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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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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抱歉

七月末,放假之前要先進行一次月考。

這是入學以來的第一次考試,大家都想考個好成績。連著好幾天,晚自習都靜得只能聽到翻書寫字的沙沙響動。

張大野是全班最不著調的。別人晚自習餓了頂多安安靜靜吃塊兒巧克力,他每天拎一小兜杏兒去教室,餓了困了都拿一個放嘴裏。

自然成熟的杏兒,軟軟糯糯、香氣四溢,八分甜兩分酸,特別好吃就是不頂飽,甚至有越吃越餓的感覺。

每晚下自習,他都跟只覓食的貓一樣,去超市裏挑挑揀揀,尋摸幾個順眼的吃食勉強填飽肚子,還得順便給宿舍裏那幾個帶點兒回去。周耒還好,不至於因為一次月考給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文謙和鄭雲安可眼看著連魂兒都快沒了。

張大野本來是懶得管他倆的,可自從上次聽說他倆考不好的話一個得被趕出家門一個得被打斷腿,他又覺得這兩棵小白菜他怎麽著也得灌溉灌溉。他會給他們帶點兒包子三明治之類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也會帶一些據說能讓心情變好的甜食。

每次拎一包東西回去,他都覺得自己挺不可思議。堂堂野哥,自從來了這破地兒,也不野了也不是哥了,都快成跑腿小弟了。

成城來過一次電話,說狐朋狗友們都想來看他,他回:“轉告他們,哥想低調地活著。”

狐朋狗友們沒有一個省油的燈。這幫人過來在校門口站上一排,不給他拉條橫幅都算給他面子。他還想多活兩天。

大橙子問他:“那你放假不回來在那兒待著幹什麽?”

他笑了一聲:“吃飯、睡覺,逗你未曾謀面的哥。”

這話一點兒不假。上次放假他是這麽幹的,這回依然如此。

放假那天,張大野又睡到了大中午,起來宿舍裏已經只剩他一個人。

到古城的時候,聞人予正在給一只陶罐畫彩繪。張大野倚著門框端起相機,檀木沈香混著陶土特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

“師兄——”快門聲驚落筆尖一滴鈷藍,在未幹的雲紋上洇開細小漣漪。

“吃了嗎?”

“吃飯去對面,別來我跟前晃悠”,聞人予頭也不擡,筆鋒順著漣漪走勢轉出嶙峋山石。張大野反手將相機擱到一旁,釉面倒映出他得逞的笑臉——

“勞您賞臉當個飯搭子。”

聞人予搖頭:“不餓。”

行,好歹現在說話有來有回,不至於像之前一樣滿臉都是不耐煩。

張大野自己跑去對面餐廳點了幾個菜,讓他們送過來。回來也不打擾聞人予,自顧自地把展示櫃裏的東西都看了一遍。

添了新的。小到拇指大的茶寵,大到半人高的花器。風格跨度非常之大,從清雅簡約到清新甜美一應俱全,角落裏甚至還有只哥特風的黑陶蝙蝠。

不過,沒看到他那只杯子。

他不著急,端著咖啡斜倚在茶臺邊,看聞人予畫畫。

聞人予作畫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執筆點墨像在撫觸易碎的晨露。筆鋒起落處,遠山自青白底色裏生長出來。層疊山巒被處理成半透明的灰青色,峰頂積雪虛虛實實暈染,仿佛隨時會融化在觀者呼吸之間。

張大野的呼吸跟著放輕。也是這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麽非得一趟趟地往這兒跑。如果他只是想要杯子,完全可以讓周耒捎給他。一定要親自過來,無非是因為眼前人專註的樣子比得到成品更叫人上癮。

這種感受像什麽呢?大概就像輾轉反側的人終於找到一個契合頸窩的枕頭。

似乎沒有什麽能比這樣不動聲色的欣賞更讓他放松,連在學校積攢的焦躁都化作午後昏昏沈沈的陽光,悄然凝成一種珍貴的安寧。

暑氣逼人,今天聞人予穿了一件無袖背心。很輕薄的料子。張大野坐他側後方的位置,隱約還能看到他肩胛骨起伏的弧度。

他忽然覺得這個角度很不錯。陽光從門口溜進來,悄無聲息地爬上聞人予半個身子,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左側肩頸和手臂的輪廓,又給他右半邊身子渲染出一種神秘莫測、捉摸不透的感覺,著實賞心悅目。

他手癢,忍不住端起相機又拍了一張。聞人予回頭,那雙懶洋洋的眼睛充分表達了他的不滿。不過恰好對面的服務員送了菜過來,張大野便挑眉一笑:“借你的地方邀請你一起吃個飯唄師兄,對面那矯情的氛圍我實在受不了。”

聞人予不耐煩地把筆一扔,去裏間洗手,看上去恨不得讓他趕緊吃完走人。

其實,原本聞人予是沒打算搭理張大野的。他今天還有一堆活兒等著,偏偏昨晚又沒睡好。張大野願意在這兒吃飯就吃,又不影響他畫畫。不過剛才端進來的幾道菜他看見了,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道是他吃不了的。

這很難是巧合。聞人予又不是鐵石心腸,張大野做到這個份兒上,他總不至於擺出一張臭臉,把人趕到對面。

兩人相對而坐。聞人予面前有杯西瓜汁,張大野面前是剛才喝了一半的那杯咖啡。桌上四菜一湯——松鼠鱖魚、白袍蝦仁、蠔油菜心、鹹蛋黃焗南瓜和山藥蔬菜羹。

剛才找周耒咨詢聞人予有什麽忌口的時候,對方是這麽說的:“不吃濃油赤醬的肉,不吃白不呲咧的魚,不吃原始形態的蝦,不喝燉到奶白的湯。”

彼時,張大野翻著菜單咬手指,生平第一次感覺點菜是一件需要消耗腦細胞的事兒。

他嘖了一聲:“比我還挑。”

這會兒他邊吃飯邊觀察。聞人予每道菜都夾了,看來這些菜他並沒有點錯。

半晌,筷子一頓,他莫名其妙笑了一聲——堂堂野哥,什麽時候替人操心過這些事兒?聞人予也算獨一份兒了。

聞人予註意到他的表情,問他:“笑什麽?你給我下毒了?”

