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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試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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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試鋒芒

聽雪軒的東廂房騰了出來。

兩名工匠帶著工具和材料在院中等候,神色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與謹慎。他們都是長公主府的老人,見過殿下帶回來各式各樣的人,謀士、武將、能工巧匠,甚至是容貌絕色的伶人。

但這次不同。

帶回來的是個姑娘,還是個剛從火場死裏逃生、雙手纏滿繃帶的姑娘。更奇怪的是,殿下給了她私令,允許調用府庫任何材料。

“姑娘,”年長些的工匠上前一步,躬身道,“小的姓周,這是徒弟小李。殿下吩咐,這三日聽您差遣。”

蘇硯點頭,目光掃過他們帶來的東西,木料、銅片、鐵錘、鑿子、鋸子,還有幾盞未完成的風燈骨架。基本的木工和金屬加工工具齊全。

“我需要額外的材料。”她拿出衛昭給的紙條,“硝石、硫磺、木炭,各要三斤,分別用油紙包好,不能受潮。還要一套研缽和杵,銅制的。一套大小不同的篩網,最細的要能篩出面粉般的粉末。還有……”

她頓了頓,思考這個時代可能有的替代品。

“蜂蠟、松香、熟桐油。少量鐵粉和銅屑。另外,準備一間獨立空房,遠離火源,通風要好。”

周工匠眼中訝色更濃,但沒多問,只應道:“小的這就去辦。”

“等等。”蘇硯叫住他,“府庫裏可有《武經總要》或《火龍經》?”

這次周工匠終於忍不住了:“姑娘要這些兵書?”

“只是參考。”蘇硯語氣平淡,“殿下既然允我調閱,應該不會限制吧?”

“自然不會,小的這就去取。”

工匠離開後,蘇硯走進東廂房。房間已經打掃幹凈,靠窗擺了長桌,工具分門別類放好。她走到桌前,用還能活動的手指翻開一本工匠留下的筆記。

上面記載著府中風燈的制作工藝,燈盞為銅制,燈油多用菜油摻少量魚油,燈芯三層棉紙撚制。確實,為了提高亮度,有時會摻入少量硝石粉。

但硝石粉不易均勻混合,燃燒時易爆燃。

蘇硯拿起一盞半成品風燈,仔細觀察結構。燈盞底部有儲油空間,上部是燃燒室,側面有調節燈芯的小機關。整體設計簡潔實用,但效率不高。

她需要改良的有三點:燃料配方、燈芯材料、燃燒室結構。

“姑娘,您要的東西齊了。”

周工匠帶著人搬來幾個箱子。蘇硯檢查了一遍,材料基本符合要求。硝石純度尚可,硫磺和木炭也分裝妥當。研缽是黃銅的,打磨得很光滑。篩網有五張,最細的那張網眼果然極細。

“書也取來了。”周工匠遞上兩冊線裝書。

蘇硯接過,先翻《武經總要》。書中果然記載了火藥的早期配方:“硝石、硫磺、炭末”混合,但比例粗糙,只寫了“其性烈,可發火”。

她快速掃過相關章節,確認這個時代的火藥主要用於縱火、發信號,尚未發展出真正的爆炸性武器。

《火龍經》更詳細些,記載了多種火器,但大多還是拋射燃燒物的裝置。

合上書,蘇硯心裏有了底。

“周師傅,麻煩將硝石、硫磺、木炭分別研磨成細粉,用最細的篩網篩過。”她開始分配任務,“小李,你去處理蜂蠟和松香,隔水加熱融化,按七成蜂蠟、三成松香的比例混合。”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照做了。

周工匠研磨時,蘇硯就站在一旁觀察。老人的手法很穩,研磨均勻,篩粉時動作麻利。硝石粉雪白,硫磺粉淡黃,木炭粉烏黑,三種粉末分別裝在三個陶罐中。

“姑娘,這是要……”周工匠忍不住問。

“做燈油添加劑。”蘇硯沒多說。

她取來幹凈的銅盤,開始稱量,沒有精密天平,她只能用等體積估算法。硝石占七成半,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這是經過後世驗證的□□最佳配比,燃燒迅速且幾乎無殘留。

