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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以糖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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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以糖為誓

張大野沈默半晌,最終還是咽下了那些在喉頭翻滾的提醒。

聞人予打從十二三歲起就跟著吳山青學陶,這行當裏的明礁暗流他早已看得分明。要說理智客觀,張大野自認遠不及他,所以他要選哪條路都不是旁人應該幹涉的。他希望聞人予自由如風,總不能自己先去當那個畫蛇添足的人。

話在嘴裏輾轉幾回,出口時成了狀似輕飄飄的閑談:“當代陶藝家裏,你最喜歡誰?除了你師父。”

聞人予咬著半塊核桃酥想了想:“李樵雲老師的花器,褚硯聲老師的文人器……”

聞人予接連說了好幾個名字。正當張大野松口氣時,他又補充道:“還有張崧禮教授的柴燒作品。”

張大野楞了兩秒,抓起酸梅湯仰頭灌下半杯。酸澀的梅子味混著喉嚨裏的灼熱感,激得他心口發脹。他喉結動了動,迎著聞人予的目光綻開笑意:“要我說,將來你能把這些名字都蓋過去。”

酸梅湯裏的桂花香直往鼻腔裏鉆,聞人予笑笑沒說話。這個狂妄的少年,三言兩語就把他送上了巨人們的肩頭,可能不客觀但一定真心實意。

“你呢?”聞人予問,“你明年打算報什麽專業?”

“我沒想好”,張大野咬著吸管道,“我媽想讓我出國學管理,我爸覺得還是應該學藝術。至於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我喜歡什麽,對未來還沒有任何打算。”

說到這兒,他忽然湊近:“不然我學藝術管理,畢業給師兄當經理人兼助手?管賬接單發通稿,拍賣會給你請十八個托兒,保證把你捧成頂流藝術家!”

聞人予並不把他的鬼話當真。張大野那麽熠熠生輝的一個人,怎麽可能甘心成為誰的綠葉?張大野卻用杯底敲敲桌面,追著他問:“行不行給句話。”

“行”,聞人予笑著說,“吃人嘴軟,我能說不行?”

“口說無憑!”張大野變戲法似的摸出兩根糖人兒,琉璃般的糖在陽光下閃著琥珀光,“以糖為誓,吞進肚裏可賴不了賬。”

虎形糖人兒塞進聞人予手裏,是他倆的屬相。張大野說:“你一根我一根,這叫虎虎生威!等一下,我要拿相機拍下來,留作證據。”

天氣炎熱,糖漿有點化了,竹簽子有些黏膩,聞人予卻沒有拒絕,由著他胡鬧。取景器裏,張大野執拗地把兩根糖人兒和聞人予半張臉一起框進去。糖人兒交叉在一起,成為一種荒誕的契約見證。

快門聲響,張大野忽然捧著相機發怔。膠片還剩不少,聞人予卻馬上就要離開。剛才出去逛時,他本想順便拍拍古街青磚、老樹深巷,結果到頭來,相機裏只多了一張街景,還是因為那個角度正好能看到陶藝店的旗幡。

他哢哢啃完手裏的糖人兒,忽然說:“師兄,領我出去逛逛吧。這兩個月凈往你這兒跑,你走了我得有個去處。”

“我走了你就不能來了?”聞人予看著他問。

“沒說不來”,他擡手將竹簽投向門口垃圾桶,看似瀟灑得很,“我還得幫你看著店呢。”

那天下午,他們在古城裏逛到太陽落山,直到最後一張膠片吞下最後一點光。

張大野拍下聞人予站在光影交界處被風卷起的衣擺;拍下他回頭捕捉自己身影時輕輕掠過的眼睛;拍下他避讓游客時撐在青磚轉角的手;拍下他印在櫥窗玻璃上虛幻又真實的倒影;拍下市聲沸騰的人潮中,那張被框在取景器正中央的明亮笑臉;拍下夕陽掛長空,赤雲燒透半邊天,兩人疊在一起的影子……

聞人予不似往常般沈默,仿佛要把十八年光陰裏腌入味的老城記憶,掰碎了往張大野懷裏塞。他介紹古城的歷史、巷弄的捷徑、掙紮存活的老店,唯獨不談論自己。

夜幕降臨時分,兩人一起走進一家咖啡店。店裏不知為何,在循環播放《送別》。張大野捏著瓷杯耳朵,吞掉一半心形拉花,苦味混著奶香在舌尖漫開。窗玻璃映著聞人予的輪廓,與對面檐角紅燈籠的倒影疊在一起,顯得不太真實。

“那天說好,如果你猜對我月考能不能超周耒有禮物”,張大野快速扣開相機底蓋,“等我下次放假你都走了,膠卷當臨別禮物吧。回去加個密封袋放冰箱可以存半年。半年內沖洗不影響,如果不想洗就隨便扔著吧。”

膠卷落進掌心時帶著體溫,聞人予輕笑一聲:“不是讓我扔窯裏燒了?”

“燒!想燒就燒。燒成灰混上高嶺土,說不定窯變效果出奇得好。”

張大野滿嘴跑火車,笑卻不達眼底。

“噢對,我朋友跟你一個學校,叫江泠澍。回頭我把他電話給你,有什麽事兒可以找他。我的狐朋狗友們基本上都在市裏上學,隨時供師兄調配。”

霓虹開始蠶食暮色,聞人予端著咖啡杯看一眼窗外,回過頭來笑著嘆了口氣:“你這架勢,不知道的以為我要遠征南極。我周末還回來呢,總不能把店扔這兒不管。”

張大野一楞:“來回跑?”

