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再見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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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再見人魚
偌大的宅邸孤傲屹立，原本暖黃的燈光也染上了接近黃昏的肅氣。
道路旁的草木間，蟋蟀唧唧作響，夜色漸漸臨近。
厲司遠從車上下來，環顧四周，少有人影。他不願與身後的厲楓同步進宅見父親，便先一步踏入了主宅。
進宅後，沙發上剛用完晚飯的一對夫婦註意到他，談笑聲戛然而止。
周箐收回搭在厲晟肩上的手，坐正身子整理著衣擺褶皺。厲晟更是肅起長輩的臉，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沈聲道：“還算有點良心，知道不為難你弟弟。叫你多少遍了，我的話你聽過幾次？！”
厲司遠回嘴：“我工作忙你們都清楚，不必什麽小事都叫我回來。”
這話像點燃了厲晟的火藥引線，他抓起桌面的玻璃杯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濺到厲司遠的皮鞋上。厲司遠只淡淡後退一步，神色比厲晟平靜得多。
“還敢頂嘴？”厲晟厲聲沖他怒吼。
周箐見狀趕緊拉住他，柔聲勸道：“哎呀你看你，又生這麽大的氣。小楓也回來了，在孩子面前收著點脾氣，別教壞了孩子。”
厲楓此時已出現在大門口，望著眼前的場面怔在原地。即便見過無數次父親教訓大哥，此刻他依舊有些手足無措。
為了緩和氣氛，厲楓輕聲喊了句：“爸。”
“小楓過來坐。”厲晟說這話時，眼神柔和了大半。他向來重視家教，刻意讓厲楓看著自己教訓厲司遠，便是要讓他不敢有半分出格的念頭。
厲楓跨步走到周箐身旁坐下，與此同時，周箐叫來的保姆吳媽拿著掃帚，小心翼翼地清掃地上的玻璃碎片。
厲晟情緒稍緩，又開始說教：“我怎麽教你的？要為公司著想，大小項目都不能放過，分毫利益都要抓緊。一件小事毀一個公司的例子，你聽了多少遍？就說上次那個項目，你前女友算什麽人？比公司前途重要，比家裏的臉面重要？”
“那個項目不歸我管。”厲司遠沈著應對。他獨自站在那兒，依舊氣勢不減，不至於像木頭似的怔在原地。
見他這般“離經叛道”，厲晟壓著怒火，又算起另一筆賬：“還有上次，你自己逃婚就算了，居然還教唆別人逃婚！你不要臉，我還要臉！你不結婚，別人還要結婚！相親的事我再給你安排幾個，再不濟，你在外頭找個女人生個兒子回來，延續厲家香火，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周箐聽了這話，臉色不自覺沈了下來。厲楓想提醒父親，卻沒那份膽量。
厲司遠本就是厲晟在外的私生子，卻被名正言順地認回厲家，成了他們名義上的長子，對外從未提及他的真實身世。原本，厲楓才該是厲家名正言順的第一個孩子。
在周箐眼裏，厲司遠永遠是上不了臺面的私生子，奪走了本該屬於厲楓的一切。厲晟對厲司遠動輒嚴厲管教，對厲楓卻放任不管，任由他瀟灑快活——雖說厲晟是覺得對厲楓有虧欠才這般縱容，可這何嘗不是在放任厲楓走上歧路？若不是她平日裏嚴教細管，也不會有如今懂事的厲楓。
所以，在周箐面前，最碰不得的，便是與厲司遠身世相關的一切。
“我不是你。”厲司遠語氣平靜卻堅定，他早已厭倦了這樣的說教。唯有厲晟，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用自己所謂的“好家教”，束縛著他。
厲晟死死盯著他，戟指怒目：“你再說一遍？”
“是你非要提的。要結婚，你自己去結。”
厲晟氣得猛地站起身，絲毫沒察覺身後的周箐已拉上厲楓，準備悄悄離開客廳。他們早已不想看這場鬧劇，結局如何，早已一目了然。
厲司遠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了兩記耳光。他擡手擦去嘴角滲出的血跡，心底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上次父親也這樣打了他，原來父親下手這麽重，難怪總愛用這種方式“教訓”人。可偏偏，挨過打的人，從來都是屢教不改，執迷不悟。
“你毀了我這個家，你知道嗎？”厲晟罵聲不絕，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若不是當年那個女人非要留下厲司遠這個孩子，他如今也不會這般心煩意亂。
