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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網收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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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網收絲

子夜,皇莊地牢。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將刑架上的人形拉得扭曲變形。漆匠被鐵鏈懸吊著,身上已無完膚,卻仍咬死最初的口供,只認貪財,不知主使。

衛昭坐在陰影裏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銅質腰牌。那是從漆匠住處搜出的,刻著工部庫司的暗記。

“殿下,”暗衛統領單膝跪地,“屬下去查了。這腰牌是三年前庫司淘汰的舊制,當時共銷毀二百枚,但有一批流出,疑似被太子府詹事私下收走。”

“疑似?”衛昭聲音極冷。

“屬下已找到當年負責銷毀的老吏,他承認收了五十兩銀子,私自留了十枚。其中五枚去向已查清,剩餘五枚……”暗衛頓了頓,“老吏說,買主是東宮屬官,但對方蒙面,未露真容。”

衛昭指尖輕叩扶手。

東宮的影子,始終若隱若現。

“漆匠的家人呢?”

“已控制。其妻交代,三日前曾有個貨郎上門,送了一包臘肉,說是漆匠在工坊表現好得的賞賜。”暗衛呈上一個油紙包,“屬下查驗過,臘肉無毒,但包肉的紙上有藥水寫的密文。”

衛昭接過,湊近火把。油紙在火光下顯出淡淡痕跡,是幾行極小的字,用的是一種軍中舊式的密碼。

“破譯了嗎?”

“破了一部分。”暗衛遞上另一張紙,“大意是事成後,安排其全家南遷,給予新身份。落款是青梧先生。”

青梧先生。

衛昭眼神驟凜。這是太子最倚重的幕僚,真正的智囊,極少露面。若他出手,此事便不是簡單的破壞,而是有更深層的算計。

“殿下,”暗衛低聲問,“是否繼續用刑?”

衛昭沈默片刻,緩緩搖頭:“不用了,給他上藥,別讓他死了。”

暗衛一楞。

“死人是線索的終點,”衛昭站起身,“活著的誘餌,才能釣出更大的魚。”

她走出地牢,夜風撲面,帶著初秋的涼意。

書房還亮著燈,蘇硯趴在桌案上睡著了,手邊攤著厚厚一沓圖紙,墨跡未幹。燭火映著她眼下的青影,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衛昭放輕腳步,走到案邊。圖紙上畫的是新型標記火藥的配比方案,在火藥中加入極微量的稀有金屬鹽,燃燒後會附著在接觸者皮膚衣物上,肉眼不可見,但用特殊藥水沖洗便會顯色。

原理旁密密麻麻標註著化學式與試驗數據。衛昭看不太懂那些符號,卻能看出其中的精密與巧思。

她伸手,想替蘇硯攏一攏滑落的外袍。

指尖即將觸及時,蘇硯忽然醒了。

四目相對。燭火劈啪。

“殿下?”蘇硯直起身,有些恍惚,“什麽時辰了?”

“寅時三刻。”衛昭收回手,神情恢覆一貫的平靜,“怎麽睡在這兒?”

“算配比算迷糊了。”蘇硯揉了揉眉心,看向圖紙,“標記火藥的理論可行,但需要幾種稀有礦物做顯色劑。我列了單子,其中有一種紫瑩石……”

“宮中有。”衛昭說,“明日讓秦遠去內庫申領。”

蘇硯松了口氣,這才註意到衛昭衣擺沾著地牢的潮氣:“您去審漆匠了?”

“嗯。”

“有結果嗎?”

衛昭在對面坐下,將青梧先生的事說了。蘇硯聽完,眉頭緊皺:“如果是那位先生的手筆,爆炸恐怕只是開始。”

“本宮也是這麽想。”衛昭指尖輕點桌面,“他擅長連環局,第一步打亂我們的節奏,第二步該是……”

“輿論。”蘇硯接話,“讓火器司失盡人心。”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秦遠推門而入,臉色難看:“殿下,姑娘,出事了。西城工匠聚居區出現疫病傳言,說是從皇莊傳出去的火藥瘟,現已三人發熱,百姓圍堵工坊匠戶家門。”

果然。

衛昭眼中寒光一閃:“病狀如何?”

“高熱、紅疹、嘔吐,與傷寒類似,但發病極快。”秦遠說,“太醫署已派人去查驗,還未有定論。”

蘇硯忽然問:“病患都是什麽人?可曾接觸過皇莊的人或物?”

“一個是鐵匠,其子在火器司做學徒;一個是染坊女工,其夫是皇莊雜役;還有一個……”秦遠頓了頓,“是今早來皇莊送菜的菜販。”

送菜。

蘇硯猛地起身:“菜!殿下,爆炸後第二日,皇莊是否從外采購過食材?”

衛昭看向秦遠,秦遠點頭:“是,因莊內膳房受損,臨時從西市采買了一批。”

“問題可能出在那兒。”蘇硯快速說道,“如果對方要制造火藥瘟的假象,最簡便的方法是在皇莊的飲食中下藥,讓莊內先出現病患,再通過接觸者傳染出去。但我們莊內無人發病,說明……”

“說明藥下在了送出莊的東西上。”衛昭明白了,“爆炸後莊內清理出大量廢料,那些廢料運往何處?”

