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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張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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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張姓狂徒

聞人予家可能不是這片兒最大的,但一定是最有韻味的。

他父母都是畫畫的,以前也在古城裏有家小店,以賣畫為生。生意雖時好時壞,但兩人把日子經營得活色生香。

整個院落從格局到細節都浸著畫家的巧思。院門比街面高起幾階青石,兩側羅漢松與南天竹錯落成趣,枝葉葳蕤得快要高出墻頭。

推開那扇斑駁的銅環木門,青石板小徑蜿蜒如宣紙上的墨痕,將人引向畫境深處。

大門右側,老杏樹斜倚粉墻,黃澄澄的果子壓得枝條微垂,樹根處雜草野花漫不經心地織成綠毯,自成一景。小徑盡頭藏著一方小小的菜園,嫩生生的菜苗從籬笆縫裏探頭探腦。

左手邊和正對面兩排黛瓦房環著條寬寬的回廊。廊下原木長案比聞人予歲數還大,夏天用來聽雨,冬天煮茶賞雪。

回廊東側拐角連著畫室和廚房。廚房大大的落地窗外懸空架著一方木平臺。陶制風鈴掛在墻角,風起時,鈴舌輕叩陶壁,漾出層層疊疊的吟響。

聞人予媽媽喜歡讓院子充滿野趣兒,而那些只能種在花盆裏的綠植她就搬到這個平臺上精心打理。每到春夏,石竹與丁香你追我趕開得喧鬧。聞人予爸爸雖侍弄不來花草,卻能踩著木梯修整檐角,把掉漆的廊柱補得不著痕跡。

多年前的黃昏大約也是這樣。他爸媽在廚房做飯,他在木平臺上擺弄遙控車。砂鍋蓋子掀開,蒸騰的熱氣撲上玻璃窗。媽媽扯著碎花圍裙擦出水淋淋的月亮,拍拍窗戶喊他洗手吃飯。

一家人的晚餐簡單而溫馨。木平臺上擺一張長桌,室外燈暖黃的光照亮半個院子,飯菜香和花香隨著夜風蕩進草叢,驚起三兩流螢。爸媽在鬥嘴,他在笑,調皮搗蛋的小白狗偷了骨頭正滿院兒藏……

此時,聞人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平臺的方向——

當初媽媽種的花早沒了,可以照亮半個院子的那盞燈也早銹了。青苔鉆進平臺裂縫,小白狗刨出的凹痕落滿灰塵……舊日時光一去不返,但他這麽多年反覆回味的記憶卻根深蒂固。

晚風穿過空蕩的回廊,帶起枯葉摩擦石板的細響。忽然一陣眩暈,忽然覺得這將夜未夜時分的院子靜得可怕。

小白狗埋在山上。他爸媽是死是活,死了埋在哪裏,活著又住在哪裏,他一概不知。

這些年他孑然一身,在最該恣意灑脫的年紀裏眉間鎖霧、沈默寡言。

他身邊一個親人都沒了。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他從沒見過。媽媽是哪兒人,爸爸從哪兒來,他也一概不知,連尋親都沒個方向。

……

每次回家,聞人予總會先鉆進畫室待上一會兒,今天也一樣。他喜歡給那些畫清清灰、上上油,就像隔著時光觸碰父母殘留的指紋,以此獲得平靜,以此懷念回不去的舊時光。有時弄完了懶得動,幹脆就在地毯上睡了,覺得冷就蜷縮成一個孩子的模樣。

今天他在畫室裏待了一會兒就覺得餓了,跑到廚房去煮了碗清湯面。加個雞蛋,加幾片火腿,又從院兒裏拔了兩棵青菜。調味相當簡單,只有鹽和醬油。

平臺上那張長木桌用了這麽多年仍未退休,歷盡風霜又幾次修理保養,它倒顯得更有韻味了。

聞人予把面端上桌,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新換的室外燈沒有以前的亮,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放在旁邊,安靜得像塊板磚。他沒什麽朋友。別人眼中,他總是孤僻冷漠的。之所以能跟周耒成為朋友,還是因為他倆都不合群。或者說,所謂的群體容不下他們。

一個是媽媽“跑”了,一個是媽媽瞎了,都是別人口中的“怪胎”。

這些年,有無數個夜晚他都是這麽過來的。一個人坐在這兒吃一碗面,看會兒星星看會兒月亮,看天色從溫柔的藍變成浪漫的藍再變成深海一般幽靜的黑藍色。

有時他會放點兒音樂,有時也放情景喜劇。罐頭笑聲撞在空寂的院墻上,隔著屏幕也不會特別孤獨。

今天他腦子裏還在琢磨張大野的杯子,什麽都沒放。不過,面吃到一半,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同樣的短信提示音,聞人予卻無端從中聽出了張狂——張姓狂徒的張狂。

果然,解鎖就看到張大野發消息問他:“師兄,你們這兒有生啃洋蔥的優良傳統?”

院兒裏微風拂過,時有蟬鳴。聞人予屈指彈走桌上的落葉,慢悠悠地回了個問號。

對話框很快蹦出大段消息:“今晚教室跳閘,老王放羊。我的另外兩個舍友一回到宿舍就一人抱了個大洋蔥啃,一邊啃一邊看書。我悄悄瞅了瞅,他倆眼睛都紅了,像是要變異。周耒回家玩兒失蹤,你速來救我!”