這樣的爭吵，家裏人早已習以為常，或許，早已有人在潛移默化中麻木了。
厲晟又補了一句，語氣冰冷刺骨：“你和你媽，都一樣。”
話語裏的無情，像一把利刃刺穿人心。厲司遠不再停留，轉身就往門外走。前腳剛踏出大門，身後便傳來厲晟暴怒的吼聲：“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厲司遠回到自己的住處，李叔接過他的外套，瞥見他紅腫的半張臉，滿心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少爺……”李叔擔憂地喊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每逢這種時候，少爺總會吩咐眾人不要打擾，讓他自己一個人消化情緒——就像一塊破損的皮膚，只能靠自己慢慢結痂，容不得旁人插手。
果然，厲司遠臉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淡淡道：“嗯，晚飯不用做了，我不餓。”
他甚至不敢看李叔的眼睛，匆匆轉身走上了樓。他知道李叔對自己好，可此刻的他太過狼狽，只想找個地方靜靜待著，冷靜一下。
厲司遠走進臥室，望著一如既往空寂的房間，習慣性地走向陽臺。他隨手扯了扯微皺的襯衫袖口，坐在陽臺的軟墊椅上。
夜晚的風肆意吹拂著他的臉頰，像是想拂去那張俊朗面容上的淡紅掌印。
深藍的天空靜謐而清冷，讓人忍不住心生悵惘。
面前的黑色小圓桌上，放著一包前幾天沒抽完的煙。厲司遠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從中夾起一根，指尖夾著煙頭，正要湊到唇邊，卻在微風的吹拂下，頓在了半空。
他這算什麽？是被人隨便找個理由教訓一頓的落魄貴族公子？還是受父親影響，脾氣暴躁、高傲自大，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老板？
想到最後一條，他不自覺地笑了——自己怎麽會有這麽滑稽的想法？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身影，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把煙塞回煙盒裏。私人醫生早就建議他戒煙，況且，它也不喜歡他抽煙。
仔細想想，他已經好久沒有做夢了。最近工作不算太忙，上一次做夢，還是半個月前的事。
他在海邊有一棟別墅，卻不常去海邊。可他記得，母親喜歡海。忽然想起這一點，厲司遠心中感慨萬千——母親當年，會想到自己如今變成這樣嗎？變成和父親越來越像的人，再重蹈覆轍。
……
厲司遠在陽臺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愈發濃重，手機忽然收到一條李叔發來的信息。
李叔：少爺，洗漱了嗎？
厲司遠有些疑惑，不明白李叔為何突然發這樣一條莫名其妙的信息。
他回：還沒，怎麽了李叔？
李叔很快回覆：怕嚇著少爺。
厲司遠：李叔，這世上沒有鬼。
李叔：少爺，老爺以前不這樣的。老爺有錯，少爺原不原諒他，都是您自己的選擇，我們只希望少爺能過得幸福。
李叔：蔣思卿女士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這條信息發出來沒多久，便被李叔撤回了。
厲司遠知道李叔是想安慰自己。其實，他沒有那麽脆弱。
厲司遠：李叔有心了，我沒事，早點休息吧。
李叔：少爺也是。
蔣思卿，是他的母親。當年，因為厲家祖輩要求厲晟找門當戶對的女子聯姻，厲晟便拋下了他和母親。厲司遠還記得，母親當年因為和父親的感情糾葛，怕這場爭執連累到自己的父母，便主動和娘家斷絕了關系。可父親偏執又無情，大吵一架後，還是斷了她所有生路——不準任何公司錄用她。只能自己帶著年幼的他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裏，靠著網上客服的工作勉強糊口。整整一個月，看著他日漸消瘦的小臉，母親最終還是向厲晟妥協了。
如今回想起來，厲司遠依舊覺得心裏發苦。
他一直記得，母親曾告訴他：不該為難弱者，不該欺負弱小。
想太多，也無法挽回失去的一切。與其困在回憶裏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把握當下。
