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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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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連機場。

季知硯神思恍惚地下了飛機,傀儡似的跟著人群繞了一大通路,最後繞到了拿托運行李的地方。

行李帶運轉著,人們拎著行李往外走,陸陸續續找到了接機的人。

季知硯沒有行李,也沒有接機的人。

他孤身一人站在原地,看著情侶牽手擁抱。

到雲連了。

然後呢。

即使雲連只是一個地級市,想憑運氣撞見賀杉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更別說,這一切都是根據羊醫生的推測。

沒有人能準確地告訴他,賀杉究竟去了哪。

季知硯緩慢走到張椅子前坐下,掏出手機點開新聞。

搜索引擎每天都在彈出各式各樣的新聞,殺人,搶劫,拐賣.......從小到大這種事情他聽過不少,但受害者和施暴者的名字都會被打碼,聽時永遠有種陌生感。

與他無關的陌生感。

但一旦案件的受害者名字清晰起來,隔岸觀火的陌生感就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賀杉,受害者,虐童,羊醫生說過的童年創傷。

所有種種串聯在一起,季知硯無法再繼續想象。

這些詞怎麽會跟賀杉串聯在一起呢。

手機界面遲遲停在新聞頁面,不停轉圈圈,季知硯楞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關飛行模式。

雲連本地新聞。

季知硯輸入李慧珠給的關鍵詞,忐忑不安地點擊搜索。

這樣的事似乎並不少見,搜索界面彈出來了一大堆,季知硯一條一條緩慢劃著,每劃過一條,心裏就松口氣。

不是賀杉......不是賀杉......不是賀杉......

季知硯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徒勞地希望著賀杉從沒有經歷過這些。

然而僥幸心理始終是僥幸心理。

季知硯終究還是找到了十年前的那條帖子。

“十歲男童賀某被其母賀某某用玻璃酒瓶毆打,差點致死。”

“據調查顯示,賀某某經常無故對賀某施暴,手法殘忍,不忍直視。”

“警方已逮捕賀某某,更多消息請關註XX新聞。”

新聞下面配了幾張打過碼的圖,季知硯點開放大,是個小男孩兒。

男孩兒身形瘦弱,渾身是傷,手臂細瘦的像是一掰就要斷掉,數不清的淤青腫脹,幾乎衣不蔽體。

看不清臉。

這個男孩兒一點也不像賀杉,甚至沒有一點賀杉的雛形,但季知硯一眼就認出這個男孩,一定是賀杉。

盡管兩小時前,李慧珠就含糊地告知了他這樁案件的嚴重性和殘忍度,但這一刻,真正看到這些即使被打過碼依舊血肉模糊的照片,季知硯的心還是不可遏制地抽痛起來。

尖銳的痛覺一股腦沖到大腦皮層裏,季知硯緊緊攥著椅背,強行忍住扔了手機嘔吐的沖動,繼續往下瀏覽。

新聞能給的公開消息就這麽多,但下面的論壇很熱鬧。

【L23:這新聞假的吧?是個人都不舍得這樣打自己的孩子啊,應該不是親生的。】

【L24:是啊,如果是親生的,親爹怎麽不阻止,而且你看這圖片,打了碼還這麽多血,要真受這麽重的傷,肯定活不了。】

【L25:這個小孩兒犯了什麽錯?這麽造孽。】

季知硯往下翻了上百條,都是關於這件事的討論,大部分是對這件事的懷疑,小部分是感嘆小男孩很可憐,還有很少一部分人,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態,對這樣的慘案喜聞樂見。

直到他在最隱秘的角落裏翻到了一個人的回覆評論。

【L389:不用懷疑,都是真的。我就住隔壁,那女人天天跟瘋了一樣打孩子,孩子最開始還哭兩下,後面可能習慣了,挨起打來一點聲音都沒有。那孩子很乖,每次路過我們家還要打聲招呼,但基本每次見到他,他身上都沒有一塊兒好地方。勸過幾次那女人,叫她有事好好說,別打孩子,那女人瘋了一樣罵人,我就知道遲早要出事,提前搬走了。】

