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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二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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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二次告白

當晚,兩人將聞人予要帶的東西收拾妥當,隔天又返回張家接蘭姨。張崧禮和趙叔都在家等著,客廳裏隱約彌漫著一種克制的離別氛圍。

行李陸續搬上車,張崧禮一直坐在客廳沙發上,目光看似隨意地跟隨著他們的身影移動。直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手邊的紫砂杯啜了口茶,聲音平穩地囑咐:“你倆把蘭姨給我照顧好,怎麽帶出去的就怎麽給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聽見沒?”

“放心”,張大野拍拍手走過來,很自然地端起張崧禮面前那杯茶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才笑嘻嘻地說,“您信不過我還信不過師兄嗎?再說了,還有我媽呢,丟不了蘭姨。”

提到葉新筠,張崧禮沈默了片刻。他一邊往茶碗裏緩緩註水,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你媽……她那個男朋友人怎麽樣?靠不靠譜?”

張大野笑了:“幹嗎?人靠不靠譜也不歸您管。您這婚都要離了打聽這個幹嗎?”

“臭小子”,張崧禮被兒子將了一軍,擡頭瞪他一眼,“拿你爸開涮是吧?”

張崧禮說著嘆了口氣:“你媽那個人成天風風火火的,主意比天大,不是個脾氣好、性格穩定的恐怕也跟她過不了這麽多年。”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墻上葉新筠幾年前掛的那幅畫上,語氣摻上一絲淡淡的感慨,“我倆雖然過不到一塊兒,但總還是有親情在的。我當然希望她過得好。你過去了有空多陪陪你媽,不用惦記我,我這邊一堆徒弟,用不著你操心。”

張大野站在那兒看了他爸一會兒,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離別情緒在心頭翻滾幾圈,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往旁邊沙發一坐,十分平靜地開口:“您也別惦記我,有空我就回來。您照顧好自己,能推的應酬就推了,實在推不掉也少喝點酒。定期體檢、按時吃藥,多回家吃飯,多陪陪……阿姨。”

張崧禮聽著,伸出手在張大野結實的大腿上拍了兩下:“知道了。你爸我喝酒有數,要不了命。你玩兒那些極限運動那才是真要命。你要想讓你爸多活兩年享享清福就別整天上山下海的。”

“一年去上兩回吧”,張大野吊兒郎當地笑著,眼神卻柔軟,“我缺根胳膊少條腿兒倒是無所謂,但我不能讓師兄下半輩子都伺候個殘廢吧?我可舍不得。”

“一天到晚嘴裏沒一句吉利話”,張崧禮眉頭一擰,擡手就朝他後背給了他一下,“收拾完了快滾吧。你幹爸送你們,我就不跟著折騰了,到了來個信兒。”

“嗯,您歇著吧”,張大野應著,站起身要走,腳步又有些遲疑。他猶豫一瞬,忽然又回過頭,彎下腰用力抱了張崧禮一下:“走了。”

一個很短暫的擁抱。沒等張崧禮有任何反應,張大野已經松開手,迅速轉身走向門口。

聞人予一直等在門邊,此時擡手摟住他,讓他支撐著自己換鞋,隨後回頭看向張崧禮:“我們走了爸,別惦記。”

張崧禮坐在原處,目光追到門口,應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麽。他看著兩個兒子出門,聽著院子裏傳來車門關閉和引擎啟動的聲音,隨後一切歸於沈寂。良久,他才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的茶,緩緩喝了一口。

……

登機時是傍晚,在飛機上睡一覺,國內時間第二天早上就到了。聞人予本來想讓張大野陪著蘭姨坐相鄰的雙人座位,自己坐單獨的位置。蘭姨卻笑瞇瞇地把他倆推到一起:“你們年輕人坐一塊兒說說話,我自個兒靠窗看看風景,清靜。”

飛機平穩爬升至平流層,舷窗外的天色正由深藍轉向墨黑。最後幾縷霞光沈入天際線之下,星光尚未顯露,只有機翼航行燈在無邊的幽暗中規律閃爍。

用過晚餐,簡單洗漱後,張大野幫蘭姨將座椅調整到更舒適的角度,調暗閱讀燈,又在她面前的屏幕上選好一部節奏舒緩的老電影。

“您困了就睡,有事隨時叫我,我就在旁邊。”

蘭姨拉好薄毯,笑著說:“快回去歇著吧,我有事會按鈴叫空乘的。”

“我可睡不著”,張大野笑著走回自己座位,“到了那邊是晚上,現在熬著,落地正好睡覺,省得倒時差。”