厲司遠松了松領帶，起身走向浴室。
半開的浴室門，讓他忽然想起李叔那句“怕嚇著少爺”。他還沒來得及問清楚是什麽事，不過看李叔的語氣，應該不是什麽危險的東西。他實在想不出來，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嚇住自己。
他推開浴室門，目光瞬間被浴缸裏的身影吸引——浴缸裏躺著一只人魚，閉著眼睛，筆直地靠在缸邊，一縷長發和一只膚色偏灰的手臂探出浴缸外，那張側臉的完美輪廓，是他刻骨銘心的模樣。
厲司遠瞪大了雙眼，滿心都是意想不到的驚喜。僵住的雙腿不自覺地挪動，靠近，再靠近，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他才敢確定，這不是夢，是真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人魚的臉頰，額頭緩緩貼上它的額頭。就在這時，人魚動了動——它醒了。
剎茲睜眼看到他，瞬間激動起來，一個翻身便緊緊抱住了他，浴缸裏的水濺出，打濕了厲司遠身前的衣衫。
久違的擁抱，讓兩人都舍不得松開。對彼此的思念，讓他們一次次收緊手臂，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剎茲用頭輕輕蹭著厲司遠的脖頸，厲司遠則順著它的長發，溫柔地撫摸著它的腦袋，輕聲問：“怎麽回來了？”
“想你。”剎茲的聲音有些生澀，多日未曾開口，發音雖準，卻帶著幾分笨拙的沙啞。
厲司遠輕笑一聲，指尖依舊溫柔地摩挲著它的發絲，語氣裏滿是真切：“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剎茲忽然稍稍用力，將厲司遠打橫抱起，輕輕放進了浴缸裏。好在浴缸足夠寬大，容下兩人綽綽有餘。
厲司遠微微驚愕，隨即調整姿勢，重新抱住了剎茲。
剎茲的手在他身上輕輕撫摸著，像是在確認什麽，片刻後，又低聲說了一句：“瘦了。”
厲司遠低頭看著懷裏的人魚，心中默默盤算著它的變化：膚色比以前深了些，偏灰了一點，身形比以前結實了，力氣依舊大得驚人，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還是像從前一樣炯炯有神。
明明是它瘦了才對。厲司遠心中一軟，語氣裏帶著幾分溺愛：“是瘦了，回來就好，我一定把你養回原來的模樣。”
剎茲聞言，輕輕推開他，讓他捧著自己的臉仔細端詳，仿佛在證明自己沒有瘦，在海裏過得很好。
厲司遠看著它認真的模樣，心中一暖，不經意間，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它的鼻尖。這張臉，越看越喜歡；這條人魚，越看越讓人放不下。
剎茲忽然註意到了什麽，目光緊緊鎖在厲司遠的臉頰上，眼神漸漸凝重起來——他的臉上，有一塊淡淡的紅印。
他被欺負了。
剎茲伸出一只蹼爪，帶著微涼的水漬，輕輕撫上厲司遠的臉頰。水珠順著它的手臂滑落，滴答滴答，重新墜入浴缸。
厲司遠楞了片刻，隨即回過神來——它發現了。這些瑣事，本不該讓它操心，他自己總能處理好。可不知為何，心底深處，卻悄悄期待著它的回應。
“沒事，我沒事。”看著剎茲越發心疼的眼神，厲司遠於心不忍，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回家見到家人了嗎？有沒有好好聚一聚？”
剎茲點了點頭，眼神稍稍放松了些。厲司遠趁機將它重新擁入懷中，不讓它再盯著自己的臉。
剎茲能感覺到，他在瞞著自己什麽。但它沒有追問——它知道，他不想說，自有他的道理。
說到家人，剎茲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厲司遠的家人。看著他臉上的紅印，再想起他剛才的神情，剎茲腦海裏瞬間腦補出一大堆天馬行空的念頭：難道是他的家人去世了，他因為工作忙沒能回去料理後事，所以被家裏的長輩打了？
那也太可憐了。
想到這裏，剎茲不由自主地收緊手臂，緊緊抱著厲司遠，然後低下頭，在他被打的那半邊臉上，輕輕親了一下，隨即把他緊緊摁在自己寬大的胸脯上，像是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孩子。
厲司遠雖不明白它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舉動，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關心與安慰。
