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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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從集裝箱頂下來後,褚知渺的手開始隱隱作痛。或許是因為剛才抓談覺非手腕時用了力,或許是緊繃的神經松懈後身體才感知到疲憊。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手指,跟在談覺非身後走向臨時搭建的卸妝棚。

棚子不大,用防水布圍成,裏面擺了兩張折疊椅和一張簡易化妝臺。小陳已經等在裏面,看見他們進來,立刻開始準備卸妝用品。

“兩位老師今天辛苦了。”小陳一邊擰卸妝油一邊說,“剛才那場戲我在下面看,心都揪起來了。特別是談老師踉蹌那一下——”

“是表演設計。”談覺非打斷她,語氣平淡,“江岸在那種情況下,身體會有本能反應。”

小陳楞了一下,趕緊點頭:“哦哦,原來是這樣。演得太真了,我都以為……”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褚知渺坐在折疊椅上,從鏡子裏看了談覺非一眼。後者已經閉上眼睛,任由小林給他卸妝,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剛才那句解釋真的只是專業闡述。

但褚知渺知道不是。

那個踉蹌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設計。如果是設計,談覺非會在開拍前告訴他,因為這種即興動作需要對手配合。但談覺非沒說。

卸妝油的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小陳用化妝棉輕輕擦拭褚知渺臉上的傷效妝,動作很小心,避開他右手包紮的區域。褚知渺閉著眼,能感覺到化妝棉擦過皮膚的觸感,還有掌心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

“褚老師手是不是又疼了?”小陳忽然問。

褚知渺睜開眼:“有點。”

“等會兒讓醫務組再看看吧。”小陳說,“傷口可別感染了。”

“不用,晚上回去換藥就行。”褚知渺說,從鏡子裏看見談覺非已經卸完妝,正用熱毛巾敷臉。熱汽蒸騰起來,模糊了他半邊臉。

卸完妝,小陳和小林收拾東西離開。棚子裏只剩下褚知渺和談覺非兩人。外面傳來工作人員拆卸設備的聲音,金屬碰撞聲在黃昏的空氣裏傳得很遠。

談覺非放下毛巾,轉頭看向褚知渺:“手給我看看。”

褚知渺伸出手。紗布邊緣已經有些松動,能看見裏面透出的淡黃色藥膏痕跡。談覺非皺眉:“該換了。”

“晚上回去換。”

“現在換。”談覺非站起身,從隨身帶的黑色雙肩包裏拿出一個小急救包——款式和昨天那個一樣,但看起來是備用的。他走回來,在褚知渺面前蹲下。

這個姿勢讓褚知渺楞了一下。談覺非卻像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打開急救包,拿出碘伏、棉簽、新敷貼和紗布,動作熟練得像經常做這些事。

“我自己來就行——”褚知渺說。

“別動。”談覺非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輕但很穩。他先小心地解開舊紗布,動作細致得像在處理什麽易碎品。舊敷貼揭開時,褚知渺嘶了一聲——藥膏和傷口有些粘連。

“忍一下。”談覺非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他用棉簽蘸了生理鹽水,輕輕潤濕粘連處,一點點分離。整個過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專註得讓褚知渺有些不自在。

傷口露出來了。比昨天好些,邊緣開始結痂,但中心還是紅的,有些組織液滲出。談覺非用碘伏消毒,動作快而準,最大限度地減少疼痛時間。然後塗上新藥膏,貼上無菌敷貼,最後裹上幹凈紗布。

整個換藥過程不到五分鐘。談覺非包紮完,沒有立刻松開手,而是用拇指在紗布邊緣輕輕按了按,確認貼牢了。這個動作停留了兩秒,然後他才松開。

“晚上洗澡記得包保鮮膜。”談覺非一邊收拾用過的棉簽一邊說,“明天早上我再幫你換一次。”

褚知渺看著重新包紮好的手,紗布整齊利落,比他自己包得好太多。他擡頭:“你好像很擅長這個。”

談覺非頓了頓:“拍動作戲多,受傷是常事。久了就會處理了。”

理由合理,但褚知渺聽出了未盡之意——談覺非不只是會處理自己的傷,也會處理別人的。這種經驗,往往來源於不止一次的“需要”。

外面傳來周姐的聲音:“知渺?還在裏面嗎?”

