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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由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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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由如風

那天一早,聞人予剛拉開卷簾門,就見臺階下立著個穿素白棉麻長裙的姑娘。那姑娘紮單側辮子,個子不高。見有人出來,她攥著帆布包帶子輕聲問:“還招人嗎?”

“招”,聞人予順手把小黑板擺到門口,“先進來吧。”

姑娘很瘦,像根蘆葦,有種風一吹就會倒的單薄感。聞人予不露聲色地打量她一番,問道:“店裏最近遇上點兒麻煩事兒,過段時間我要去上學,你一個人能應付嗎?”

姑娘抿緊的唇線微微發白,怯生生地問:“什麽麻煩事兒?”

聞人予簡明扼要地把情況跟她說了一下,姑娘攥著包帶思索片刻,隨後點了點頭:“聽上去他們短期內應該不會再來了,不過,真來了我也不怕。”

她沒說自己為什麽不怕,表情卻異常堅定。

不知為什麽,聞人予看著她想到了自己的媽媽。當初,媽媽一個人初來乍到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膽小瘦弱卻異常堅定?

他把上下班時間、薪資待遇一一說明,姑娘馬上點頭:“這樣挺好的,晚上不用看店,我還能打另外一份工。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耽誤白天上班的,那邊只是幫民宿看個店,有個住處。”

照理說,雇用一個完全不了解的人至少也該問一下諸如“為什麽來古城”或者“打算待多久”之類的問題,但聞人予沒有,他不關心,只說:“你可以先留下試試,試用期也有工資。”

姑娘攥著包帶的手終於放松:“好,謝謝。”

竇華秋端著杯豆漿晃進來的時候,那姑娘已經在擦拭博古架了。

“胡卿卿,今天剛上班”,聞人予捏著修坯刀,頭也不擡地介紹,“這是華哥,對面餐廳的老板。”

竇華秋微微挑眉,驚訝於聞人予竟然招來一個這麽瘦弱的姑娘,不過他迅速斂了神色,放輕力道跟胡卿卿握了下手:“幸會,以後遇上麻煩事可以到對面找我。”

胡卿卿點點頭,客套幾句便接著幹活了。其實聞人予這兒沒那麽多麻煩事兒。客人不多,又不需要理貨,日常工作就是招待客人、收錢、包裝、送客,沒有什麽需要特意熟悉的內容。這會兒店裏沒客人,胡卿卿閑不住,自己安安靜靜地找了點兒活兒幹。

她這性格倒是很對聞人予胃口。如果招來的是張大野那種嘰嘰喳喳的家夥,這店裏可就沒個消停日子了。

聞人予這幾天手好了,忙著趕工,爭取多做一些,至少能維持店裏的日常出貨量。

竇華秋倚著門框問他:“哪天報到?我送你。”

“不用”,聞人予刀尖頓了頓,擡眼看到竇華秋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改口,“四號和五號,我五號再去吧。”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沒什麽好準備的。帶幾身衣服就行,周末我還得回來呢。”

“倒也是,反正就在市裏,離得近。那天我看了看,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嗯。”

竇華秋瞥了一眼踮著腳尖擦架子的姑娘,開玩笑道:“你放心走你的,店裏有我們。真有什麽事兒我還能搖人,把周耒大野都喊來。”

聞人予哼笑一聲沒說話。這個假期剛開始時他還有些迷茫,沒想到過著過著忽然就接近尾聲,竟生出幾分不舍。

到月底的時候,胡卿卿已經基本熟悉店裏的工作,還把聞人予廢棄的碎瓷片攢起來做起了手工藝品。

又到月考,張大野進考場交手表之前,給聞人予發了條消息:“師兄,有獎競猜,猜我這次月考能不能超周耒,答對有禮物!”

聞人予可不摻和他倆這種爭鬥,回了一句:“並列吧”。

考完一放假,張大野就來找他算賬,人還沒進屋就先喊:“聞人予!我問你什麽叫並列?”

這一嗓子喊得地動山搖,把胡卿卿嚇了一跳。張大野看清收銀臺後坐著的生面孔也是一楞,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你是新招來的店員?聞人予呢?”

胡卿卿略一點頭:“你是張大野吧?聞人予去了周耒家,有點兒活兒需要他幫著幹,大概兩點回來。”

墻上掛鐘剛剛指向十二點。張大野感慨自己這覺睡得越來越少,隨即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我是誰?”

“噢,他走的時候交代我,如果有個風風火火、一驚一乍的寸頭男孩兒過來就這麽說。”

風風火火、一驚一乍,張大野沒好氣地笑一聲,換上一張彬彬有禮的好學生面具:“抱歉,讓姐姐見笑了。他有說我相機放哪兒了嗎?”

“噢,他說在裏屋,讓你自己拿。”

推開裏屋門的瞬間,張大野舌尖抵住上顎。他的相機和杯子都擺在茶幾上,那天淋雨換下來的衣服整齊地疊在床邊。看來聞人予算準了他今天一定會來。

也不對,如果算準了為什麽不直接發個消息通知他,反而要兜這麽大個圈子?

張大野沒想明白。他一手拎相機一手拿杯子,出來自顧自倒了杯水,仰頭一飲而盡。

“姐姐怎麽稱呼?”

