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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別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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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別忘了我

隔天清晨,張大野又一次被門外的吵嚷聲驚醒。那幫小徒弟們不知哪來的精力,天剛亮就在走廊裏追逐打鬧,把樓梯踩得咚咚作響。

他煩躁地掀開被子,一把拉開門,順手揪住一個小徒弟的耳朵:“你們一個個是不是上了發條?能不能讓野哥睡個囫圇覺?”

“哎哎哎疼疼疼”,小徒弟踮著腳轉圈兒,“師父救命!”

“告狀!還敢告狀是吧!”張大野氣得拍他後腦勺。

張崧禮在樓下喊他:“張大野!下來吃飯!”

小徒弟趁機掙脫,得意地沖他挑眉。張大野作勢要追,那孩子猴子似的趕緊溜了。

一大早,蘭姨已經準備好一桌豐盛的早餐。張大野走下樓梯,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張崧禮身上:“爸,我媽還沒起?”

張崧禮點點頭:“剛睡下,時差沒倒過來。”

張大野“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吃完飯,張崧禮招招手示意他上樓。他楞了楞,擦擦嘴跟了上去。

書房裏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張大野回手關上門,看向他爸:“怎麽了?”

張崧禮在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你媽早上跟我談過了。我本來想著,她的事兒不該讓你知道。萬一你對我這個當爸的失望了,媽媽在你心裏得是那個絕對可以依靠的人。”

原來還是這件事。張大野勉強笑了笑:“我下個月就十九了,不至於連這點兒事兒都承受不住。”

“是啊”,張崧禮雙手交握,指節有些發白,“你也長大了。這些事兒確實不該再瞞著你。”

“您想說什麽爸?”張大野微微皺眉。

張崧禮深吸一口氣,目光竟有些渾濁:“我早上起來,你媽正坐在沙發上哭。她覺得事兒說開了,你們母子之間的情分恐怕也會越來越淡。這些年她在家的時候本來就不多,她怕以後連這個空殼子一樣的家都沒了,你們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

“你們打算離婚?”張大野突然問。

“這是後話了”,張崧禮沒有因為他的打斷而不悅,“我們就算離婚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妥的,很多東西都牽扯在一起,很覆雜。我是想問問你,考慮過在哪兒上大學嗎?”

離高考越來越近,張大野目前成績不錯。雖然具體報考哪個學校還沒有明確目標,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張崧禮此時問這話的深意。

他直截了當地問:“您是想讓我聽我媽的去國外上學?”

“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你媽媽的建議”,張崧禮說這句話時顯得格外艱難,“這麽多年,咱們父子倆相處時間更長,我總覺得虧欠她。當年她也是拼了命才生下你的。這些年為了公司、為了這個家滿世界奔波,很不容易。她說的學校我了解過,確實挺好……”

張大野再次皺著眉打斷:“我礙您事兒了?我走了您好把那位阿姨接過來彌補你們當年的遺憾?”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但此刻的張大野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胡說八道什麽!”張崧禮猛地站起身,眼中湧起怒意。

張大野氣極反笑:“這些年是我逼著你們演戲的嗎?是我導致你們感情破裂的嗎?我跟我媽相處時間少難道是我的錯?您今天為什麽要拿這個來綁架我,左右我的選擇?您認為我應該為了你們的錯誤買單?”

此時此刻,所有說出口的都不是委屈。他真正覺得委屈的是,為什麽他拼命理解父母,到頭來自己卻成為了可以隨意安排的工具人?尤其是張崧禮口中說出這種話,他更難以接受。逢年過節葉新筠沒回家的時候,張大野總覺得,他跟張崧禮就像相依為命一樣。在他內心深處,也確實更依賴張崧禮。如今在張崧禮口中,這樣的相處和依賴變成了對葉新筠的虧欠。他可以去彌補這所謂的虧欠,但葉新筠那兒真的有他的家嗎?

他抑制不住地顫抖,無法冷靜地訴說委屈,只能豎起滿身的刺,可泛紅的眼眶出賣了他。

張崧禮閉了閉眼,強壓下情緒:“兒子,我絕沒有推開你的意思。我當然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邊,可我不能那麽自私。我只是希望你在大學的選擇上考慮一下你媽媽的意見。”

張大野冷笑一聲,好半天沒說話。最終,他點了點頭,聲音幹澀:“知道了。”

大過年的,實在不是聊這個話題的好時機,可葉新筠明天就要走了,張大野後天也要回學校了,張崧禮沒有選擇。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在張大野準備離開時說道:“兒子,記著我的話,我們永遠是一家人。別胡思亂想,好好備考。”

冷靜下來想想,張崧禮在這件事上十分體面。夫妻關系破裂時,他提出離婚,葉新筠堅持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他便答應下來。這些年,他明知葉新筠在外面有人卻從沒在張大野面前吐露半分,即便是被張大野咄咄逼人地質問出軌的時候,他都沒有借此為自己辯駁一句。