粉末混合需要極其小心。蘇硯讓周工匠退開,自己戴上工匠用的厚布手套,用木片在銅盤中緩慢攪拌。動作必須輕緩,避免產生靜電或摩.擦過熱。

三種顏色的粉末逐漸融合,變成均勻的灰黑色。

“蜂蠟松香合劑好了。”小李端來一個小銅鍋,裏面是半凝固的琥珀色膏體。

蘇硯取了一些,隔水重新加熱至液態,然後小心倒入火藥混.合物中。快速攪拌,讓每一粒火藥粉末都被蠟質包裹。

“這是做什麽?”周工匠已經看呆了。

“造粒。”蘇硯簡短解釋。

蠟質冷卻後,火藥混.合物會凝固成塊。她讓小李用木槌輕輕敲碎,再用篩網篩出大小均勻的顆粒。這樣處理過的火藥顆粒燃燒更穩定,燃速可控,且不易受潮。

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當最後一篩顆粒火藥完成時,蘇硯額上已經滲出細汗。雙手的傷口在持續用力後開始疼痛,但她眼神專註,動作沒有一絲顫.抖。

“接下來是燈芯。”她轉向另一張工作臺。

普通棉紙燈芯吸油性不夠,燃燒時容易碳化堵塞。蘇硯取來府中備用的燈芯材料,又讓小李取了些幹凈的棉花和細麻線。

她將棉花撕成極薄的片層,浸泡在桐油中,然後取出晾至半幹。用細麻線作芯,將浸油棉花一層層纏繞上去,最後在外面裹上一層極薄的棉紙。

這樣做出來的燈芯吸油量大,燃燒充分,且外層棉紙可以延緩燃燒速度,使火光更穩定。

“最後是燈盞。”蘇硯拿起銅制燈盞半成品。

她讓周工匠在燃燒室內壁刻上螺旋紋路。空氣進入時會形成渦流,使燃料與空氣混合更充分,燃燒溫度更高。又在燈盞底部加了一個小小的銅制調節閥,可以控制進油量。

全部改造完成,已是第二日傍晚。

蘇硯讓周工匠將新燈芯裝入改良燈盞,倒入府中常用的燈油,然後摻入一小撮她剛制成的顆粒火藥,比例大約是每斤燈油摻三錢。

“點燃試試。”她說。

周工匠有些猶豫。他見過摻硝石的燈油爆燃,火星四濺,燙傷過人。

“沒事。”蘇硯聲音平靜。

小李鼓起勇氣,用火折子點燃燈芯。

起初火光如常,淡黃.色,微微搖曳。但幾息之後,火焰顏色開始變化,從淡黃轉向明亮的白,繼而透出淡淡的藍。火焰高度穩定,幾乎不跳動,亮度卻比普通風燈強了一倍不止。

更奇特的是,燃燒幾乎沒有黑煙。

周工匠瞪大了眼睛,湊近細看,又不敢靠得太近:“這……這亮度,這幹凈……姑娘,您這是怎麽做到的?”

“只是調整了配比和結構。”蘇硯沒多解釋,“同樣的方法,可以改進府中所有照明。夜裏執勤的侍衛,需要更好的視野。”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這種顆粒火藥也可以單獨使用。取少量用油紙包裹,引燃後可作信號火,燃燒時間比普通火把長,且顏色更亮。”

小李已經滿臉崇拜:“姑娘太厲害了!這要是用在戰場上……”

“小李!”周工匠喝止徒弟,緊張地看向蘇硯。

蘇硯卻神色不變:“戰場上的事,自有殿下定奪。我們只是工匠,做好手頭的事。”

她看著那盞燃燒的風燈,明亮的火焰在她眼中跳躍。

這只是開始。

第三日清晨,蘇硯帶著成品來到水閣。

衛昭正在用早膳,簡單幾樣小菜,一碗清粥。見蘇硯進來,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蘇硯手中的風燈上。

“做好了?”

“是。”蘇硯將風燈放在桌上,“請殿下過目。”

衛昭沒看燈,先看蘇硯的手。繃帶換了新的,但邊緣透出淡淡的藥漬。臉色比前兩日好些,眼下仍有青影,顯然沒睡好。

“坐。”衛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硯坐下,女侍衛上前,想接過風燈檢查,衛昭擡手制止。

“你演示。”

蘇硯取火折點燃燈芯。明亮的白色火焰在晨光中依然醒目。她調小進油閥,火焰隨之變小,但亮度不減。調大,火焰升高,顏色轉向淡藍。

“亮度提升至少五成,燃燒穩定,幾乎無煙。”蘇硯聲音平穩,“燃料中摻了特制的顆粒火藥,比例安全,不會爆燃。燈芯改良後吸油更充分,燃燒時間延長三成。燈盞結構優化,空氣流通更好,燃燒效率提高。”

衛昭靜靜聽著,目光從火焰移到蘇硯臉上。

“顆粒火藥?”她捕捉到關鍵詞。

蘇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露出裏面灰黑色的顆粒:“就是這個。單獨使用可作信號火,燃燒時間長,亮度高,且不易受潮。”

她取出一小撮放在銅碟中,引燃。

“嗤!”