他靠在剎茲的懷裏，輕聲說了一句：“謝謝。”長這麽大，除了母親，沒人這樣溫柔地安慰過他，這條人魚，真是天真又可愛。
或許是不太習慣這樣親密的擁抱，厲司遠沒過多久便輕輕從它懷裏退了出來。他看著剎茲的眼睛，那雙眸子裏，滿是明亮與熾熱，讓他忍不住沈淪。剎茲也笑著，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讓他捧著自己的臉。
灰藍色的眼瞳深邃如大海，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親我。”剎茲微微仰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厲司遠俯身，輕輕在它唇上碰了一下，隨即松開，又輕輕碰了一下，循序漸進。直到兩人都有些呼吸急促，才緩緩分開。
沒過一會兒，剎茲微微動了動，神色裏帶著幾分難耐。厲司遠輕輕撫摸著它的腦袋，心中暗忖：或許是自己剛才太過貪心，玩得有些過了。
他猶豫了片刻，看著剎茲的眼睛，輕聲問：“留下來，好不好？”
剎茲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說，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想都沒想便點了點頭，伸手就要幫厲司遠脫掉濕透的衣衫。
浴水輕輕溢出，映著暖黃的燈光，滿室都是久別重逢的溫柔與繾綣。
事後，兩人並肩躺在床上。剎茲靠在厲司遠的懷裏，眼皮漸漸沈重起來，顯然是疲憊極了。厲司遠輕輕挑起它的一縷長發，指尖細細摩挲著，輕聲問：“從海裏游回來，用了多久？”
“三天。”剎茲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漸漸放松下來。
厲司遠心中一疼，難怪它看起來這麽累。
“睡吧。”他低頭，在剎茲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剎茲聞言，往他懷裏又縮了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很快便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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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宅邸孤傲屹立，原本暖黃的燈光也染上了接近黃昏的肅氣。
道路旁的草木間，蟋蟀唧唧作響，夜色漸漸臨近。
厲司遠從車上下來，環顧四周，少有人影。他不願與身後的厲楓同步進宅見父親，便先一步踏入了主宅。
進宅後，沙發上剛用完晚飯的一對夫婦註意到他，談笑聲戛然而止。
周箐收回搭在厲晟肩上的手，坐正身子整理著衣擺褶皺。厲晟更是肅起長輩的臉，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沈聲道：“還算有點良心，知道不為難你弟弟。叫你多少遍了，我的話你聽過幾次？！”
厲司遠回嘴：“我工作忙你們都清楚，不必什麽小事都叫我回來。”
這話像點燃了厲晟的火藥引線，他抓起桌面的玻璃杯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濺到厲司遠的皮鞋上。厲司遠只淡淡後退一步，神色比厲晟平靜得多。
“還敢頂嘴？”厲晟厲聲沖他怒吼。
周箐見狀趕緊拉住他，柔聲勸道：“哎呀你看你，又生這麽大的氣。小楓也回來了，在孩子面前收著點脾氣，別教壞了孩子。”
厲楓此時已出現在大門口，望著眼前的場面怔在原地。即便見過無數次父親教訓大哥，此刻他依舊有些手足無措。
為了緩和氣氛，厲楓輕聲喊了句：“爸。”
“小楓過來坐。”厲晟說這話時，眼神柔和了大半。他向來重視家教，刻意讓厲楓看著自己教訓厲司遠，便是要讓他不敢有半分出格的念頭。
厲楓跨步走到周箐身旁坐下，與此同時，周箐叫來的保姆吳媽拿著掃帚，小心翼翼地清掃地上的玻璃碎片。
厲晟情緒稍緩，又開始說教：“我怎麽教你的？要為公司著想，大小項目都不能放過，分毫利益都要抓緊。一件小事毀一個公司的例子，你聽了多少遍？就說上次那個項目，你前女友算什麽人？比公司前途重要，比家裏的臉面重要？”
“那個項目不歸我管。”厲司遠沈著應對。他獨自站在那兒，依舊氣勢不減，不至於像木頭似的怔在原地。
