一般。

但問題是,世界上約有萬分之二的人心臟長在右邊,而程昭就是這萬分之二中的一個。

她心臟的位置應該在右側胸腔,她的心房、心室和大血管都是正常心臟的鏡像才對。

雕像手中的心臟並不是自己的,那會是誰的?

又或者說,這顆過分完美標致的心臟,是真實存在的嗎?

“吼呼——”雕像的鼻子重重噴出氣來,它惡狠狠地一口咬掉了半個心臟,剩下的半個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樣被擰爛在手心,鮮血淋漓浸透了整條手臂。

“啊!”洛清和明爻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還好“忽視”天賦也有隱藏聲音的效果,不然這兩條漏網之魚會立刻暴露。

但程昭眼睛都沒眨一下,看得十分專註。

依然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恐懼,甚至還不如它上一次追逐這塊美味的餐點,那時好歹還能覺察到對方腎上腺素激增的緊張感。

它又生氣地吼叫起來。

程昭懷疑是自己的錯覺,這尊面目可怖的雕像怎麽似乎流露出了一絲無能狂怒的情緒?

如果要吃她,直接攻擊就好了,搞出一幅幻象來恐嚇是做什麽?

莫非對方要吃的,並非實體,而是精神?

程昭其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這尊庫魯雕像能食用的,必須是信徒虔誠奉獻的自身。

信仰來源於恐懼。早期的人類無法解釋種種自然現象,對此產生了強烈的未知恐懼,為了消解恐懼,人類選擇把不明原因的現象歸咎於神靈的操控,然後就出現了原始的宗教崇拜。

庫魯最喜歡吃的就是純凈的信仰,它依靠展現“神跡”積累信徒,然後養蠱般留下意志最強烈的信徒,再用極致的恐懼擊潰他的精神,使其失去人格和本能,全身心地把自己奉獻給信仰的神靈。

虔誠的信徒固然美味,但歸化異教徒更有別樣風味。

它太喜歡程昭那雙堅定而純凈的眼睛了。

這樣的人類卑微戰栗著匍匐在它腳下,眼眸中的反叛與不服輸化為忠誠和恭敬,柔順地低下原本高昂的頭顱,露出脆弱的脖頸,奉獻給她的神靈,以祈求神靈將她敲骨吸髓後能夠愈發強大威嚴。

那才算得上是優質的祭品呢。

但是挖心的恐懼,竟然無法動搖她的意志,縱使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挖心而死,她的心率也未見波動。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給她見識一下,名為“新生”的神跡了。

當程昭確定了這顆心臟並不屬於自己後,她左胸拳頭大小的空洞就立刻填滿了,看上去跟原來一模一樣。

她上手摸了摸,嗯,果然size也沒變。

一看手環,不出所料,理智值已經跌到60以下,只有57了。

程昭的動作也提醒了躲在暗處的兩人,果然理智值都低得嚇人,顯然域中的病毒濃度在快速上升,病毒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她們的認知,對幻象信以為真。

但是毒域中的真真假假,靠及格線都不到的理智,要如何分辨呢?

“覆活吧,我的信徒。”沈悶如磐石的聲音從雕像口中傳出。

隨著它的話音落下,大廳之中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些大腦被蟲子吃空,只剩一具軀體的富人們,此刻如同傀儡般,以一種不符合正常生理的姿勢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因為失去蟲體支持而癟皺下去的面部皮肉開始膨脹,但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慘白的、帶著死灰色的膨脹。重新鼓立起來的面龐,不具有皮膚的光澤與彈性,反倒像是石膏雕塑般僵硬。

他們的五官恢覆了原本的樣子,但表情都是一致的空洞麻木,眼珠裏沒有光彩,如同灰白的死魚眼。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身面向程昭,走路的姿態僵硬,仿佛剛被灌註了泥漿。華彩的禮服下包裹著屍斑顯現的身軀,脖子上頂著的是低等工匠雕刻的毫無靈魂的石膏頭像。

