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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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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起風了

張家的新年向來熱鬧,客房早早就被搶光了。有真的沒家可回的也有單純愛湊熱鬧的。今年還多了江泠澍和他媽媽。

張崧禮和葉新筠執意邀請他們一塊兒過年,江媽媽也沒推拒,這會兒正坐在沙發上幫蘭姨擇菜。

蘭姨在廚房裏忙活著準備年夜飯,身邊圍了群伸長脖子的饞貓。她笑著往外攆,到頭來一個都攆不走。她這一輩子沒兒沒女,徒弟們都回來的時候她打心眼兒裏高興,不管多麻煩也堅持在家裏吃年夜飯。

張大野到家時,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涼菜。他肚子還飽著,瞅了一眼,難得沒手欠從盤子裏捏一塊兒。

蘇昭遠斜睨著他:“轉性了?”

“二師兄過年好”,張大野立刻朝他伸手,“紅包拿來!”

蘇昭遠拍了下自己的嘴:“你說你招惹他幹什麽?”說著滿臉嫌棄地甩給張大野一個紅包。

張大野美滋滋地揣兜裏,可算想起自己過年最大的“使命”。

他樓上樓下轉了一圈,逮著比他大的就拜年,最後晃回客廳,湊到江泠澍旁邊。

江泠澍好笑地看他:“你怎麽這麽財迷?我的紅包你也要?”

“這叫什麽財迷?”張大野理直氣壯,“這可是壓歲錢,寓意好,我這是給自己攢福氣!”

一旁的江媽媽聽了,笑著招手讓他過來:“來,大野,阿姨給個大的,保證把邪祟給你壓得死死的。”

張大野嘿嘿一樂,嘴甜得像抹了蜜:“謝謝阿姨,祝您長命百歲,永遠十八!”

江媽媽捂嘴笑出聲,就愛聽這小子滿嘴跑火車。她現在最喜歡的祝福還真就是這個。作孽的遭了現世報死得早,她可要優雅地活到一百歲。

說著,葉新筠也摸出兩個紅包,遞給他和江泠澍一人一個。

張大野偷瞄了眼她那個大手提包,果然,裏面裝得滿滿當當全是紅包。過年家裏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備少了都不夠發。

江媽媽看著葉新筠感嘆:“你們倆可真厲害,逢年過節這麽多人也不嫌鬧得慌,擱我可招待不過來。”

“我倒喜歡熱鬧”,葉新筠笑著說,“要是這屋裏就剩我和張崧禮,兩人大眼瞪小眼,那才叫受不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吃了頓團圓飯,大餐桌加小圓桌,連客廳的茶幾都坐滿了人。

張大野不餓,時不時夾兩筷子愛吃的,一晚上抱著手機沒撒手,跟那頭的聞人予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春晚。直到過了十二點,聞人予先熬不住,跟他說了句“新年快樂”,先去睡了。

小財迷張大野把收到的紅包摞在一起,回屋塞進書桌抽屜,這才進了浴室。

洗過澡他仍沒什麽睡意,閉著眼睛在床上滾了兩圈,忽然想起前幾年往院兒裏埋過一些紅包。那時候他心心念念想攢錢買輛摩托車,後來才知道駕照要成年以後才能考,這事兒就擱下了,連帶著藏起來的紅包也忘在腦後。

橫豎睡不著,他幹脆下樓去工具房找了把小鏟子,打算去挖挖看那裝紅包的鐵盒子還在不在。

記憶早模糊了,準確位置記不清,只記得是靠墻那一排的花池子。拎著鏟子還沒走到近前,腳步先頓住。他遠遠地看到葉新筠舉著手機又在打電話。

天寒地凍的,她只套著睡衣披件薄外套,一邊來回踱步一邊低聲說著什麽,語氣聽著格外輕松。

她說的小語種張大野聽不懂,不過眼前這一幕倒是熟悉。上次母子倆在客廳撞上,她也是像現在這樣,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該轉身走開的,張大野卻釘在原地挪不動步子。

葉新筠擡眼看到他,驀地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撞見一次或許是偶然,可接連兩次都是這般情形,張大野很難不去多想。

葉新筠在生意場上向來殺伐果決、處變不驚,碰上再荒唐的場面都能面不改色,此時看著兒子倒藏不住情緒了。

張大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媽,您緊張什麽?我聽不懂I國語啊。”

葉新筠掛斷電話、按滅屏幕,對著兒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晚房間緊張,她跟江媽媽睡一個屋。這會兒大家都回屋休息了,她特意跑到院兒裏來打電話,怎麽都沒想到又撞上張大野。

自己生的兒子自己最了解。此時張大野臉上僵硬的笑,說話時不自然的語氣,分明是猜到了什麽。

她知道瞞不住了。

她朝張大野走過去,彎了彎嘴角,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這麽晚跑出來做什麽?”