“胡卿卿。”

“卿卿姐”,他舉著杯子給對方看,“麻煩你,這是我專用的杯子,店裏如果來了需要喝茶的客人,別讓他們動這個行嗎?”

胡卿卿一臉茫然地點點頭。

“那我出去買點兒吃的,如果聞人予回來了讓他等我吃飯。姐姐吃點兒什麽?我一起帶回來。”

“不用,我……我一會兒自己出去吃就行。”

胡卿卿似乎有些局促。張大野一笑:“那我隨便帶了。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卿卿姐別跟我客氣。”

說完他拎著相機走了。胡卿卿遠遠地看著他那只專用杯子——圓鼓鼓、胖嘟嘟的,可愛得很。她心思單純,以為張大野是聞人予的弟弟,以為他剛才那番話沒有更深層的意思。

聞人予回來時,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擺在茶臺上的杯子。他問胡卿卿:“張大野來過了?”

胡卿卿點頭:“去買飯了。”

聞人予沒再說什麽,只是看著那只加大號杯子有些費解——上次去拆線,那麽貴重的相機他隨便扔,卻沒忘記把這只寶貝杯子收進裏屋,今天是怎麽了?這人這麽喜新厭舊?

張大野其實也搞不清楚自己多此一舉到底是為什麽。聞人予不過新招了個店員而已,他就迫不及待地使出這種拙劣的手段向對方“示威”。這是幹什麽?那店裏只有他能待別人不能?

他煩躁地抓了把已經長長的頭發,不理解自己這種占有欲從何而來。

頂著烈日走到小吃街,張大野後頸曬得發燙卻忽然笑出聲——他想通了。這要是狐朋狗友們背著他跟別人一塊兒玩兒,他心裏也得挺不得勁。

野哥心情馬上就好了。看到什麽可以快遞的小吃,統統讓人家打包十份,要給狐朋狗友們都寄點兒。要沒這幫人,野哥都得懷疑自己取向有問題。不過,他顯然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點。在他的假設中,狐朋狗友們是背著他跟別人一塊兒玩兒,而聞人予只是坦坦蕩蕩地招了個店員而已。

大概是剛剛經歷過月考,腦細胞死傷過多還沒恢覆,這其中的區別他絲毫沒有察覺。

拎著好幾兜吃的走出小吃街時,熱汗順著發際線往下淌。他蹲在路邊揪著T恤領口扇風,已經開始後悔買了這麽多。等了好半天,終於等到一輛觀光車,他一個跨步跳上去,癱在座位上控訴——

“大爺,您再晚來一會兒我就要曬成肉幹兒了。”

大爺樂呵呵地把手裏的蒲扇遞給他:“快扇扇,我們剛上班。中午沒有觀光車的,我們也得吃飯呀。”

大蒲扇風力足,張大野邊扇風邊琢磨——還是買輛自行車方便。平時聞人予用,放假了他自己用,一點兒都不虧。

拎著吃的回到陶藝店時他才想起來,聞人予是要去上學的。這已經是八月底,下次再見面會不會要等到下下個月的長假?長假之後是不是又得等到過年?

他忽然洩力,像顆被烤化的棉花糖般,路都走不動了。

正在修坯的聞人予分明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預想中風風火火跳進門的動靜卻遲遲未至。起身去看,見張大野楞楞地站在門口。

“幹嗎呢?拎不動了?”聞人予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怎麽買這麽多?”

“給我朋友寄點兒”,張大野拖著步子進屋,“沒吃呢吧?這家大肉串挺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隊,你快嘗嘗。”

說罷,他拿起一包肉串和幾袋點心遞給胡卿卿:“剛出鍋的點心,你們女孩子愛吃這些,姐姐嘗嘗合不合口味。”

聽到他這麽親親熱熱地喊人家姐姐,聞人予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大野註意到他的視線,挑眉問:“怎麽?”

聞人予搖搖頭,跟胡卿卿說:“吃點東西你就回吧,今天本來就該放假的。”

胡卿卿點點頭,隨手拿了一包點心起身:“我拿著這個回去吃好了,謝謝,你們慢慢吃。”

她一走,張大野就笑了:“師兄啊,你倒是等人吃完再說。她本來就放不開,你這麽一說她哪還好意思待下去?”

聞人予沒想到這一點。他只是覺得張大野有點奇怪,怕胡卿卿在這兒他不自在。

張大野把餐盒一一打開推到他面前,剩下的分堆放好,叫了個快遞員過來。

忙活半天,沒事兒幹了,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師兄什麽時候開學?”

“五號走。”

“哪個學校?”

聞人予喉間滾出一聲笑:“我還能去學別的?”

張大野隨即反應過來。聞人予肯定學陶藝相關的專業,而最好的美院就在市裏。他不自覺地松了口氣,緊接著又意識到,張崧禮是美院的客座教授。

張崧禮這個客座教授一年露不了幾次面,但開學他是肯定要去的。每年,他都會從新生中物色幾個好苗苗,有空就帶到身邊培養,等他們畢業,張崧禮便會遞出橄欖枝。

張大野微微皺眉。聞人予必定會是新生中的佼佼者,跟張崧禮打交道似乎避無可避。他不希望聞人予跟張崧禮有什麽交集,也不願看到這樣閃閃發光的陶藝師被困在張崧禮的牢籠中。聞人予應當自由如風。

有幾句提醒的話在舌尖打轉,可這些話又該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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