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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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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初現

長公主府。

穿過三重門禁,繞過影壁,青石鋪就的甬道,兩旁立著玄甲侍衛,個個腰佩橫刀,目不斜視,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遠處樓閣在夜色中勾勒出銳利的剪影,檐下懸掛的不是尋常燈籠,而是一盞盞以細銅絲籠護的風燈,火光穩定,不受夜風影響。

這是一座軍事化管理的府邸。

蘇硯被帶下馬時,註意到地面青石的接縫處異常幹凈,沒有落葉,沒有積塵。連空氣裏的味道都很特別,淡淡的桐油味混合著某種草木灰的氣息,那是武器保養和防火處理留下的痕跡。

“帶她去聽雪軒。”衛昭甚至沒有下馬,只丟下這句話,便策馬朝府邸深處而去,紅衣沒入夜色,像一滴血融進墨裏。

兩名女侍衛一左一右架著蘇硯,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向西側院落。她們全程沈默,手臂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讓受傷的蘇硯無法掙脫,又不至於加重她的傷勢。

聽雪軒是座獨立小院,三間正房帶東西廂房,院中一株老梅,這個季節只剩枯枝。房門推開,裏面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床一桌一櫃,兩把椅子,桌上擺著銅鏡和梳篦,墻角有臉盆架。唯一稱得上精致的,是窗紙上貼的細竹篾紋樣,在燭光下投出疏淡的影子。

蘇硯一眼就看出異常。

窗欞的木料是厚重的鐵樺木,尋常刀劍難破。門閂內.側多了一道銅制暗鎖。墻壁厚度超常,隔音效果必然極好。而墻角那盞油燈。

她走近細看。

燈盞底座與桌面以鐵箍固定,無法移動。燈油清澈,燃時無煙,是上好的魚油摻了少許硝石粉,提高亮度。燈芯也特別,不是普通棉線,而是多層棉紙撚成,燃燒穩定。

“這是囚室。”蘇硯說,聲音平靜。

身後的女侍衛頓了頓,終於開口,聲音和她們的表情一樣刻板:“殿下吩咐,姑娘在此靜養。每日卯時、午時、酉時,會有人送飯食湯藥。戌時熄燈。”

“我的傷需要金瘡藥、幹凈紗布、烈酒。”蘇硯轉身,直視說話的女侍衛,“燒傷若感染,會潰爛發熱。我若死了,殿下帶回來的就不是人證,是屍體。”

女侍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覆如常:“我會稟報。”

兩人退出房間,關門,落鎖。

銅鎖咬合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蘇硯在桌前坐下,就著燈光檢查自己的傷勢。雙手最重,掌心皮肉翻開,指尖指甲脫落大半,燒傷處已經起泡。手臂和後背也有多處灼傷,幸而面積不大。

她撕下尚未燒毀的衣擺內襯,用牙配合還能動的手指,將傷口簡單包紮。動作熟練,仿佛做過千百遍,事實上,在實驗室工作,小規模的燙傷燒傷確實不算罕見。

處理完傷口,她開始檢查這個房間。

床鋪被褥是新的,但質地普通。桌櫃沒有夾層,她敲擊四面墻壁,聲音沈悶,確認都是實心厚墻,唯一可能透出信息的是窗戶。

蘇硯走到窗邊。

窗紙很厚,從裏面看不到外面,但能模糊分辨院中那株梅樹的輪廓。她用手指蘸了點唾沫,輕輕點在窗紙一角。

紙面濕潤,微微透明。

透過這個米粒大的小孔,她看到院門外守著兩名侍衛,一動不動,如同石雕。更遠的地方,有巡邏隊伍經過,腳步聲整齊劃一。

防衛嚴密,但並非密不透風。

蘇硯退後幾步,坐到床上,開始整理思緒。

穿越,火場,長公主。

靖安侯府那把火絕不簡單,原主蘇晚一個癡傻庶女,為何會獨自在西廂?火起時門窗反鎖,分明是要置她於死地。是誰想殺她?為什麽?

而衛昭的出現更是蹊蹺。

深更半夜,長公主的車駕怎會恰巧路過靖安侯府的西廂院?她又為何執意救一個癡兒,甚至不惜與靖安侯正面沖突?

蘇硯攤開手掌。

那顆從火場帶出的硝石粒還在掌心,被血汙和塵土包裹。她用指尖捏起它,就著燈光觀察。

純度不高,含雜質,但確實是硝石。這個時代應該已經有人用它制作火藥,只是配方和工藝原始。

如果她能改良呢?