季知硯停在這條回覆上,點開下面的回覆。

【L390:繼母這樣對孩子,孩子的親爹呢?這樣都能忍?】

【L389:不是繼母,是親媽。孩子爹據說是個富二代,早跑了,孩子還沒生下來就拋下娘倆走了。那女人不是漢人,剛來這這時連漢語都說不利索,一個人拖著剛出生的小孩到處打工,要供小孩上學。也沒見她回過家裏,不知道是哪裏人。小孩兒倒是每年春節都會消失一段時間,估計回娘家了。只能說,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L391:樓主說的是假的吧?都這樣了,還會供孩子念書?】

【L389:我騙你做什麽?你愛信不信。】

回覆眾說紛紜,還衍生了許多浮誇至極,一看就是造謠的版本。

季知硯瀏覽了個七七八八,最後找到一條地址。

陜安巷23號。

當初的案發地點。

“你好?”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擡頭時季知硯眼前一花,太陽穴突突突跳著痛,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個女孩兒。

“你看起來面色很不好,像要暈倒了,”女孩笑得靦腆,“需要幫助嗎?”

經女孩兒這麽一問,季知硯才猛然想起午餐沒吃。

已經餓到有些暈厥,季知硯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謝謝關心,可以幫我去便利店買瓶水嗎?”

女孩點頭離開。

“謝謝,”接過水,付完錢,季知硯咕咚咕咚往下灌,喝完發現女孩兒還在看他,“怎麽了?”

“坐車嗎?”女孩兒問。

.

女孩兒的車挺幹凈,車內用了茉莉味香薰,挺好聞的,但季知硯不喜歡。

坐上車時,季知硯望著窗外形形色色的人開始發楞。

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人,這種情況他遇見過很多次,畢竟他經常去別的城市旅游。

但這還是第一次,有目的的來一座城市,卻不確定目的地。

“去哪?”女孩兒問。

季知硯猶豫片刻:“陜安巷23號。”

女孩兒明顯有些吃驚,透過後視鏡看他一眼。

季知硯有些緊張地回望女孩兒一眼:“那地方還.....在嗎?”

“在倒是在.....但那一片不是什麽出名的地方,還出過事兒,”女孩兒擰了擰車鑰匙,轉過來問,“你是旅客吧?旅客來這邊兒一般都是來看海的呀。”

“我......”季知硯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不是旅客啊,”女孩兒不追問了,點火開車,“算了,沒事兒,那片離這有點遠。一百塊,走不走?”

“嗯。”季知硯說。

雲連是個靠海的城市,緯度不高,溫度比起明椿來說要高得多,季知硯脫了外套,插上耳機聽歌。

歌是聽不進去的,滿腦子都是賀杉。

賀杉說想去看海......

賀杉從小在雲連長大,居然沒看過海。

如果那條帖子是真的,賀杉的父親出/軌,賀杉身上的傷口真的是被親生母親打出來的......

“你之前來過雲連沒有?”女孩估計覺得有點悶,主動找了個話題聊。

季知硯心很亂,聽歌也靜不下來,幹脆接了話:“沒有。”

“後面有面包,你吃點,”女孩兒說,"我感覺應該拉你去醫院。"

街景很熱鬧,一路上的路燈都系上了紅燈籠,經過的居民樓小區門貼了大大的春聯,甚至有小孩兒明目張膽在小巷裏放鞭炮。

“雲連這地方不大,主要靠旅游業發展,機場這邊在很偏,沒有巡警,”女孩兒笑了笑,“不是過年了嘛,小朋友就開始放煙花了,都熱鬧。你要是這個時候去海邊,人保管多。”

不是“快過年了”,是“過年了”。

季知硯趕緊抽出手機看了一眼,明天就是除夕了。

“跟女朋友分手了來見最後一面的?”女孩問。

“不是。”季知硯嘆口氣。

“抱歉,我就是看你一個人,第一次來雲連,也不是來旅游的,好奇嘛。”女孩解釋道,“女朋友要是是那一條街的,趕緊分手,那一片區住的都是刁民,不好打交道的。 ”

季知硯已經沒辦法再扯出哪怕一絲笑來分給這個女孩兒,心情很煩。

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女孩兒終於停止跟他搭話的想法,只管一個勁兒踩油門。

汽車駛出環島,也駛出最後一片熱鬧,上了條沒有人的公路,周圍掛著的紅燈籠紅對聯,鞭炮聲還有小孩的笑聲都消失了,映入眼簾的只有無盡的荒野。

一片淒涼。

車停在一個很擠的小巷前,季知硯付錢下車,剛下車就踩到滿地泥濘。

路過的女人面色不善盯了他一眼,手裏牽著的孩子不知什麽原因又哭又鬧,女人二話不說一巴掌扇在孩子臉上,罵道:“你他媽的再給我哭一個試試看呢?”