見他這般“離經叛道”，厲晟壓著怒火，又算起另一筆賬：“還有上次，你自己逃婚就算了，居然還教唆別人逃婚！你不要臉，我還要臉！你不結婚，別人還要結婚！相親的事我再給你安排幾個，再不濟，你在外頭找個女人生個兒子回來，延續厲家香火，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周箐聽了這話，臉色不自覺沈了下來。厲楓想提醒父親，卻沒那份膽量。
厲司遠本就是厲晟在外的私生子，卻被名正言順地認回厲家，成了他們名義上的長子，對外從未提及他的真實身世。原本，厲楓才該是厲家名正言順的第一個孩子。
在周箐眼裏，厲司遠永遠是上不了臺面的私生子，奪走了本該屬於厲楓的一切。厲晟對厲司遠動輒嚴厲管教，對厲楓卻放任不管，任由他瀟灑快活——雖說厲晟是覺得對厲楓有虧欠才這般縱容，可這何嘗不是在放任厲楓走上歧路？若不是她平日裏嚴教細管，也不會有如今懂事的厲楓。
所以，在周箐面前，最碰不得的，便是與厲司遠身世相關的一切。
“我不是你。”厲司遠語氣平靜卻堅定，他早已厭倦了這樣的說教。唯有厲晟，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用自己所謂的“好家教”，束縛著他。
厲晟死死盯著他，戟指怒目：“你再說一遍？”
“是你非要提的。要結婚，你自己去結。”
厲晟氣得猛地站起身，絲毫沒察覺身後的周箐已拉上厲楓，準備悄悄離開客廳。他們早已不想看這場鬧劇，結局如何，早已一目了然。
厲司遠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了兩記耳光。他擡手擦去嘴角滲出的血跡，心底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上次父親也這樣打了他，原來父親下手這麽重，難怪總愛用這種方式“教訓”人。可偏偏，挨過打的人，從來都是屢教不改，執迷不悟。
“你毀了我這個家，你知道嗎？”厲晟罵聲不絕，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若不是當年那個女人非要留下厲司遠這個孩子，他如今也不會這般心煩意亂。
這樣的爭吵，家裏人早已習以為常，或許，早已有人在潛移默化中麻木了。
厲晟又補了一句，語氣冰冷刺骨：“你和你媽，都一樣。”
話語裏的無情，像一把利刃刺穿人心。厲司遠不再停留，轉身就往門外走。前腳剛踏出大門，身後便傳來厲晟暴怒的吼聲：“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厲司遠回到自己的住處，李叔接過他的外套，瞥見他紅腫的半張臉，滿心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少爺……”李叔擔憂地喊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每逢這種時候，少爺總會吩咐眾人不要打擾，讓他自己一個人消化情緒——就像一塊破損的皮膚，只能靠自己慢慢結痂，容不得旁人插手。
果然，厲司遠臉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淡淡道：“嗯，晚飯不用做了，我不餓。”
他甚至不敢看李叔的眼睛，匆匆轉身走上了樓。他知道李叔對自己好，可此刻的他太過狼狽，只想找個地方靜靜待著，冷靜一下。
厲司遠走進臥室，望著一如既往空寂的房間，習慣性地走向陽臺。他隨手扯了扯微皺的襯衫袖口，坐在陽臺的軟墊椅上。
夜晚的風肆意吹拂著他的臉頰，像是想拂去那張俊朗面容上的淡紅掌印。
深藍的天空靜謐而清冷，讓人忍不住心生悵惘。
面前的黑色小圓桌上，放著一包前幾天沒抽完的煙。厲司遠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從中夾起一根，指尖夾著煙頭，正要湊到唇邊，卻在微風的吹拂下，頓在了半空。
他這算什麽？是被人隨便找個理由教訓一頓的落魄貴族公子？還是受父親影響，脾氣暴躁、高傲自大，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老板？
想到最後一條，他不自覺地笑了——自己怎麽會有這麽滑稽的想法？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身影，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把煙塞回煙盒裏。私人醫生早就建議他戒煙，況且，它也不喜歡他抽煙。
