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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愛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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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愛情的模樣

聞人予一句“我很害怕”,張大野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他只是將手更緊地貼在聞人予的後頸,拇指一遍遍地摩挲著那片溫熱的皮膚,仿佛想通過這個動作傳遞所有無法言說的歉疚與心疼。他額頭抵著聞人予的額頭,反反覆覆只有一句:“對不起啊師兄……真的對不起……”

聞人予搖搖頭,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他既不願用這份恐懼綁住張大野的翅膀,剝奪他追逐熱愛時眼裏的光,又無法自欺欺人地說自己不擔心。在那些寂靜的深夜裏,他甚至會悲觀地想,如果未來漫長的歲月裏沒有了張大野,這孤寂的一生又該如何獨自走下去?

他想起張大野第一次挑戰高山滑雪那次,古城恰好也下了雪。冬天的古城街巷空寂、游客稀疏。聞人予拿著手機出門,沒有目的地,只是一步步地從北走到南。

他的手機調了靜音,唯獨把張大野留在白名單。

那一整天他一直在等電話。在古老建築的小院兒裏坐著等,抱著蹭過來的流浪貓曬著太陽等,跟開觀光車的大爺閑聊著等。

以前他心不靜的時候會隨便到一個對外開放的小院兒裏坐上一會兒。看光影移動,聽風聲過隙,心便能慢慢沈靜下來。院裏總有石桌石凳,一半曬在陽光下,一半落在陰影中。夏天,他會躲在陰影裏乘涼,冬天挪到另一半,仰起臉曬曬太陽。

可那天他在院兒裏坐了許久,心卻始終懸著,怎麽都靜不下來,好像心尖被系上了一根緊繃的線,線的另一端系在幾千裏之外風雪肆虐的山巔。

他沒來由地想,從前生活在這裏的人,推開門看到的也是這樣一方被高墻切割的天空嗎?他們的日子,是被賬薄家規壓得喘不過氣的沈悶,還是在四合暮色裏反覆咀嚼著日覆一日的悲苦?

心裏沈甸甸的,目之所及便都蒙了層灰暗的濾鏡。他伸出手,觸摸身旁歷經風雨的老磚墻,涼意紮實地往骨頭縫裏鉆。那種涼意是硬的、實的,不像雪,手心一窩就慌慌地化了。

他的心像那雪一樣,慌得無處著落。

他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腦子裏一團亂麻。一會兒是視頻中看過許多次的高山滑雪危險警示,一邊是張大野說起這些時亮晶晶的眼睛。兩者交織撕扯,攪得他心神不寧。他幾乎生出要立刻買張機票飛過去的沖動,可他不能。

張大野的電話是傍晚時分打來的。彼時,聞人予正坐在街邊一個小茶館喝茶。放在桌上的手機鈴聲響起,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懸了一整天的心臟猛地墜回胸腔,同時又激起另一種失重的恍惚。

他按下接聽鍵,同時下意識地仰頭灌了一大口涼透的茶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也幫他穩住了那一瞬間幾乎要失控的呼吸。

“玩兒得怎麽樣?”他開口,聲音裏聽不出異樣,甚至帶著笑意,“冷不冷?”

此時,在萬米高空的機艙裏,昏暗的光線下,張大野閉了閉眼。記憶中,電話那頭的聲音總是平穩溫和的,是他每一次腎上腺素飆升之後最好的撫慰劑。此時,那聲音與眼前這個坦言害怕的人重合在一起,讓他整個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聞人予實在太擅長隱藏真實的情緒,以至於整整一年他竟毫無察覺。

“以後”,他看著聞人予的眼睛開口,“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說,否則你別想再當1。”

聞人予輕輕提了下嘴角,低聲應道:“好。”

……

飛機平穩降落,穿過廊橋,異國他鄉的空氣撲面而來。三人取了行李,隨著人流走向接機口,遠遠便看到葉新筠站在那裏。她穿了件質地柔軟的淺色襯衫,配米色長褲,正摘下墨鏡,笑著朝他們招手。在她身旁稍後半步,是常年跟著她滿世界飛的蔣阿姨。

聞人予接過張大野手裏的行李車,張大野便加快腳步走過去,輕輕抱了葉新筠一下,笑著問:“馬叔呢?”

“沒來”,葉新筠拍了拍兒子的背,聲音壓低了些,“我怕你蘭姨不自在。”

說話間,她的目光已迎向隨後走來的兩人。聞人予在幾步外停下,對上葉新筠含笑的目光,他微微頷首,笑著問好。

蘭姨的目光一直落在葉新筠臉上,她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眼眶先紅了。

葉新筠見狀笑著上前,用指腹輕輕替蘭姨拭去眼角的濕意,動作熟稔而親昵。她話音裏帶著嗔怪的笑意:“你看看你,這麽多年了還是老毛病,淚窩子淺。我這不是好端端站在這兒嗎?見著面該高興才對,哭什麽?”