“又不遠。”

倒也是。張大野忽然往後一靠,偏頭笑了。這麽一來,他今天這番糾結不舍倒像個傻子。對他來說其實沒有任何變化,他放假的時候聞人予還是會在店裏。

懸了一下午的心突然墜進糖罐,甜得他指尖發麻。聞人予看著那張驟然明媚起來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當年他爸媽常常念叨要給他生個弟弟或妹妹,可後來媽媽病了,這事兒到底沒了下文,誰承想如今他都十八了還能白撿個便宜弟弟。

想到這兒,他問:“你生日什麽時候?”

“3月6號,出生那年那天是驚蟄。我媽正吃梨呢肚子就疼了。這些年她老說我不孝,生我那天就沒讓她吃完那半個梨。”

聞人予十分滿意地一點頭——還好,是弟弟,沒搞錯。

張大野追著問:“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怕到頭來我成了弟弟”,聞人予笑著說,“我比你孝順。我正月十六才生,好歹讓我媽完完整整過了個年。”

張大野隱約記得自己是正月十七生的,點開手表上的日歷一看,他猛地擡起頭:“那你不就是陽歷3月5號的生日?合著你就比我大一天啊?”

“大一天也是大”,聞人予悠然自得地轉著咖啡杯。

張大野這個恨。他要是早出來兩天現在哪至於受這個窩囊氣。

天色漸暗,咖啡見底,聞人予先一步起身:“走了”。

張大野仰頭灌下杯底最後一口咖啡,跟了上去。那口咖啡早已涼透,在杯底晃過好多圈,像根拖著唱針的線,拖著拽著,讓這首《送別》結束得晚一些。

咖啡的主人無知無覺,只是感覺到有些用力按捺的不舍,盡管他現在清楚地知道,下次放假的時候還能見到聞人予。

兩人下午在古城閑逛時吃了不少東西,從咖啡店出來也沒有再一起吃個飯的必要。走到巷口道別,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往南那個走出去一段又回頭:“師兄,杯子幫我放起來,我忘了。”

聞人予擡了擡手,沒有回頭。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一些,路上甚至查了查膠卷的詳細保存方法,回到店裏就趕緊照做。

其實他有點好奇張大野鏡頭裏的自己是什麽樣子,卻又不想早早地把膠卷送去洗。

……

下午快遞員打電話的時候他倆出門去了,聞人予跟對方約了晚上再取。

這會兒他剛把膠卷安置好,快遞小哥緊跟著進來:“正好還有你個快遞需要當面簽收,寄件的是幾個?”

聞人予接過快遞楞了一瞬——筆記本電腦?他沒買啊。華哥?張大野?不對,他們不知道他喜歡這個牌子,知道的只有師父吳山青。年初他倆逛商場的時候他隨口提過一嘴。

“八個”,他沖快遞員擡擡下巴,用美工刀劃開紙箱上的膠帶——

確實是他之前看過的那個型號。

箱子裏有張卡片,應該是商家代寫的,不是師父的字——

小予:

此去當為新征程,佛前供一盞平安燈,照你踏浪而行。師父一切都好。晨鐘暮鼓,青燈古卷,也曬果幹、煮清茶。

且記:生活如窯火——過盛則坯裂,欠溫則釉滯。但守一捧土、三分拙,自有菩提生青煙。

寥寥幾行字,聞人予來回看了三遍,楞怔半晌。快遞小哥催問:“寄標快還是特快?”

聞人予恍然回神。抱著一種不看一眼不死心的態度去確認快遞箱上的地址——當然是商家寄出的。

不過,這張小卡片給他之前幾乎篤定的猜測添了實證。雖然他依舊不知道師父去了哪兒,但至少知道他一切都好。

打發走快遞小哥,他把筆記本電腦包裝拆了。師父選的是最齊全的套餐。從鼠標、耳機到散熱器、屏幕保護膜一應俱全。那個不太喜歡用智能手機的老師傅也不知請了哪位小師傅幫忙。

當下的心情很難形容,像在咀嚼一顆裹蜜的酸杏兒,胸口又酸又脹。

轉著手機呆坐半晌,他想起高考結束那天。

那天他背著書包回來,師父坐在店裏,腳邊立著個藤編行李箱。見他進來,師父沖他笑笑。

蟬鳴裹著熱浪,烘得他頭昏腦脹。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那個情緒覆雜的笑容是什麽意思。

悄悄做了個深呼吸,他回給師父一個微笑,隨後走進店裏,給師父磕了個頭。

師父沒攔,他受得起,只是用粗糙的掌心按了按聞人予的發頂。

吳山青是當天晚上的車,他沒讓聞人予送。臨走前說:“孩子,以前拘著你是覺得你還小,我怕你傷心。現在你都成年了,想做什麽就去做吧,至少別留遺憾。”

【作者有話說】

抱歉抱歉今天來晚了!

最近的日常是醫院——寵物醫院——家,累冒煙兒了,上火上的麥粒腫都犯了,所以請大家見諒,最近更新還是只能保證跟著榜單任務走。(話說現在的榜單我周周六千字(っ′;ω;`с ),太菜了!)

祝大家五一快樂!出行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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