念頭一起,化學家的大腦自動開始計算,硝石、硫磺、木炭的最佳配比;顆粒化處理以提高燃燒效率;可能的添加劑以控制燃速……

但很快,她壓下這個想法。

展現價值是生存之道,但過早暴露全部底牌是愚蠢。衛昭不是慈善家,她救自己,必有所圖。在弄清這位長公主的真實意圖之前,必須謹慎。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蘇硯躺到床上,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身體需要恢覆,大腦需要清醒。無論明天面對什麽,她都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性。

這是她在陌生世界唯一的武器。

翌日清晨,蘇硯是被開鎖聲驚醒的。

她沒有立刻睜眼,而是保持均勻呼吸,聽著門口的動靜。門開了,有腳步聲進來,不止一人。

“姑娘,該換藥了。”

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語氣溫和,但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蘇硯這才睜眼坐起。

來的是兩名侍女,一個端水盆紗布藥瓶,一個提食盒。兩人皆穿青色襦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舉止規矩,目不斜視。

端水盆的侍女上前,看到蘇硯自己包紮的傷口,眼中掠過驚訝,但沒多問,只輕聲道:“奴婢為姑娘清洗傷口,可能有些疼。”

動作確實很輕。

溫水清洗,烈酒消毒,蘇硯註意到,用的正是她要求的烈酒,而且是蒸餾過的高度酒。金瘡藥是淡黃.色的膏體,她湊近聞了聞,有冰片、血竭、三七的味道,配方不錯。

侍女包紮的手法很專業,繃帶纏繞松緊適中,最後打結的位置在手臂外側,不影響活動。

“姑娘還懂醫理?”侍女忽然問,聲音很低。

蘇硯看向她。這侍女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秀,但眼下有淡淡青影。

“略知一二。”蘇硯說。

侍女沒再問,繼續手上動作。但她在收拾藥瓶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將一瓶藥放回托盤的動作慢了一拍。

蘇硯的目光落在那瓶藥上。

白色瓷瓶,無標簽。但瓶身釉色與其它藥瓶略有差異,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青。

包紮完畢,另一名侍女擺好早膳,一碗白粥,兩碟小菜,一籠蒸餅,樸素但幹凈。

“奴婢告退。”

兩人退出,再次落鎖。

蘇硯沒有立刻用飯。她走到桌邊,盯著那瓶被特殊對待的藥。

思考三秒後,她打開瓶塞。

裏面是淡褐色粉末。她沾了一點在指尖,湊近鼻端。

氣味很淡,有甘草的甜,還有鉛糖的味道。

鉛糖,乙酸鉛,在這個時代可能被用作甜味劑或藥物輔料。但長期服用會鉛中毒,癥狀包括腹痛、貧血、神經損傷,嚴重時致死。

劑量很小,混在傷藥裏,短期不會致命,但會讓人逐漸虛弱、反應遲鈍。

誰的意思?

衛昭?沒必要。她若要自己死,火場裏不救便是。

那就是府裏其他人,有人不希望她這個來歷不明的癡女留在長公主身邊,或者,不希望她好得太快。

蘇硯將藥瓶放回原處,不動聲色。

早膳她仔細檢查過,沒有問題。白粥溫熱,小菜清爽,蒸餅松軟。她慢慢吃完,計算著熱量和營養攝入,身體恢覆需要能量。

飯後約莫一刻鐘,門外再次傳來聲響。

這次不是侍女,是那個昨晚帶她進來的女侍衛。

“殿下要見你。”

蘇硯被帶到府邸深處的一座水閣。

水閣建在人工湖上,四面環水,只有一條九曲橋相連。晨霧未散,湖面氤氳,閣中隱約可見人影。

女侍衛在橋頭停步:“姑娘自己過去。”

蘇硯踏上木橋,橋面很穩,但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她能感覺到橋那頭、水閣裏投來的目光。

銳利,審視,如實質般落在身上。

她走到水閣門前,停頓,然後擡手輕叩。

“進。”

衛昭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比昨夜多了幾分慵懶。

蘇硯推門而入。

水閣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三面開窗,晨光透過細竹簾灑入,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攤著地圖、文書,還有幾枚青銅兵符。

衛昭沒有穿昨夜的騎裝,而是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銀灰色半臂,頭發隨意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她背對門口,正看著墻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邊疆輿圖。

“關上門。”她說,沒有回頭。

蘇硯依言關門。

“過來。”

蘇硯走到書案前三步處停下。

衛昭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蘇硯包紮好的雙手上,停留片刻,然後上移,直視她的眼睛。

“靖安侯府的西廂,燒得只剩地基。”衛昭開口,語氣平淡如聊天氣,“起火點在外間小廚房,竈膛裏有未燃盡的火油布。門閂是從外面用鐵線纏死的,窗欞也被木條釘死。”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三步說完,她已經站在蘇硯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有人要你死。”衛昭說,“而且手法拙劣,生怕別人看不出是他殺。”

蘇硯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目光:“殿下救我,不是為了查明真相。”

“當然不是。”衛昭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絲欣賞,“本宮救你,是因為你敲石板的手法,三短,三長,三短。這是軍中求救的暗號。一個癡兒,怎麽會知道?”