火焰騰起,顏色白中透藍,持續燃燒了約二十息才漸漸熄滅。期間幾乎沒有煙霧,灰燼也極少。

衛昭的眼神變了。

她從最初的漫不經心,轉為專註,繼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這火藥,和兵書上記載的,不一樣。”她說,語氣肯定。

“配方有調整,工藝也有改進。”蘇硯坦然道,“殿下若需要,我可以寫出詳細配比和制作方法。”

“不急。”衛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硯,“你先說說,除了照明和信號,這火藥還能做什麽?”

蘇硯沈默片刻。

這個問題很關鍵。答得太淺,顯得價值有限。答得太深,可能招致猜忌。

“理論上,”她選擇謹慎的措辭,“若增加火藥量,縮小燃燒空間,可以產生推力,推動物體。也可以制成□□,用於破壞。但具體效果需要試驗。”

水閣裏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湖波輕拍堤岸的聲音。

良久,衛昭轉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硯。”她叫她的名字,“你知道本宮為什麽救你嗎?”

“因為我有用。”

“不只是有用。”衛昭走回桌邊,手指輕叩桌面,“那夜火場,你敲石板求救。不是胡亂敲,是有規律的敲。見到本宮,你不哭不鬧,眼神清醒。被帶到府裏,你不問緣由,不懼囚禁,第一件事是要烈酒消毒。”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

“現在,你拿出改良的火藥,輕描淡寫地說只是調整配比。但本宮看過兵書,知道現有的火藥配方是幾十代人摸索出來的。你一夕之間就能改進,這已經不是略懂,而是……”

她停住,深深看著蘇硯。

“而是你掌握著某種本宮不知道的知識體系。”衛昭一字一句,“本宮很好奇,這些知識,是從哪裏來的?”

來了。

蘇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問,她擡起頭,迎上衛昭探究的目光。

“我生母是醫女。”她緩緩開口,半真半假,“三歲前,她教我辨認藥材,講解藥性配比。後來她去世,我受刺.激癡傻,但那些知識可能留在了記憶深處。火場瀕死,或許喚醒了些什麽。”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醫學與化學確有相通,藥性配比與火藥配比都是物質反應。

衛昭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蘇硯,眼神覆雜,有懷疑,有審視,也有一絲難以捉摸的興趣。

“好。”最終,她開口,“本宮暫且信你。”

她坐回椅中,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風燈很好。從今日起,府中照明全部按此法改良。”她夾起一片筍,語氣恢覆平淡,“至於火藥,本宮給你十天時間。做出三樣東西,一是威力更大的信號火,二是能推動箭矢飛得更遠的裝置,三是……”

她頓了頓,擡眼。

“三是能炸開一尺厚木門的□□。”

蘇硯心頭一震。

這已經超出照明改良的範疇,直接指向軍事用途。

“殿下,”她謹慎道,“□□危險,需要專門的試驗場地和安全措施。”

“府西有廢棄演武場,周圍無民居。”衛昭顯然已經考慮過,“周工匠會配合你,需要什麽材料,直接調用。但有一條。”

她放下筷子,目光如炬。

“所有試驗,必須你親自在場。所有配方,只能你一人掌握。制作過程分步驟,不同步驟由不同工匠完成,他們不需要知道全貌。”

這是要絕對保密。

蘇硯明白了。衛昭不僅要火藥,還要壟斷火藥的制作方法。

“若我做出來,”蘇硯問,“殿下會如何處置我?”

衛昭笑了,那笑容裏有掌控一切的從容。

“你若做出來,就不是囚犯,也不是匠人。”她說,“你會是本宮的客卿,享有府中禮遇,行動自由也會放寬。”

“若我做不出來呢?”

“那就證明你只有這點價值。”衛昭語氣依然平淡,“本宮會給你一筆錢,送你離開京城。至於你能不能活著走出三百裏,就看你的造化了。”

很公平。

殘酷,但公平。

蘇硯站起身,躬身行禮:“蘇硯領命。”

她轉身走向門口。

“蘇硯。”衛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硯停步回頭。

晨光從窗口灑入,照在衛昭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

“別讓本宮失望。”她說。

蘇硯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點了點頭。

“不會。”

她推門而出。

九曲橋在腳下延伸,湖水倒映著天空,一片澄澈的藍。

蘇硯握緊袖中的風燈。

十天後,要麽成為座上賓,要麽成為棄子。

沒有第三條路。

她邁步向前,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東廂房裏,還有未完成的試驗在等待。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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