程昭沒有等他們來到自己面前,就主動出擊,砍下了最近那人的頭顱。刀鋒劃過脖頸時的反饋不像是在切開皮膚,倒像是劈開水泥,帶著沈重脆生的感覺。

她剛把刀刃對上下一個異變的身軀,就看見那個無頭屍體上又飛速長出了一個石膏頭顱。

比上一顆頭更沒有生機,雖然五官看起來幾乎一樣,但皮膚完全就是石膏的粉質感,光滑到連毛孔都看不見,但刀口以下的皮膚呈現死屍的青紫色,瘀斑從皮下滲透出來,有種偽人的割裂感,令程昭心生厭惡。

石膏的材質在變異的手術刀面前,算不上什麽阻礙,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大卸八塊,但石膏再生速度之快,更甚於刀劈,光是這樣,程昭根本無法阻礙他們的前進。

她改換策略,切去異變屍體的小腿,屍體僅僅滯空了兩秒,缺失的小腿就立刻被石膏的材質替代,繼續僵硬著腳步朝她走來。不知來源的石膏,能夠無窮無盡地填補程昭造成的殘缺。

等程昭被數十具“覆活”的屍體包圍時,他們幾乎全部變成了完整的石膏雕像。

“見識到了吧,我的力量。”數十張嘴同時開合,如頂級的立體聲般,環繞在程昭周身,震得她耳膜欲裂。

石膏雕像的身形也比原本的人更加高大,程昭身高一米七,在人群中絕對不算矮,但此刻圍困住她的雕像都比她高了一個頭還多。他們一個緊挨著一個,堵住了她的視線,她都無法判斷同伴目前的位置。

“嗡羯諦摩訶若,波訶摩毗盧遮提菩,哆耶馱縛羯……”聽不懂的經咒從雕像口中念出,程昭覺得自己就像緊箍咒生效時的孫猴子,頭痛到無法思考,只能雙手抱頭,使勁擠壓太陽穴。

“信仰祂,讚美祂,侍奉祂,你就不必痛苦了……”腦海中響起了她自己的聲音。

“你知道的,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

程昭睜著眼睛,但眼神卻失焦,在她的視野裏,什麽雕像、什麽城堡統統消失不見,只有藍紫色的光環如漣漪般一圈圈蕩漾開去。

“來吧,來吧。”

那絢麗的光環似在呼喚她,但程昭並不想去,她喜歡簡單的黑白灰,討厭過於鮮艷的顏色,華麗的表象容易藏汙納垢,影響她做出判斷。

隱藏在角落的洛清和明爻簡直要急死了!

在她們眼中,原本圍住程昭的石膏雕像有兩具移開了身體,空出了一個缺口,但程昭並沒有趁機突圍跑回來,而是夢游般跟隨著石膏有意的指引,朝著獸首雕像走去。

在雕像的腳下,有一只手臂粗細的藍紫色蠕蟲正緩慢移動著身軀,它是剛才的漏網之魚。作為一只寄生蟲,離開死掉的宿主以後,它變得非常虛弱,動作也很遲緩,如果再找不到新的宿主,它將會很快死去。

但好在,它已經聞到了人類的味道,是活生生的,會呼吸、有心跳的人類,而且它聞得出,這個人的身體素質極佳,是一個相當優質的宿主。

它看得出,未來宿主也在向它走來,於是更加賣力地蠕動著,圓潤的身軀上轉動著藍紫色的花紋,這是它們吸引獵物的方式,也是繁衍的儀式。它們能夠自我分裂繁殖,待它寄生到這個人類的腦子裏,就會用白嫩豐美的腦髓做溫床,養育自己的下一代,然後齊心協力,把宿主吃成一具空殼。

程昭距離蠕蟲已經不到一米,再往前走一步,蠕蟲就能奮力一躍攀上她的腳,咬破皮膚鉆進血管裏。

“別過去!”

洛清一咬牙,掀開了遮目之紗,她跟明爻就這樣暴露在了大廳之中。

獸首雕像的眼神一轉,翅膀瞬間展開,淩空飛起,指端長出鋒利的爪子,朝著二人襲來。

“砰砰砰——”

憑空出現的子彈從各個方向射入雕像,穿透的瞬間揚起漫天的白色石膏粉末,整個大廳都籠罩在朦朧的煙塵中。

白色煙霧中,手術刀尖燃起了一抹藍色的火焰。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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