張大野欣賞這份體面,認可他作為丈夫和父親的付出,但依然無法原諒他今天說的話。

他硬生生吞下這根刺,在午餐時為自己的口不擇言跟張崧禮道歉,而後沈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入夜,一種巨大的悲慟毫無征兆地湧向他。他鉆進牛角尖,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家了。

葉新筠那邊有她自己的生活和愛人,一切對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那不是他的家。張崧禮這邊本是他的家,可張崧禮心中也裝著遺憾,如今還要將他推遠……

還有聞人予……

他想在聞人予那兒得到一個家,可對方的態度再明確不過——可以在他需要時提供幫助,可以給他一個落腳地,卻不會給他一個家。

這是大年初一,窗外燈火通明,充盈著年節的喜慶。樓下依舊吵吵鬧鬧、人聲喧沸。他獨自蜷在屋子裏,仿佛被全世界的熱鬧隔絕。

拋開其他不談,張大野其實並非不能理解張崧禮的意思。葉新筠為這個家付出很多,在這個時候,他理應犧牲一下自己陪陪媽媽,這無可厚非。可他仍忍不住害怕——如果他真的遠走多年,再回來時,這個家還有他的位置嗎?聞人予身邊還有他的位置嗎?

他不知道。

從來恣意驕傲的人,如今被卷進深不見底的漩渦,忽然變得戰戰兢兢。

……

隔天上午,張大野跟趙叔一起,把葉新筠送到機場。母子二人簡單擁抱告別。這一次,葉新筠看上去不像往常一樣灑脫輕松。

張大野安慰她:“媽,大學的事兒我會認真考慮,您別想太多。”

葉新筠紅著眼眶搖搖頭:“優先考慮你自己。事情到了這一步,媽媽得跟你說實話。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其實我並不總是在忙,明明有時間回來看你,我卻常常選擇去度假、看展。我不願意面對自己失敗的婚姻,連帶著把你也丟下了,對不起。”

這些話即便她不說張大野心裏也清楚,但她如此坦誠地說出口,對張大野來說意義是不一樣的。

這是一個從小漂泊無定,不懂如何經營家庭的女人,也是一個終於直面錯誤、滿眼愧疚地向兒子道歉的母親。

可這遲來的醒悟,終究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張大野沒說什麽。今天是大年初二,他沒問葉新筠為什麽不能多待幾天,只說:“媽,以後去過您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

送完葉新筠再回到家時,聞人予已經到了,正跟張崧禮和幾個徒弟一起坐在客廳喝茶。

他一進門,聞人予便擡眼朝他看過去。視線相觸的剎那,聞人予微微一怔,馬上發覺他情緒不對。再看張崧禮,對方遞來一個無奈的眼神。聞人予會意,起身跟張大野一起上了樓。

年三十兒告別時還好好的,不過隔了一天再見,張大野就像被抽了魂,整個人都蔫兒了下去。

一進房間,張大野便癱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仿佛連撐住身體的力氣都已耗盡。

聞人予給他倒了杯水,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出什麽事兒了?”

張大野擡起眼,啞聲喚道:“師兄。”

聞人予點頭:“在呢,你說。”

張大野提了一口氣,聲音卻依舊滿是疲憊:“之前你說,以後我想回來,這兒肯定有我落腳的地方……這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

張大野眼眶倏地紅了:“我不想要一個落腳地,聽著像賓館、像民宿、像臨時住處,我想要一個家……行不行?你能不能把這句話收回去,重新說一次?”

面對這般沒頭沒尾的無理要求,聞人予卻沒有絲毫猶豫:“不管你走多遠,想回家的時候隨時回來。”

張大野閉上眼,淚水終於決堤。

他哭得太委屈了,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聞人予無聲地嘆了口氣,起身走近,將他輕輕攬入懷中,一下一下撫過他微顫的後背。

按理說,這個動作不應該,尤其在明白張大野的心意以後。可聞人予此時顧不得那麽多,他只想安慰眼前這個幾乎要碎掉的孩子。

房間裏一時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院兒裏小徒弟們隱約的嬉鬧形成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午後的斜陽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靜謐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動。

這一刻,聞人予希望自己既柔軟得足以承接他所有的眼淚,又堅固得足以支撐他全部的重量。他渴望自己能言善辯、妙語如珠,說得出最熨帖的話,更盼望自己有扭轉乾坤之力,能將張大野所有的委屈頃刻抹平。

可實際上,他此時此刻能做的,只有安安靜靜的陪伴。

過了好一會兒,衣服布料都已被淚水浸濕,張大野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悶聲嘟囔:“如果我出國去上大學,你別忘了我。”

“怎麽會忘?”聞人予淡淡一笑,語氣很輕,“你不是東一件西一件地往我那兒塞東西嗎?還有墻上的照片,存在感多強啊,我現在睡覺都感覺有人盯著我。”

張大野終於擡起頭,淚眼模糊裏擠出一個笑:“別把我說成個變態。”

聞人予低下頭看他,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這一次,心疼終於占了上風,以風卷殘雲之勢壓過了他心底叢生的顧慮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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