“在。”褚知渺應道。

周姐掀開防水布簾子進來,看見談覺非也在,楞了一下,隨即笑道:“談老師也在啊。正好,陳導說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算是慶祝今天拍攝順利。兩位都來吧?”

談覺非沒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褚知渺。褚知渺說:“我都行。”

“那我去。”談覺非說。

周姐笑容更深了些:“那太好了。餐廳訂在影視基地附近那家私房菜,七點開始。到時候我車來接你們?”

“不用。”談覺非說,“我送他過去。”

周姐眨了眨眼,看看談覺非,又看看褚知渺,最後點頭:“行,那就麻煩談老師了。七點見。”

周姐離開後,棚子裏又安靜下來。黃昏的光線從防水布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光斑。談覺非把急救包收回背包,拉好拉鏈,動作不緊不慢。

“你其實可以拒絕的。”褚知渺忽然說。

“拒絕什麽?”

“聚餐。”褚知渺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合。”

談覺非背好包,轉身看他:“那你為什麽去?”

“因為陳導邀請了,不去不合適。”

“一樣的理由。”談覺非說,“而且……”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說:“你在,就去。”

這話說得簡單,但意思很直接。褚知渺看著他,談覺非也看著他,眼神坦蕩,沒有閃躲。黃昏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把那雙總是很沈靜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暖色。

“那就一起去。”褚知渺說。

兩人前一後走出卸妝棚。碼頭區域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幾輛工程車在搬運最後的設備。江風又起了,帶著水汽和涼意。褚知渺拉緊風衣,談覺非走在他身邊半步前的位置,有意無意地擋著風。

走到停車場,談覺非的車停在老位置。他解鎖車門,卻沒立刻上去,而是轉身看向褚知渺:“離七點還有一個多小時。是直接去餐廳,還是……”

“我想先回趟酒店。”褚知渺說,“換身衣服。”

“好。”談覺非拉開車門,“我送你。”

回酒店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褚知渺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掌心的傷口在新藥膏的作用下,傳來清涼的鎮痛感。他想起談覺非給他換藥時的專註神情,想起那句“你在,就去”。

釣者閉了閉眼。

魚游得越來越近了,近到能看清鱗片上的每一道紋路。

但他不能急。釣系的核心是耐心,是讓魚自己游進網裏,而不是急著收線。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褚知渺解開安全帶:“我大概半小時下來。”

“不急。”談覺非說,“我在這兒等。”

褚知渺下車,走進酒店大堂。電梯裏,他看著鏡面墻壁裏自己的倒影——臉上還帶著拍攝後的疲憊,但眼睛很亮。他想起談覺非那個踉蹌,想起自己抓住他手腕的瞬間。

那是本能,是戲裏林深對江岸的本能,也是戲外褚知渺對談覺非的本能。

回到房間,他快速沖了個澡,小心地用保鮮膜包好右手。換衣服時,他選了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和黑色休閑褲——不會太正式,也不會太隨意。對著鏡子整理頭發時,手機響了。

是周姐發來的微信:“餐廳包廂號是306。另外,陸子謙也會去,星海那邊來了兩個高管。”

意料之中。褚知渺回覆:“知道了。”

他下樓時,談覺非的車還停在原地。車窗降著,能看見談覺非靠在駕駛座上,手裏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褚知渺拉開車門坐進去:“等久了?”