孩子挨了巴掌,哭的更加淒慘,吵人的尖叫聲吸引了周邊的居民,不出一分鐘就有人探頭,坐在路邊盯女人和手中的孩子看。

一個紋身男拎著只雞走過來,不耐煩地罵了聲:“死女人能不能把你這小雜種的嘴閉上?吵死了!”

“就吵,怎麽了?有種你搬出去啊!”

見街邊圍了人,孩子哭的更起勁兒,周圍人卻沒有半分勸說的意思,臉上的表情全是“希望事情可以再鬧大一點這樣就有熱鬧可以看”。

黃昏時刻,擡頭所見的天空閃著夕陽的餘暉,腳下的這個巷子卻一片黑暗。

季知硯無視掉周圍人打量的眼神,徑直往前走,1號、2號、3號,巷子有很多岔路口,季知硯很快發現,23號並沒有想象中的好找。

在看見巷子口的標著牌號的廢墟後,季知硯覺得,23號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在這個破敗灰暗的小巷子裏兜兜轉轉繞了半小時後,季知硯有些脫力,扶著墻緩緩蹲下。

再睜眼時,眼前多了個老頭。

“小夥子,你不是這裏的人吧?”老頭問。

“嗯。”季知硯點頭,拿著手機導航打算繼續往裏走,被老頭攔住。

“你來找人的?”老頭擋在他面前。

老頭的表情沒有吃驚,也看不出疑惑,季知硯楞了楞,“嗯”了聲。

“是不是23號那一家?”老頭又問。

莫名其妙的對話。

但季知硯還是點頭了。

他方向感不是很好,導航在這種小巷子裏幾乎失去了作用,要是沒人帶路,他可能繞一晚上都找不到。

其實找到了也沒什麽意義,賀杉是去出生長大的地方接受治療了,就算真的在雲連,也百分百不會再回到這個滿是狼藉的地方來。

但季知硯突然前所未有地想撥開賀杉人生前22年的迷霧。

賀杉從未講起的家庭,童年,沒有說過的故鄉,他代替賀杉來看了。

老頭伸手,比了了“2”。

季知硯沒明白:“什麽意思?”

“錢,兩百。”老頭言簡意賅,“我帶你去。”

“......”季知硯摸了摸兜,拿了兩百塊出來放在老頭手上。

在這個犄角旮瘩的巷子裏又繞了五分鐘後,老頭帶著季知硯抵達23號。

廢舊的老屋子,甚至是瓦屋,經過十年歲月的洗禮已經搖搖欲墜,季知硯試著推門看了一眼,被嗆了一鼻子的灰,咳的驚天動地。

老頭站在原地沒動。

季知硯擡了擡眼皮,問老頭:“您知道這棟房子,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兒嗎?”

老頭再次伸手。

季知硯嘆口氣,又給了老頭三百塊,老頭這才開口。

“你說的是虐童案吧?”老頭拿了錢,一改面無表情的常態,滔滔不絕道,“我住這裏二三十年了,當年那件事一出,這裏門檻都要被踏破了,好多記者圍過來要聽。你是記者嗎?”

難怪這人要錢這麽熟練,估計當初那幫記者也找不到路。

被親生母親虐待,差點致死,一樁慘案就這樣被周圍的鄰居拿來當作飯後談資,甚至當作掙錢的豁口。

季知硯蹙眉,沒接話,盯著老頭看了兩秒。

老頭對眼神中不言而喻的厭煩接受良好,二話不說就給季知硯指那破屋子的窗戶:“那孩子叫什麽名字我記不清了,好像小山?挺矮的個子,不愛說話,看人眼神很兇,但很懂事,還沒我腰高就會自己做飯了。我當時經常見他在這片撿瓶子。”

“......”

“看見那扇窗戶沒?”