仔細想想，他已經好久沒有做夢了。最近工作不算太忙，上一次做夢，還是半個月前的事。
他在海邊有一棟別墅，卻不常去海邊。可他記得，母親喜歡海。忽然想起這一點，厲司遠心中感慨萬千——母親當年，會想到自己如今變成這樣嗎？變成和父親越來越像的人，再重蹈覆轍。
……
厲司遠在陽臺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愈發濃重，手機忽然收到一條李叔發來的信息。
李叔：少爺，洗漱了嗎？
厲司遠有些疑惑，不明白李叔為何突然發這樣一條莫名其妙的信息。
他回：還沒，怎麽了李叔？
李叔很快回覆：怕嚇著少爺。
厲司遠：李叔，這世上沒有鬼。
李叔：少爺，老爺以前不這樣的。老爺有錯，少爺原不原諒他，都是您自己的選擇，我們只希望少爺能過得幸福。
李叔：蔣思卿女士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這條信息發出來沒多久，便被李叔撤回了。
厲司遠知道李叔是想安慰自己。其實，他沒有那麽脆弱。
厲司遠：李叔有心了，我沒事，早點休息吧。
李叔：少爺也是。
蔣思卿，是他的母親。當年，因為厲家祖輩要求厲晟找門當戶對的女子聯姻，厲晟便拋下了他和母親。厲司遠還記得，母親當年因為和父親的感情糾葛，怕這場爭執連累到自己的父母，便主動和娘家斷絕了關系。可父親偏執又無情，大吵一架後，還是斷了她所有生路——不準任何公司錄用她。只能自己帶著年幼的他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裏，靠著網上客服的工作勉強糊口。整整一個月，看著他日漸消瘦的小臉，母親最終還是向厲晟妥協了。
如今回想起來，厲司遠依舊覺得心裏發苦。
他一直記得，母親曾告訴他：不該為難弱者，不該欺負弱小。
想太多，也無法挽回失去的一切。與其困在回憶裏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把握當下。
厲司遠松了松領帶，起身走向浴室。
半開的浴室門，讓他忽然想起李叔那句“怕嚇著少爺”。他還沒來得及問清楚是什麽事，不過看李叔的語氣，應該不是什麽危險的東西。他實在想不出來，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嚇住自己。
他推開浴室門，目光瞬間被浴缸裏的身影吸引——浴缸裏躺著一只人魚，閉著眼睛，筆直地靠在缸邊，一縷長發和一只膚色偏灰的手臂探出浴缸外，那張側臉的完美輪廓，是他刻骨銘心的模樣。
厲司遠瞪大了雙眼，滿心都是意想不到的驚喜。僵住的雙腿不自覺地挪動，靠近，再靠近，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他才敢確定，這不是夢，是真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人魚的臉頰，額頭緩緩貼上它的額頭。就在這時，人魚動了動——它醒了。
剎茲睜眼看到他，瞬間激動起來，一個翻身便緊緊抱住了他，浴缸裏的水濺出，打濕了厲司遠身前的衣衫。
久違的擁抱，讓兩人都舍不得松開。對彼此的思念，讓他們一次次收緊手臂，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剎茲用頭輕輕蹭著厲司遠的脖頸，厲司遠則順著它的長發，溫柔地撫摸著它的腦袋，輕聲問：“怎麽回來了？”
“想你。”剎茲的聲音有些生澀，多日未曾開口，發音雖準，卻帶著幾分笨拙的沙啞。
厲司遠輕笑一聲，指尖依舊溫柔地摩挲著它的發絲，語氣裏滿是真切：“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剎茲忽然稍稍用力，將厲司遠打橫抱起，輕輕放進了浴缸裏。好在浴缸足夠寬大，容下兩人綽綽有餘。
厲司遠微微驚愕，隨即調整姿勢，重新抱住了剎茲。
剎茲的手在他身上輕輕撫摸著，像是在確認什麽，片刻後，又低聲說了一句：“瘦了。”
厲司遠低頭看著懷裏的人魚，心中默默盤算著它的變化：膚色比以前深了些，偏灰了一點，身形比以前結實了，力氣依舊大得驚人，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還是像從前一樣炯炯有神。
明明是它瘦了才對。厲司遠心中一軟，語氣裏帶著幾分溺愛：“是瘦了，回來就好，我一定把你養回原來的模樣。”
剎茲聞言，輕輕推開他，讓他捧著自己的臉仔細端詳，仿佛在證明自己沒有瘦，在海裏過得很好。