蘇硯沈默。

她不知道那是軍中暗號。她只是按照國際通用的SOS信號節奏敲擊,三短,三長,三短。巧合?

“你不說,本宮也能猜到。”衛昭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一枚兵符在手中把.玩,“蘇晚,靖安侯庶女,生母林氏原為侯府醫女,十六年前難產而亡。你自幼癡傻,但三歲前據說聰慧異常,尤其對數字、圖案過目不忘。”

她擡眼,目光如刀:“林氏生前,可曾教過你什麽?”

蘇硯心頭微震。

原主生母是醫女?醫學常涉及藥材配比,與化學有相通之處。難道……

“我不記得。”蘇硯實話實說。她確實沒有原主三歲前的記憶。

“是不記得,還是不想說?”衛昭將兵符“哢”一聲按在案上,“無妨,本宮有耐心。”

她站起身,繞過書案,再次走到蘇硯面前,這次,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托起蘇硯的下巴。

動作很輕,但不容抗拒。

“聽著。”衛昭的聲音壓低,帶著某種危險的磁性,“本宮不管你是真癡還是假傻,不管你知道什麽,不知道什麽,從昨夜起,你的命是本宮的。”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在這府裏,你可以活著,可以養傷,可以讀書寫字,本宮會給你一切你需要的,但你必須證明,你值得本宮從火場裏撈出來的這條命。”

蘇硯迎上她的目光:“殿下想要什麽?”

衛昭松開手,轉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

“靖安侯府這把火,燒得蹊蹺。朝中近日也不太平。”她看著湖面升騰的霧氣,聲音飄渺,“本宮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把刀。”

她頓了頓,回眸一瞥。

“你願意成為那把刀嗎?”

蘇硯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書案上的輿圖,看向那些兵符,看向窗外肅殺的府邸。然後她低頭,看向自己包紮的雙手。

掌心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但更深處,那顆硝石粒仿佛在發燙。

“我能為殿下做的,可能不止是眼睛和耳朵。”蘇硯緩緩開口,聲音清晰,“侯府那把火,用的火油布燃燒不充分,留下大量煙炱。若是改良配方,燃燒溫度可提高三成,且不留痕跡。”

衛昭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哦?”

“還有昨夜府中侍衛所用風燈,燈油摻硝石,雖增亮度,但燃燒不穩定,有爆燃風險。”蘇硯繼續說,語氣冷靜如做實驗報告,“我可調整配比,讓亮度提升五成,且安全無虞。”

她擡起頭,直視衛昭。

“這些只是開始。若殿下給我足夠的資源和信任,我能造出的刀,會比殿下想象的更鋒利。”

水閣裏一片寂靜。

只有湖風穿過竹簾的細微聲響。

衛昭看著蘇硯,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微彎起,沖淡了眉宇間的銳利。

“蘇硯。”她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品味,“你果然不是癡兒。”

她走回書案後,提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什麽,然後疊好,遞給蘇硯。

“這是本宮的私令,憑此令,府中庫房材料任你取用,工匠隨你調遣。”她說,“三日後,本宮要看到你說的改良風燈。”

蘇硯接過紙條。紙質厚實,墨跡未幹,上面只寫了一個字:允。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現在,”衛昭坐回椅中,重新拿起兵符,“你可以回去了。需要什麽,告訴侍衛。”

蘇硯收好紙條,躬身行禮,一個標準的不卑不亢的禮,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衛昭的聲音再次傳來。

“對了。”

蘇硯停步回頭。

衛昭沒有看她,依舊把.玩著兵符,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小事:“你房中那瓶摻了鉛糖的金瘡藥,本宮已經處理了,下次再有人動手腳……”

她擡眸,眼中寒光一閃。

“告訴本宮。”

蘇硯心頭一震。

原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是。”蘇硯低聲應道,推門而出。

九曲橋在腳下延伸,晨霧漸散,湖面泛起粼粼波光。蘇硯握緊掌心的紙條,那一個“允”字仿佛在發燙。

囚籠已現。

但囚籠之中,亦有刀鋒可鑄。

她擡頭,看向聽雪軒的方向。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證明價值。

而第三步……

蘇硯邁步踏上青石路,背影在晨光中挺直。

她要讓那位長公主殿下看到,從火場灰燼中重生的,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而是能焚盡舊規則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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