“嗯。”

“孩子他媽叫賀鳳蕓,一直都有精神病。那天賀鳳蕓失業,二話不說抄起那孩子撿來的玻璃瓶砸,小孩兒當時喊了好幾聲,我們都湊過去看了。那小孩兒,腦袋砸了個血窟窿,碎玻璃往脖子上劃的,血噴了一地呢。”

“.......”

說話時,老頭臉上還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仿佛在講述什麽很令人愉悅的故事。

季知硯強行忍住一拳揮到老頭臉上的沖動,擰著臉問:“然後呢?”

“賀鳳蕓被判十年,小孩兒進醫院躺了一個月。那孩子出院後就一個人生活了,到處打工,好在有人資助他上學,勉勉強強也能活下來。”老頭感慨道,“其實賀鳳蕓進監獄對他來說可能是件好事兒,不然他沒準兒都活不到現在。算算年齡......要是他還活著,應該已經二十多歲了。”

“要是他還活著”。

所以,賀杉果然沒再回到這條巷子。

按照李慧珠說的,“有親人來找賀杉”,賀杉輟學離開。

“親人”,很有可能就是出獄的賀鳳蕓。

季知硯踢開腳下的石子:“他爹呢?”

老頭神秘地笑了笑,左右瞧了瞧,確認周圍沒人後,湊到季知硯身邊來。

湊過來的瞬間,季知硯聞到一股混合著劣質煙草的汗臭味。

“賀鳳蕓不是這一片的人,當年是和男人私奔來這的。她老公玩過很多女人,”老頭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快速地說,“也玩過很多男人。據說,賀鳳蕓的精神病,是因為看見自己男人跟別的男人上/床後,才得來的。那孩子天天都被賀鳳蕓罵是同性戀,所以從小就沒人跟那孩子玩,這種病,很惡心,不知道會不會遺傳。”

”我倒是懷疑過,那孩子是不是啞巴,有天我就在他面前叫了他一聲啞巴,他沒理我,又叫了幾句傻子,也不理我。後面叫的小同性戀,那小狗崽子突然拿了塊板磚,兇得很,一下朝我砸過來。”

“哼,就他那小身板,薄的根紙片似的,能打誰啊,我一巴掌就把狗崽子打倒在地了。”

這瞬間季知硯猶如被雷劈過一樣,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老頭咧著一張臭嘴,講起這些往事來頭頭是道,還在不停地說著賀杉小時候的模樣,可季知硯的耳朵聾了似的,什麽都聽不真切。

夕陽徹底落幕。

手機響了聲,173開頭的那串號碼。

賀杉的心理醫生。

季知硯機械地接起:“餵?”

對面是個柔和醇厚的女聲:“您好,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賀杉的......”

男朋友。

這個以往季知硯覺得無比正常的詞,突然變得異常艱澀,卡在喉嚨裏好像吐不出來,季知硯試著說了好幾次,都沒能說出來。

最後,季知硯只能緩慢地報了名字。

“我是季知硯。”

“小硯?”王萍站在咨詢室角落,輕輕捂了捂話筒,目光落在落地窗卡座前坐著的男人身上。

咨詢室的音樂很安寧,暖氣開的不高,賀杉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您認識我?”電話裏,季知硯的聲音透著迷茫。

“當然認識。小杉跟我提過你很多次。”王萍往邊上走了走,“你找到了我的電話,這點我倒是沒想過。”

“賀杉......在您那邊嗎?”季知硯問。

“保密,”王萍笑了笑,“你來東平了?”

“是,我現在在雲連,”季知硯頓了頓,“陜安路23號。”

王萍驚詫一瞬:“你都知道了?”

“嗯,一部分,”季知硯說,“我想和您見一面。”

趴在桌上的男人眉頭緊蹙,似乎做了場不太好的夢,陽光灑在咨詢室內,卻唯獨跳過了賀杉角落的那扇窗。

“小硯,作為心理醫生,患者的情況是要保密的,即使家屬也不例外,”王萍嘆口氣,“我看著小杉長大,對他的關心會比別人多一些。我可以來見你,但你想知道的,我不一定能告訴你。”

“沒關系,”季知硯很堅定,“不用您告訴我。賀杉瞞著我的事,我會自己一件件去找。我只是......有點後悔。”

季知硯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我是不是......不該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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