聞人予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給自己看笑了。他喝了口面湯,敲著屏幕問張大野:“你覺得他們會變異成什麽物種?”

“巨型吃人兔,吸血赤眼蜂,或者八條腿的噴毒大樹蛙。”

聞人予又問:“哦,那你覺得我能幹過哪一種?”

張大野很快回過來:“都”。

聞人予抵著眉心笑了半天,實在不知道這活祖宗腦袋裏裝的都是什麽玩意兒。

那邊張大野晃著椅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門口那倆人。他倒不是真害怕吃洋蔥會有變異的可能,就是單純覺得這倆人精神不太正常。

如果啃生洋蔥只是個人愛好,兩個人臉上也沒有那種痛苦萬分的表情,他是不會多說一個字的。可明明都已經被辣哭了,他們還在皺著眉硬啃,這畫面實在讓人心梗。

他假咳一聲清清嗓子問:“有什麽研究表明啃洋蔥可以提高腦細胞活躍度嗎?”

鄭雲安一臉蒙地看著他,李文謙反應過來,哦了一聲說:“不是,我倆就是用來提神。”

張大野把兩條眉毛挑得高高的,半天接不上話。頓了頓,他才說:“你們不覺得休息夠,註意力更集中的時候學習才更有效率嗎?”

面對這兩個活寶,他現在是一句重話不敢說,聲音甚至稱得上溫柔。

鄭雲安聳聳肩:“笨鳥先飛。我睡夠了你都飛到終點了。”

李文謙表示同意:“我也很笨。明年再考不上我爸會把我趕出家門的。”

“那還能真把你趕出去啊?”

張大野晃著椅子笑了一聲,卻見李文謙一臉認真地點點頭道:“我爸真能。”

“我爸不會把我趕出家門,但是會打斷我的腿”,鄭雲安說。

張大野不晃了也不笑了,擡擡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面前的書桌上有幾張數學卷子。前面都空著,他只看後面的大題。

看來看去多少覺得有些枯燥。這些題型他閉著眼睛都能解,如今卻要在混沌中再熬三百多個日夜。

其實他成績不錯。哪怕高三下半學期有些波動,但也絕不至於到勉強才能上個三本的地步。

高考的時候他只是氣瘋了,氣得手抖握不住筆,更別提好好答題。

現在看著李文謙和鄭雲安,他其實有點迷茫。他們都在名為覆讀的玻璃罩裏悶著,有人掙紮著開妖艷的花,有人將根須擰成解不開的結,他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花還是草。

他拿起兒童手表問聞人予:“師兄,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兒太大了。就在張大野以為今日份回覆次數已經用盡的時候,聞人予竟然給他回了一條。

他說:“我想成為我無法成為的人。”

我想成為我無法成為的人。張大野來回咂摸著這句話,似品酒一般,品出了一種幹紅未醒就入喉的酸澀。

他忽然想給聞人予點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要茶香馥郁、奶味醇厚的那種。

他什麽都沒問,也沒有借著聞人予難得松口的時機去多聊幾句,只說:“師兄晚安,做個好夢!”

聞人予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扣到一邊,在月光下打了個哈欠。

……

隔天,他早早起床,踩著晨霧摘了兩大兜黃澄澄的杏兒。

這棵杏樹比他的年紀還要大。懷他那年,他媽媽害喜饞酸,他爸硬是從山上挖了棵樹苗扛了回來。這些年,老杏樹枝葉愈發繁茂,年年開花結果。

原先連人帶狗一家四口都吃不完,如今剩他一個哪能吃得下?前段時間給左鄰右舍分了一些,今天再摘兩兜準備給周耒、王老師和那位張姓狂徒送去。

踩著早讀鈴響前趕到校門口,聞人予手機還沒掏出來,先聽見一聲朝氣蓬勃的“師兄”。

那小少爺穿一身球衣,運動發帶勒著汗濕的額發,看見他就往門口跑。

“你怎麽來了?”

聞人予嘴角抽了抽,拎高手中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周耒呢?”

“拉屎。”

聞人予:“……”

卷成筒的卷子在掌心拍得啪啪響,張大野沒好氣地說:“一兜給周耒,一兜給王老師,沒我的對吧?”

聞人予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說真的,他手裏這兩兜杏兒滿得都快紮不上袋子,周耒一個人哪能吃得完?

他露出一個“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張大野跟看不見一樣,理直氣壯地提要求:“我不跟別人混一兜,你現在分。”

聞人予懂了,這小祖宗是要獨屬於他的那一份。

他懶得搭理這神經病。喊門房大爺開了門,杏兒往地上一擱,隨手抓出兩顆塞進張大野手裏,轉身就走。

張大野還在身後喊:“就倆?”

聞人予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那冷漠的背影看得張大野都想把手裏的卷子團吧團吧照他後腦勺扔過去。

他氣鼓鼓地取下一個套著的袋子,從其中一兜杏裏分出來半兜,仔細掂了掂分得均不均勻。

沒動的那兜放到門房讓王老師取,他拎著平分的兩兜杏兒回了宿舍。看到從廁所出來的周耒,他得意揚揚地舉起塑料袋說:“師兄送杏兒來了,你一兜我一兜。”

周耒盯著他翹上天的嘴角,睡意全消:“……這杏兒怕不是摻了興奮劑。”

【作者有話說】

新封面大家喜歡嗎?原先那張傳上去之後就是糊的,不知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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