他不睡,聞人予自然也不睡。兩人各要了一杯度數不高的雞尾酒,共享一副耳機,一邊看電影一邊慢慢啜飲。機艙內大部分燈光已熄滅,只有零星的屏幕微光和應急燈帶暈開一小圈暖黃,營造出與世隔絕般的私密安寧。

電影進入尾聲時,聞人予忽然往張大野那邊靠了靠,手伸過去與他十指緊扣,壓低了聲音說:“其實我一直都很後悔去年沒跟你一塊兒走。當時阿姨生病,你又剛到陌生的環境,人生地不熟,肯定很難。我應該過去陪你待一陣子的。”

他忽然聊起這個,張大野倒是有些意外。他察覺到聞人予語氣中的懊悔,沒有將話題繞開,反而追問道:“那當時你為什麽沒提?”

“當時有顧慮吧”,聞人予聲音低低的,目光垂落,看著兩人交握在扶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些,“那時候總覺得好像還沒資格,也不確定你是否需要我。加上老師當時並不知道我們的關系,我連一個能說出口的、足夠站得住腳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說得平淡,只是坦誠一件事後回望才覺得遺憾的選擇,可正是這份克制的平淡,讓張大野心口像是被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酸脹感持續地蔓延開來,細細密密地滲進四肢百骸。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當時的聞人予是怎樣的惶然不安。當時自己的心境似乎跟聞人予也差不多。關系將明未明,角色定位暧昧模糊,許多感受與需求,彼此都怯於,也難以直白地表達。

他笑著擡起眼,側過頭,靠近聞人予耳邊,在萬米高空中,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聞人予,你聽好,我愛你,所以我永遠需要你。你永遠、永遠有資格。”

聞人予的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張,想回應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不足以承載心頭奔湧的熱流。

張大野稍稍退開一些,在昏暗的光線裏直視著聞人予的眼睛,繼續道:“這話擱地上說可能有點肉麻,但在這兒”,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聞人予看向舷窗外那片無垠的黑暗與開始零星閃爍的星辰,“離人間最遠,離星河最近。有無數我們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做見證,所以我要再一次向你告白。”

他停頓片刻,壓著聲音卻盡量讓每個字都落得清晰:“往後的每一條路,無論坦途還是坎坷,我都要你在我身邊。這不是你需要去爭取的資格,這是我永遠賦予你的權利。”

窗外,越來越多的星辰掙脫夜幕的遮掩,璀璨地亮起來,宛如碎鉆灑滿幽深的黑絲絨。

聞人予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張大野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瞳孔,探入靈魂最灼熱的內裏。

良久,他傾身向前,用一個不摻雜任何情欲卻帶著熾熱情緒的吻,回應張大野的第二次告白。

這個吻在昏暗靜謐的機艙裏,在遙遠星辰的無聲見證下,安靜而綿長。唇齒間是雞尾酒殘留的淡淡果香和彼此溫熱的氣息。聞人予閉上眼,鼻腔無法抑制地湧上一陣強烈的酸澀。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是他心底無比渴望的,這份期限為永遠的承諾,也讓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這種安心的感覺包裹著他,漸漸生出一些勇氣,鼓勵著他說點兒什麽。

一吻結束,聞人予沒有退開。他擡手按住張大野的後頸,將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聲音很低地開口:“大野,既然你給了我這個權利,我也想把我最真實的感受告訴你。”

其實上次的坦白局不光是張大野想聊聊極限運動這個話題,聞人予當時也在心裏打了腹稿,只不過後來被吳疆打斷,以至於這個話題一直擱置到今天。

聞人予思索著該如何開口,最終決定先從道歉開始:“對不起,在你玩兒極限運動這件事上我撒謊了。”

張大野身體微微一僵,想拉開一點距離看看聞人予的表情,聞人予卻沒讓他動,繼續低聲說道:“我說出口的是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的樣子。我希望自己足夠灑脫、足夠強大,可以平靜坦然地看著你去追逐風和自由,永遠做你身後最堅實的後盾,不讓你有絲毫顧慮。”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但事實上……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這幾個字輕輕落下,卻像帶著千鈞重量,狠狠砸在張大野心口。

他想過聞人予可能會擔心他,卻從未想過會從聞人予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在他眼裏,聞人予總是游刃有餘、成熟冷靜的。他經歷過那麽多風雨坎坷,仿佛早已被鍛造成一塊無堅不摧的鋼鐵……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害怕?

但這個念頭僅僅閃現了一瞬,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更深切、更洶湧的頓悟——

他當然會害怕。

因為愛,所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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