“睡不著,找找前幾年我藏起來的紅包”,張大野如實說。

“媽媽跟你一塊兒找?”葉新筠問。

張大野搖搖頭:“冷,您回去吧。”

“沒事兒,不冷”,葉新筠把外套攏緊了些,“埋哪兒了?”

張大野看了她片刻,走到花池邊蹲下就開始挖土:“不記得具體位置了,好幾年前埋的。”

院兒裏掛滿節慶燈串,小小的紅燈籠在夜風中輕晃,映得地面一片暖融融的光。

葉新筠借著燈光看著他,忽然輕聲開口:“我小時候也愛往院兒裏埋東西。你姥爺走得早,留給我的東西不多。一個小發圈、一個小沙包我都留著,藏哪兒都覺得不踏實。後來,我把它們包上塑料袋裝上鐵盒子再埋起來,時不時還要挖出來看看。”

張大野只知道媽媽小時候過得不易,卻從沒聽她提過這些。手裏的鏟子頓了頓,他低聲問:“姥爺怎麽走的?”

“腦出血。你姥爺那個人,幹活拼命,不知道註意身體。也是沒辦法,家裏好幾口人等著吃飯。有天在廠裏正幹活,人突然就倒下了,送去醫院也沒救回來”,葉新筠嘆了口氣,望著遠處的燈籠影,“過了幾年,你姥姥帶著我們改嫁;又過了幾年,日子過不下去,我們又回到原來的老房子。來來回回折騰了好些年,直到我上學離開家。”

張大野擡眼看了看葉新筠,好像明白了什麽。姥姥去世的時候,她的手機是真的丟了嗎?沒回來會不會是無法接受或者心裏存著怨恨呢?

“這些年我四海為家,當然也會孤獨。我不止一次地想過,要不幹脆退休,好好守著家陪著你,但停下來哪有那麽容易,牽扯到太多人了”,葉新筠沈沈的目光落在張大野頭頂,“好像眨眼間你就長這麽大了。這個家你爸付出比我多。我們倆……可能更像互補的商業夥伴,但過日子確實過不到一起。你爸提過離婚,我沒同意。我從小居無定所、看人眼色生活,絕不能讓你也過那樣的日子。我告訴他,無論如何,這個家不能散。”

張大野面前的坑已經挖得很深,他好像無知無覺一般,手裏的鏟子機械地往土裏插。

“他答應了。這些年,他沒有問過我在外面有沒有人,也沒再提過離婚”,葉新筠聲音有些發顫,“對不起啊兒子,現在看來,我們做得並不好。”

張大野沈默半晌,埋著頭悶悶地問:“他對您好嗎?電話那邊那個叔叔。”

葉新筠笑得苦澀:“好,這麽多年好得一如既往,只是媽媽跟他約定好,不能跟他結婚。”

張大野嘆了口氣,終於起身:“您圖什麽呢?您要說為了我……”

“不”,葉新筠沒等他說完就擡手打斷,“我心裏比誰都清楚,我這個媽當得並不合格。非要說為了什麽……為了一個執念吧,為了小時候那個沒有安全感的自己。”

張大野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大半年來,他過得戰戰兢兢,生怕這個家就這麽散了,甚至一度痛恨張崧禮,沒想到到頭來真相卻是這樣。

原來這個家早就散了,只不過他的父母非要撐起一把傘,假裝晴空萬裏。

頓了頓,他擡眼看向葉新筠:“媽,該放的放下,去過自己的生活吧。”

看著這樣克制理智的兒子,葉新筠再也繃不住,背過身去掩面而泣。

張大野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

半晌,葉新筠抹了把臉,轉過身來,攬住他的肩膀:“沒找著是嗎?走,咱們看看那邊那個。”

大半夜的,母子倆挖了好幾個花池子,總算在一叢老月季的虬根旁找到了裝紅包的鐵盒子。

這麽多年過去,鐵盒子生了層暗紅的銹,裏面的紅包早已褪色。其中一個是葉新筠給他的,裏面裝的是不同國家、不同面值的花花綠綠的紙幣。

那時候他覺得新奇,攤在床上一張一張看,纏著葉新筠給他講那個國家的風土人情。

葉新筠笑著問他:“這個也藏起來準備買摩托車來著?”

“沒”,張大野輕輕提了提嘴角,“這個是留著離家出走用的。跟我爸吵架的時候我就把這個紅包往桌上一拍,說‘我有錢,我要去找我媽!’”

葉新筠猛地別開臉。她這些年都幹了什麽呢?以為給了孩子一座象牙塔,結果到頭來,塔裏住著的還是一個跟小時候的自己一樣的孩子。

“對不起兒子,我……”

張大野搖搖頭,合上鐵盒子:“不用說對不起,我這不是好好地長大了嗎?”

嘴上安慰著葉新筠,臉上也瞧不出半分波瀾,張大野腦子裏卻是一片混沌。

他擡眼看著這個被裝點得漂亮而溫馨的院子,只覺心如刀割。

到頭來,這個家還是散了,他甚至都沒有勸和的理由。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拍凈盒子上的土,聲音低低的:“媽,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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