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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詢室,賀杉做了個漫長的夢。

他回到了陜安路23號,回到了那條暗無天日的破敗街道。

又變回了當年那個七八歲的小朋友。

“媽媽,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

賀杉帶著滿身傷痕回家,回到那個破爛不堪,簡直像個廢墟般的“家”,問賀鳳蕓。

賀鳳蕓斜斜睨了賀杉一眼。

那是賀杉永生難以忘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插在他渾身的神經上,讓他一秒就汗毛倒立——

他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目光,也很清楚,這是挨打的前兆。

挨打的過程,不記得了,賀杉早就習慣身體的疼痛,白天上學被同學毆打,晚上回家被賀鳳蕓用棍子抽,舊傷添新傷,這是他每天都會經歷的事,這是他該得的——

賀鳳蕓說了,他是個賤種。

沒人跟他解釋過賤種是什麽意思,但是賤種就是挨打的命。

所以賀杉不在意,只抹了把帶血的嘴角,努力沖賀鳳蕓露出一個微笑來,試圖安慰自己的媽媽。

賀鳳蕓每天看到他都會很生氣,但他知道賀鳳蕓也很不容易。

媽媽總在照顧別的小朋友。

媽媽對別的小朋友就很好,會滿臉堆笑地給他們買各種漂亮玩具和很酷的小車,還會很細致地餵他們吃飯擦嘴。

媽媽說她是保姆,只有對別的小朋友好才能賺到錢,才能來養他,供他上學。

媽媽每天從別的小朋友家回來,都會帶來一些美味的飯。

但是今天沒有。

媽媽說,她被辭退了。

也許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錢了。

一個沒有念過高中,沒有任何生存技能的偏僻鄉村姑娘,要一個人帶著他這個不受任何人待見的小野種生活,還要千方百計供他上學,太累了吧。

媽媽太累了。

所以他要乖。

他要早點長大,早點承擔起媽媽的職責,早點撐起這個家,早點成為老師口中的“男子漢”。

這個笑配上他滿嘴的血,可能太淒慘,賀鳳蕓不但沒有消氣,反而開始歇斯底裏的咆哮,拎起他像拎著什麽破銅爛鐵似的往一邊的沙發上砸。

也許不能叫沙發,只是一張鋪著破布的長椅而已,但是老師說每個人的家都有一張沙發,沙發是很放松很舒服的地方,很多人回到家,第一時間就是靠在沙發上。

所以賀杉還是願意把那張鋪著破布,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椅子叫做“沙發”。

好像有了“沙發”,他就能放松一點,舒服一點。

不過顯然他並沒能在這張沙發上得到任何形式上的放松。

因為當他頭朝地摔在地上時,又問了那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爸爸去哪了。”

聽見這句話,賀鳳蕓瘋了似的抄起一邊的空玻璃瓶往他身上砸,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賀鳳蕓還是很生氣,拿起最大的那塊玻璃瓷片往他右耳下方的脖子上狠狠劃了一道——

“賤種,你就這麽想你那個惡心的爹嗎?”

“來,今天我告訴你,你爹去找別的男人了,你懂不懂什麽意思?”

他喉嚨裏像是吞了刀片,說不出話來。

太疼了。

即使他早就受過各式各樣的疼,煙頭燙,皮鞭抽,溺水......卻依然只是個八九歲的小孩而已,沒有真正體會過接近死亡的恐懼。

而那片碎玻璃劃在了他的脖子上。

血管在瘋狂跳動,他的心也是。

“你爹是個男同性戀,男同性戀都該死你知道嗎?就是因為你爸是男同性戀,所以才導致了現在你過的像垃圾一樣不堪!”

“你是男同性戀的兒子,你身上流著男同性戀的血,你是小男同性戀,是我的累贅,你怎麽還不去死?”

“我恨你。”

血噴薄湧出來的那一刻,賀杉瞪大了眼。

他不想死,他還沒長大,還沒有成為可以保護媽媽,保護所愛之人的男子漢。

鮮血很快打濕了賀鳳蕓骯臟的手,那一刻他真的好希望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幹凈的清水。

要是能在死之前把媽媽的洗幹凈就好了。

可惜老師講的所有童話都沒有實現。

他倒在在上,視線逐漸模糊,最後看見的是賀鳳蕓絕望哭泣著的臉,耳邊好像被蒙了一層水,他想,他一定馬上溺死了,否則怎麽只能看見媽媽不停閉合的嘴,卻聽不見聲音呢。

意識模糊之前,他終於聽清楚賀鳳蕓說的話。

“乖寶,對不起。”

“媽媽對不起你......”