蘭姨握住葉新筠的手,眼淚卻掉得更兇了。那是久別重逢、摻雜著太多牽掛與心疼的淚水。她哽咽道:“嗯,看著氣色好多了。去年這時候,隔著屏幕我都不敢多看你幾眼,心裏揪得難受。”

“都過去了”,葉新筠摩挲著她的肩膀,“現在不是都好了嗎?快別哭了,咱們先往出走。餐廳我都訂好了,我們一塊兒吃個飯,好好說說話。”

蘭姨連連點頭,眼淚還在流,臉上卻已漾開笑容。蔣阿姨體貼地接過蘭姨隨身的包,走在前面引路。葉新筠挽起蘭姨的手臂,兩人並排走在一起。聞人予和張大野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

聞人予看著葉新筠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次也算是來見家長的。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張大野說:“我忽然有點兒緊張。”

“緊張什麽?”張大野奇怪地轉過頭看他,“你又不是第一次見我媽。”

“那不一樣,以前我的身份只是一個學生”,聞人予笑了笑,“現在我可是她兒子的愛人。”

張大野也笑了一聲。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聞人予手上,忽然擡高音量朝前面喊了聲:“媽——”

葉新筠應聲回頭:“怎麽了兒子?”

張大野朝聞人予歪了下頭,話音裏滿是笑意:“我師兄有點兒緊張,怕您一會兒在飯桌上問什麽他不會答。您要不先給他透個底,您準備了多少個問題?”

聞人予難以置信地看了張大野一眼,完全沒料到他會來這麽一出直球。葉新筠卻笑著朝他看過來:“小予,別緊張。阿姨給你個準話。張大野這個混世魔王,從小上天入地沒個消停,你這麽優秀善良的一個孩子,有這個勇氣願意認認真真地跟他在一起,我這當媽的都恨不得去廟裏燒高香謝菩薩了,怎麽會難為你?我謝你都來不及呢!”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張大野一眼,眼裏滿是調侃的笑意,“放心,阿姨跟你保證,我一個問題都沒有,絕不搞三堂會審那套。你這趟來就負責吃好喝好玩兒好,保證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回去上學。至於其他的……”

她的目光在聞人予和張大野之間轉了個來回,笑容也變得柔和:“那是你們兩個人自己的課題,自己的路,你們自己做主,阿姨絕不幹涉也絕對相信你們。”

聞人予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和葉新筠的接觸實在有限,以往最多在視頻通話中禮貌問候幾句,從未有過深入交流。在對他並無太多了解的情況下,葉新筠竟能如此豁達地接納他,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湧到嘴邊——感謝、承諾或是發自肺腑的剖白,但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實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最終,他只是迎著葉新筠溫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將千言萬語凝成一句真心實意的:“謝謝阿姨。”

葉新筠看著他誠懇的神情,又看看一旁笑得眉眼飛揚的張大野,確實沒想明白這樣兩個人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眼前這兩個孩子,一個像盛夏正午毫無陰翳的陽光,熱烈奔放,吵吵嚷嚷地仿佛能點燃全世界;另一個則像深秋月下的靜潭,沈靜內斂,情緒都藏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之下。怎麽看兩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季節、不同的世界。可偏偏就是這樣兩個看似南轅北轍的人,並肩站在一起時卻有種奇異的和諧。仿佛陽光暖了潭水,潭水又潤澤了陽光,彼此補全了對方生命裏缺失的那一角。

這就是愛情的模樣吧?葉新筠看著兩個孩子,忽然有些感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曾擁有過轟轟烈烈的愛情,可緣分這東西有時候實在不講道理,沒有的時候怎麽都強求不來。

最終她選擇了張崧禮。那時候的張崧禮,可以穿著皮衣騎摩托車,也可以西裝革履地坐在會議室掌控全局。他好像什麽都能做得很好,唯獨少了些她少女時期曾幻想過的、那種燭光玫瑰的浪漫。他給的是另一種實在的、細水長流的生活。

一晃眼,竟是二十多年相伴的時光。此時她心裏想的跟張崧禮不謀而合——愛情淡去,但親情早已紮根。

蘭姨不用她問,一邊往前走,一邊跟她聊起張崧禮的近況。

“崧禮挺好的,就是血壓有點兒高。身邊一堆人督促著他吃藥,出去應酬也有人攔著喝酒,高楊高杉平時還會陪他出去打打羽毛球,你不用惦記。”

葉新筠笑著拍拍蘭姨的手:“有你和老趙在,我沒什麽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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