秦遠臉色煞白:“部分運至城西廢料場,三日前運的正是菜販拉的車。”

“好手段。”衛昭冷笑,“廢料中有未燃盡的火藥殘渣,百姓見了便會聯想。再配合病患癥狀,火藥瘟的謠言便坐實了。”

蘇硯已走到藥櫃前,取出幾個瓷瓶:“秦先生,帶我去病患家。我需要取樣查驗。”

“現在?”秦遠看向衛昭。

衛昭起身:“本宮同去。”

“殿下不可!”秦遠急道,“若真是疫病……”

“不是疫病。”蘇硯將瓷瓶裝入藥箱,“如果是通過廢料傳播,癥狀不該這麽快。更可能是一種毒,模仿傷寒癥狀的毒。我能驗出來。”

她看向衛昭,眼神堅定:“但需要殿下坐鎮,若我驗出是毒,需要殿下立即控制輿論源頭。”

衛昭與她對視片刻,緩緩點頭:“好,本宮調一隊親衛隨你,若有異狀,立刻撤回。”

寅末卯初,天色將明未明。

西城胡同裏已聚了不少百姓,舉著火把,將幾戶人家圍得水洩不通。見皇莊馬車到來,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高喊:“就是他們!帶來了瘟神!”

親衛拔刀開路,蘇硯提著藥箱下車,秦遠緊隨其後。

病患家中陰暗潮濕,三個病人分躺兩屋,癥狀相似,高熱昏沈,裸.露的皮膚上有大片紅疹,呼吸急促。蘇硯戴上羊皮手套,先檢查了紅疹形態,疹點細密,邊緣清晰,不似天花的膿皰,也不像麻疹的斑片。

她取出銀針,在病患指尖取血,滴入不同的試劑。

第一滴血遇明礬水變渾,有炎癥。

第二滴血遇她特制的硫□□試劑,未變色,無重金屬中毒跡象。

第三滴……

蘇硯將血滴在銅片上,用燭火微烤。銅片表面逐漸泛起一層淡紫色的暈。

“曼陀羅提取物混合□□。”她直起身,摘下手套,“不是疫病,是毒。中毒者會出現發熱、紅疹、嘔吐,嚴重者昏迷甚至死亡。但傳播性極弱,不會人傳人。”

屋外圍觀的百姓聽到了,議論聲四起。

“毒?誰下的毒?”

“難道是皇莊……”

“可皇莊的人沒病啊!”

蘇硯走到門口,提高聲音:“諸位鄉親,此毒需直接接觸或吞服才會中毒。皇莊廢料中雖有火藥殘渣,但火藥本身無毒。下毒者是借廢料運輸之機,將毒物混入,意圖制造恐慌。”

她舉起銅片:“我已驗明毒物成分。此毒解藥並不難配,今日午時前,我會將解藥送至各家。但在此之前,需找出下毒真兇,否則今日是這三家,明日便可能是諸位家中!”

人群安靜下來,恐懼開始轉向憤怒。

秦遠趁機喊道:“長公主殿下已命全城徹查!若有知情者,賞銀百兩!若有包庇,同罪論處!”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個瘦小的少年擠出人群,怯生生道:“我……我前夜見有人往廢料車上撒粉末……”

“什麽人?長相如何?”秦遠急問。

“蒙著臉……但、但他腰上掛的玉佩,我認得。”少年說,“是東街當鋪劉掌櫃的,上月他典當死當,我爹是當鋪夥計,我見過那玉佩……”

線索,終於浮出水面。

蘇硯與秦遠對視一眼,東街當鋪劉掌櫃,表面做典當生意,實則是太子府暗樁之一,專司情報傳遞。

“回莊。”蘇硯低聲道,“該收網了。”

晨曦徹底照亮京城時,皇莊的馬車駛回。

蘇硯剛下車,便見衛昭站在院中,手中拿著一封剛到的密信。見她回來,衛昭將信遞過:“青梧先生昨夜離京,說是回江南老家養病。”

“跑了?”蘇硯皺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衛昭冷笑,“他走前見了三個人,劉掌櫃,太醫署一位醫正,還有……”

她頓了頓:“本宮那位好皇弟,太子殿下。”

蘇硯接過密信細看,暗衛記錄了青梧先生離京前的全部行蹤,包括深夜密會太子的時間、地點。雖無直接證據證明太子授意,但這份行蹤記錄若公開,足以讓皇帝起疑。

“殿下要動用這份證據嗎?”

“不急。”衛昭望向東方漸亮的天空,“十日之約還有七日。等你的連珠弩改良完成,觀演當日,才是最好的時機。”

她轉向蘇硯,目光深沈:“蘇硯,本宮要你造出一件讓所有人,包括陛下,包括那些反對者,都不得不承認其價值的武器。到那時,再拋出這些證據,便不是攻擊,而是自衛。”

蘇硯明白了,技術是矛,也是盾。

“我會做到。”她說。

衛昭忽然伸手,拂去她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點灰塵。

“先去休息兩個時辰。”衛昭說,“解藥的配方交給秦遠,他會配好分發。你現在的任務,是完成十日後該完成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不必擔心其他,一切有本宮。”

蘇硯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映著初升的朝陽,亮得灼人。

“好。”

她轉身走向內院,走了幾步,又回頭。

衛昭還站在原地,玄色衣袍被晨風吹起,像一面不動的旗。

“殿下。”蘇硯說,“謝謝。”

衛昭微怔,隨即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去吧。”

晨光徹底灑滿皇莊。遠處,工匠們已開始上工,敲擊聲、鋸木聲、號子聲,重新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嘈雜。

而暗處的網,正在悄然收緊。

青梧先生離京的馬車,剛出城門三十裏,便被一隊“山匪”截住。車中空無一人,只有一封信,信上寥寥數字:“棋局未終,何急歸去?”

落款處,畫著一只浴火的凰鳥。

那是長公主衛昭的私印。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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