“沒有。”談覺非收起手機,發動車子,“陸子謙和星海的人也會去。”

“周姐跟我說了。”

談覺非打了把方向盤,車子駛入主幹道:“星海那兩個高管,一個姓王,是宣傳部總監,一個姓李,是藝人經紀部副總監。王總監說話比較圓滑,李副總監直接一些。等會兒如果他們問起碼頭的事,我來回答。”

這是在教他應對。褚知渺點頭:“好。”

“另外,”談覺非頓了頓,“如果陸子謙提到什麽CP營銷的話題,不用接話。我會處理。”

“你好像很擅長應付這些。”

“不是擅長。”談覺非說,“是不得不應付久了,就知道怎麽應付了。”

這話說得有點無奈,但很真實。褚知渺側頭看他,談覺非的側臉在街燈下明暗交錯,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如果你不想應付,”褚知渺說,“我們可以找個理由提前走。”

談覺非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覆雜。最後他說:“不用。該應付的還是要應付。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是應付你。”

車子在餐廳門口停下。這是一家裝修雅致的私房菜館,門口掛著紅燈籠,在暮色裏格外醒目。談覺非停好車,和褚知渺一起走進去。

服務生領他們到306包廂。推開門,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陳導、制片人、幾個主要演員,還有陸子謙和兩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星海的高管。

“來了來了。”陳導笑著招手,“就等你們倆了。”

談覺非很自然地走在前面,替褚知渺拉開椅子,等他坐下後才自己落座。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桌上的人都看見了。陸子謙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覆如常。

“這位就是褚老師吧?”姓王的星海總監笑著開口,“久仰久仰。碼頭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褚老師真是敬業,輕傷不下火線。”

“應該的。”褚知渺微笑回應。

談覺非接過話頭:“劇組安全措施很到位,意外處理得也很及時。這些都是陳導團隊的功勞。”

話題被巧妙地帶到了陳導身上。陳導笑著擺擺手,開始講今天的拍攝趣事。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菜一道道上來。談覺非話不多,但每次有人提到碼頭或拍攝安全時,他都會適時接話,把話題引向專業層面。褚知渺安靜地吃著,偶爾回應幾句,大部分時間在觀察。

他註意到,談覺非雖然看似冷淡,但其實在不動聲色地掌控著對話方向。每當陸子謙想把話題往私人方向引時,談覺非就會用專業問題截斷。而當星海高管試探性地問起兩人合作感受時,談覺非的回答既肯定了褚知渺的專業,又保持了恰當的距離。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陳導明顯喝多了,拍著談覺非的肩膀說:“覺非啊,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獨了。以後多帶帶知渺,他跟你一樣,是個好苗子。”

談覺非扶住陳導,聲音很穩:“陳導放心,我會的。”

走出餐廳時,夜色已深。談覺非去開車,褚知渺站在門口等。陸子謙從後面走過來,手裏拿著車鑰匙。

“知渺,今天辛苦了。”陸子謙笑著說,“手沒事吧?”

“沒事,謝謝關心。”

“那就好。”陸子謙頓了頓,壓低聲音,“對了,下周有個時尚活動,主辦方想邀請《暗湧》主演一起去。談覺非那邊還沒回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對你曝光有好處。”

這是在試探。褚知渺微笑:“我聽劇組安排。”

很官方的回答,但滴水不漏。陸子謙笑容不變:“行,那回頭再說。”

談覺非的車這時開過來了。褚知渺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車子駛離餐廳,把門口的燈火和人聲拋在身後。

開出兩條街後,談覺非忽然說:“他剛才跟你說什麽?”

“時尚活動邀請。”褚知渺說,“問我去不去。”

“你想去嗎?”

“看你。”褚知渺說得很自然,“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談覺非沈默了幾秒。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轉頭看向褚知渺。街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亮得像星星。

“我不去那種活動。”他說,“但如果你想增加曝光,可以去。”

“我也不需要。”褚知渺說,“戲拍好就夠了。”

綠燈亮了。談覺非轉回頭,嘴角有極淡的弧度。

車子繼續行駛,穿過城市的夜色。褚知渺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

今天的魚,不但游近了,還開始為他擋掉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方式很談覺非——專業,直接,不留痕跡。

但正是這種不動聲色的保護,才更珍貴。

釣者閉上眼,感受著掌心傷口傳來的、清涼的鎮痛感。

不急。

魚已經游進了網的範圍。

而他,只需要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演好戲,保持清醒,等待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剩下的,交給魚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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