周圍很快響起紛雜的腳步聲,很吵很聒噪,但他真的太累,想休息了。

他很快閉上眼睛。

但是賀鳳蕓撲過來,抓住了他的手,不停拍打著他的臉,他還是醒了。

賀鳳蕓身邊雜七雜八圍著很多不認識的人,那些人將賀鳳蕓的手拷起來,賀鳳蕓發了瘋似的吼,他聽不清,昏昏欲睡,只掙紮著聽見賀鳳蕓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杉,媽媽愛你。”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愛”。

他躺在血泊中聽"愛",說“愛”的人卻說完這種話的下一秒,就被拷起來動彈不得,被迫離開。

“小杉?”

賀杉一個激靈坐起來,一身冷汗。

沒有賀鳳蕓。

只有王萍。

咖啡上的拉花不知什麽時候已被徹底攪散,賀杉一飲而盡,擡頭看向王萍:“抱歉.....我睡著了。”

“沒關系,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王萍坐下,眼角的魚尾紋微彎,面上帶著慈祥的笑意,“小杉,你十年沒來這邊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回來了。”

認識二十年了。

王萍從他八九歲就做他的心理咨詢師,他那時還太小,王萍也還年輕,是個漂亮溫柔的小姐姐。

王萍牽過他裹著紗布的手,對他說:“姐姐不是醫生,姐姐只是來找你聊天的。”

“我不會聊天。”他啞著嗓子說。

“姐姐需要你幫忙,”王萍遞過來一張覆雜的表格,“姐姐要交期末作業,期末作業是找一個小朋友聊天。可是沒有小朋友願意陪我聊。”

他楞了楞,看了王萍幾眼:“要聊什麽?”

“聊你喜歡的話題。”王萍笑著說。

這是賀杉自出生七八年來,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此後十年,王萍每周都會來找他“聊天”,手上拿著線圈本記錄,聊完後會給他買一杯熱氣騰騰的飲料。

直到十八歲,賀杉考上大學離開雲連。

上大學一年,賀鳳蕓出獄,確診人格分裂和雙相感情障礙,賀杉輟學回家,照顧賀鳳蕓,每天面對歇斯底裏的賀鳳蕓,終於認識到一個精神病人有多可怕。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認知到,賀鳳蕓是精神病,他也是。

一年後賀鳳蕓暴斃,賀杉選擇回到香格裏拉——

母親的老家。

此後,賀杉再沒去過雲連。

“要繼續聊嗎?”賀杉接過王萍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汗。

“累了就好好休息,”王萍笑了笑,“酒店幫你訂好了。”

“謝謝萍姐。”賀杉說。

“睡不著可以試試深度呼吸法,按照我說的那樣做,”王萍道,“戒斷的最初一個月,可能都非常難受。況且,你真的做好失去他的準備了嗎?”

賀杉往門外走的步子頓了頓。

“沒有我,他會過的更好。”

王萍站在原地,語氣依舊溫柔:“你現在的心態有一些問題,接受治療以後,或許你就不會再這樣想了。小杉,你曾經說過,他是你遇見過優秀的人。一旦錯過,再不能回頭。”

賀杉停下腳步。

室外零零星星下了點雨,淋在身上,賀杉將手機開機,點開明椿的天氣預報。

晴天。

雖然風還是很大....也還是很冷,但起碼沒有下雨。

季知硯不喜歡下雨天。

他也是。

”其實還有一個選擇,”王萍說,“你可以跟他溝通,讓他陪你治療,也不一定.......”

“不。”賀杉拒絕得斬釘截鐵。

王萍楞了楞。

印象裏賀杉幾乎從沒打斷過她講話。

”萍姐,你能替我想到的所有解決辦法,我都想過了,也都試過了,”賀杉站在雨中,沒有撐傘,雨點淅淅瀝瀝落下,映出賀杉的眉眼,“最後,除了離開,我沒有別的辦法。”

王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事實如此,她無法反駁。

她當了二十餘年的心理醫生,接手過那麽多病人,比誰都清楚,“治療”這個過程有多折磨人。

反反覆覆的病情,喜怒無常的情緒,藥物導致的精神恍惚。

最可怕的是,結局是未知的。

人心是最不可測的東西,沒有任何人能保證“治療”完的結局會不會更好。

這一切,對一個人的心性折損都太大了。

對陪伴者的折磨更甚。

“知硯忙著準備鋼琴比賽,忙著策展,每天都泡圖書館,要操心的事兒一堆,還要抽空拜托醫生,假裝“朋友”來陪我玩過家家,”賀杉緊緊閉了閉眼,”我想過要不要一直配合他演下去。如果能一直待在他身邊,演戲就演戲吧。”

“可是,知硯他在焦慮,甚至焦慮到要進醫院,我沒辦法再掩耳盜鈴。”

“我不要再留在他身邊了,我只要他快樂幸福,一路繁花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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