“呵”,張大野從鼻腔裏擠出短促的氣音,“我怎麽不點東坡肉煲鯽魚湯,再買二斤帶殼兒蝦扔牛奶裏泡泡端過來活活惡心死你?”

聞人予沒說話,擱下筷子喝了幾口西瓜汁,表情不太好看。

張大野一楞:“不是吧?不至於提都不能提吧?”

瓷勺瓷碗叮裏當啷撞倒在桌上,聞人予猛然起身,徑直往裏屋走。

張大野趕緊跟上去,卻被他一拍門拍到了外面。

很快,裏間就傳來嘔吐的聲音。張大野拍著門喊:“沒事吧?要不要給你倒杯水?”

回應他的是持續的水聲。聞人予聽起來吐得挺厲害,張大野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直接把門踹開。

門再度打開時,聞人予臉上還掛著未拭的水痕。張大野看著他發紅的眼睛,正色道:“抱歉,我以為你只是不愛吃。”

聞人予搖搖頭,從收銀臺櫃子裏拿出個袋子遞給他:“杯子燒了兩只。你慢慢吃,我進屋歇會兒。抱歉。”

說完,也不管身後的張大野是什麽反應,他徑直走進裏間,關上了門。

這麽一來,張大野哪還有心思吃飯?他打開紙袋,裏面裝著兩個陶藝店的定制禮盒,盒內黑絲絨料子包裹著兩只杯子。

那兩只杯子做得高高的,寬口窄身,杯口弧度處理得非常漂亮,像孑然而立的鶴——高傲、孤獨、凜然不可侵犯。

聞人予沒有用他最擅長的中式風格,反而用了一種類似極繁主義的畫風。無數怪誕圖紋像被揉碎的夢境殘片般強行拼接——猩紅藤蔓纏繞著倒置的老式鐘表;機械齒輪縫隙裏掙紮著開出半透明的冰花;戴鳥嘴面具的人影正在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

這些圖案幾乎沒有規律地組合在一起,線條錯綜覆雜卻有一種超現實的美感。

張大野轉動杯體——教堂尖頂刺穿鯨魚脊背,血紅色的雨滴灑滿大地。再轉——失水的巨型章魚正在擁抱天邊的霞光,像塊疤痕般貼在如有實質的天空之上。

另一只杯子畫風一致——死氣沈沈的機械叢林裏,堅硬的大地、密不透風的天,目之所及,灰蒙蒙一片。金屬絲像病毒般包裹整個杯體,觸目驚心,而面色蒼白的孩童正手執試管,接取金屬枝幹裂縫中滴落的彩虹色液體。他烏黑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杯子之外的世界,目光冰冷詭譎。

翻起杯底,凹陷處還藏著一個共生體——上半身是爬滿苔蘚的石膏人面,下半身卻是掙紮開花的不明植物。熒光色的小精靈懸在花瓣之上,它們長著蜂鳥口器與蝴蝶翅膀,正用尾針在花瓣上刺繡——圖案竟然是陶藝店的門牌號。

張大野深吸一口氣,渾身雞皮疙瘩,驚嘆於聞人予仿佛取之不竭的靈感和用之不盡的才華。

如果把這兩只杯子拿給熟悉聞人予作品的人看,大概沒人會相信這東西是出自他的手。

張大野理應將這種沒有任何道理的變化理解為捉弄,但他仔仔細細地將那兩只杯子看了好半晌——

他知道不是的。沒有人會花費這麽多心思在一個惡作劇上,聞人予就更不可能。

他把百分百的耐心傾註於手上的作品;他的展示櫃一塵不染,從局部到整體搭配都自然舒服;他堅持收了兩份錢就一定要做兩個對得起這個價格的杯子……

這樣的人怎麽會拿自己的作品開玩笑?

何況,只要稍一思索,張大野就明白了他在表達什麽。

或許他認為張大野這種天馬行空的人會喜歡這種風格,像透著詭異的夢核、像沒有邏輯的怪核,於是他把自己經年累月的荒誕夢境畫到了這兩只杯子上。

他是不是在借表達張大野的機會表達自己?他會不會以為張大野根本看不出來?又或者,他自信地認為大大咧咧的張大野根本不會去仔細研究畫裏的故事。

遺憾的是,他不了解張大野,張大野對這種東西天生敏感。

此時,張大野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發了半晌呆。裏間悄無聲息,像根本沒有活人存在一樣。

盛夏的古城忽然有幾分荒涼空曠。在此之前,他只是用眼睛去欣賞聞人予的皮囊,沒有想過認真地去了解這個人。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冒犯,尤其是聞人予這種連有人站在他面前都會覺得煩躁的人。

可現在,他太想了解這個人了。

過了一會兒,他招呼對面的服務員過來把菜收了,用聞人予的茶臺燒了壺水。其中一只杯子洗過一次,把剛剛燒開的水倒了進去。

他沒有喝。從收銀臺找了紙筆,寫下幾個字,壓在杯子下面——

師兄,這兩只杯子不舍得用,再給我做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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