厲司遠看著它認真的模樣，心中一暖，不經意間，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它的鼻尖。這張臉，越看越喜歡；這條人魚，越看越讓人放不下。
剎茲忽然註意到了什麽，目光緊緊鎖在厲司遠的臉頰上，眼神漸漸凝重起來——他的臉上，有一塊淡淡的紅印。
他被欺負了。
剎茲伸出一只蹼爪，帶著微涼的水漬，輕輕撫上厲司遠的臉頰。水珠順著它的手臂滑落，滴答滴答，重新墜入浴缸。
厲司遠楞了片刻，隨即回過神來——它發現了。這些瑣事，本不該讓它操心，他自己總能處理好。可不知為何，心底深處，卻悄悄期待著它的回應。
“沒事，我沒事。”看著剎茲越發心疼的眼神，厲司遠於心不忍，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回家見到家人了嗎？有沒有好好聚一聚？”
剎茲點了點頭，眼神稍稍放松了些。厲司遠趁機將它重新擁入懷中，不讓它再盯著自己的臉。
剎茲能感覺到，他在瞞著自己什麽。但它沒有追問——它知道，他不想說，自有他的道理。
說到家人，剎茲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厲司遠的家人。看著他臉上的紅印，再想起他剛才的神情，剎茲腦海裏瞬間腦補出一大堆天馬行空的念頭：難道是他的家人去世了，他因為工作忙沒能回去料理後事，所以被家裏的長輩打了？
那也太可憐了。
想到這裏，剎茲不由自主地收緊手臂，緊緊抱著厲司遠，然後低下頭，在他被打的那半邊臉上，輕輕親了一下，隨即把他緊緊摁在自己寬大的胸脯上，像是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孩子。
厲司遠雖不明白它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舉動，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關心與安慰。
他靠在剎茲的懷裏，輕聲說了一句：“謝謝。”長這麽大，除了母親，沒人這樣溫柔地安慰過他，這條人魚，真是天真又可愛。
或許是不太習慣這樣親密的擁抱，厲司遠沒過多久便輕輕從它懷裏退了出來。他看著剎茲的眼睛，那雙眸子裏，滿是明亮與熾熱，讓他忍不住沈淪。剎茲也笑著，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讓他捧著自己的臉。
灰藍色的眼瞳深邃如大海，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親我。”剎茲微微仰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厲司遠俯身，輕輕在它唇上碰了一下，隨即松開，又輕輕碰了一下，循序漸進。直到兩人都有些呼吸急促，才緩緩分開。
沒過一會兒，剎茲微微動了動，神色裏帶著幾分難耐。厲司遠輕輕撫摸著它的腦袋，心中暗忖：或許是自己剛才太過貪心，玩得有些過了。
他猶豫了片刻，看著剎茲的眼睛，輕聲問：“留下來，好不好？”
剎茲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說，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想都沒想便點了點頭，伸手就要幫厲司遠脫掉濕透的衣衫。
浴水輕輕溢出，映著暖黃的燈光，滿室都是久別重逢的溫柔與繾綣。
事後，兩人並肩躺在床上。剎茲靠在厲司遠的懷裏，眼皮漸漸沈重起來，顯然是疲憊極了。厲司遠輕輕挑起它的一縷長發，指尖細細摩挲著，輕聲問：“從海裏游回來，用了多久？”
“三天。”剎茲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漸漸放松下來。
厲司遠心中一疼，難怪它看起來這麽累。
“睡吧。”他低頭，在剎茲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剎茲聞言，往他懷裏又縮了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很快便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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