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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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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早晨七點二十五分,褚知渺站在小區門口。初秋清晨的風帶著涼意,他裹了件米白色的薄款風衣,右手紗布藏在袖口裏,左手提著裝劇本和保溫杯的帆布袋。傷口經過一夜休息,痛感減輕了些,但活動時還是能感覺到繃緊的牽扯。

七點半整,一輛黑色SUV準時滑到面前。車窗降下,談覺非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襯衫,領口松散地開著,沒打領帶。他朝副駕駛偏了偏頭:“上車。”

車內彌漫著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氣。褚知渺坐進去,看見中控臺上放著兩個紙袋,印著一家高檔酒店的外賣logo。談覺非把一個袋子遞給他:“三明治和拿鐵,溫度剛好。”

“謝謝。”褚知渺接過。紙袋溫熱,咖啡杯壁傳來恰到好處的暖意。他打開一看,三明治是全麥面包夾雞胸肉和蔬菜,咖啡是他喜歡的少糖少奶比例——談覺非觀察得很細。

車子平穩駛入早高峰的車流。談覺非開車很穩,不急不躁,在擁堵路段也能保持勻速。褚知渺小口喝著咖啡,側頭看向窗外——城市剛剛蘇醒,上班族步履匆匆,早點攤冒著熱氣。這些日常景象在晨光裏有種奇異的寧靜感。

“手怎麽樣?”談覺非問,目光仍看著前方。

“好多了。”褚知渺動了動右手手指,“不影響活動。”

“昨晚換藥了?”

“換了。”褚知渺說,“藥膏很好用,已經結痂了。”

談覺非“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車內只有咖啡機運作的細微聲響和車載電臺低低的音樂聲。褚知渺吃著三明治,雞肉鮮嫩,蔬菜爽脆,調味清淡但夠味。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和談覺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一起吃早餐”,雖然是在車裏。

“加固方案測試過了?”褚知渺問。

“淩晨五點就測了。”談覺非說,“工程隊重新焊了支撐架,承重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安全餘量。今天拍攝前會再試一遍。”

難怪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褚知渺轉頭看他:“你去了現場?”

“嗯。”談覺非承認得很幹脆,“我得親眼確認安全。”

這話說得平淡,但分量很重。褚知渺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謝謝。”

“應該的。”談覺非打了把方向盤,“你是林深,我是江岸。確保拍攝安全,是我的責任。”

又是這句“戲裏的責任”。但褚知渺聽出了言外之意——就算沒有戲,談覺非也會這麽做。

車子駛出擁堵路段,速度提了上來。褚知渺吃完三明治,把包裝紙仔細折好放回紙袋。他看向談覺非:“陳導同意我們自己上了?”

“同意了。”談覺非說,“但加了條件——全程系安全繩,每個動作都要先試三遍。”

“很合理。”

“另外,”談覺非頓了頓,“陸子謙今天也會在現場。星海那邊爭取到了媒體探班名額,有五家主流娛樂媒體會來。”

褚知渺挑眉:“他們動作真快。”

“借勢營銷。”談覺非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碼頭事故雖然壓下去了,但熱度還在。他們想借這個由頭,拍些‘劇組團結協作共度難關’的照片。”

“你會配合嗎?”

“會。”談覺非說,“但只配合到工作照的程度。如果陸子謙想做其他文章,我會拒絕。”

界限清晰,態度明確。褚知渺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談覺非有分寸。

車子抵達影視基地時剛過八點。碼頭區域已經熱鬧起來,工程車、燈光架、攝影軌道擠滿了入口。陳導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監視器旁,手裏拿著對講機指揮著什麽。看見他們下車,陳導招了招手。

“手真沒事?”陳導第一句話就問褚知渺。

“真沒事。”褚知渺伸出右手,紗布幹凈整潔,“不影響拍戲。”

陳導仔細看了看,松了口氣:“那就好。今天媒體要來,你們倆狀態保持住。集裝箱頂上的戲挪到下午拍,上午先補幾個地面鏡頭。”

談覺非點頭,目光已經投向遠處的集裝箱區域。加固後的支撐架在晨光裏泛著銀白色,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他轉頭對褚知渺說:“我去看看,你化妝?”

“一起。”褚知渺說。

兩人前一後走向拍攝區。路過臨時休息棚時,陸子謙正從裏面出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精心打理過,看見他們立刻露出笑容:“覺非,知渺,早啊。知渺手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關心。”褚知渺微笑回應,態度溫和但保持距離。

“那就好。”陸子謙很自然地走到他們身邊,“聽說今天媒體要來,陳導讓我們多配合一下宣傳。等會兒拍照的時候,咱們自然點就行。”

談覺非腳步沒停,只淡淡應了聲:“嗯。”

走到集裝箱區,談覺非徑直走向加固過的支撐架。他伸手搖了搖,又蹲下檢查焊接點。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褚知渺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晨光打在他眉眼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條。

“穩了。”談覺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可以拍。”

“談老師真嚴謹。”旁邊一個場務忍不住感嘆,“淩晨就來盯焊接,現在又親自檢查。”

談覺非沒接話,只是看向褚知渺:“上去試試?”

鋼梯已經重新加固過,踏板加寬了三分之一。褚知渺跟在談覺非後面爬上去,腳步很穩。登上集裝箱頂時,視野豁然開朗——江面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遠處貨輪緩緩駛過。風吹過來,比昨天柔和了些。

談覺非走到昨天出事的位置。那裏新焊了一塊鋼板,顏色比周圍深,但足夠牢固。他踩了踩,確認沒問題,然後轉身看向褚知渺:“下午的戲,我們站這裏。你背對江面,我面對追兵。跳江的鏡頭用替身,但跳之前的對峙我們自己來。”

褚知渺走過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腳下的鋼板堅實,沒有昨天的松動感。他轉身,背對江面——風從背後吹來,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整個碼頭區域,也能看見下面忙碌的工作人員。

“會害怕嗎?”談覺非忽然問。

褚知渺回頭看他:“怕什麽?”

“高度。風。或者再出意外。”

“有點。”褚知渺誠實地說,“但不影響表演。”

談覺非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那就好。害怕是正常的,但別讓害怕主導你。”

這話說得像臺詞,又像經驗之談。褚知渺問:“你第一次拍高空戲的時候,害怕嗎?”

“怕。”談覺非說,“二十歲拍第一部古裝劇,有場屋檐追逐戲。吊著威亞在三層樓高的地方跑,腿都是軟的。”

“後來怎麽克服的?”

“一遍遍練。”談覺非走到集裝箱邊緣,低頭看了看下面,“練到身體記住安全的感覺,練到註意力能集中在戲上而不是高度上。恐懼不會消失,但你可以學會和它共存。”

褚知渺記下了。兩人又在頂上站了一會兒,熟悉環境,確認走位。下去的時候,談覺非先下,在下面伸手虛扶了一下褚知渺——動作很自然,像習慣性照顧搭檔。

落地時,化妝師小陳已經等在下面了:“兩位老師,媒體快到了,先化妝?”

上午的拍攝很順利。補了幾個地面追逐的鏡頭,褚知渺手傷沒造成任何影響。十點半左右,媒體到了——五家娛樂媒體的記者,帶著攝影師,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進入拍攝區。

陸子謙立刻迎了上去,笑容得體地打招呼。幾個記者圍著他采訪,問他對碼頭事故的看法,對劇組安全的評價。陸子謙回答得很漂亮,既表達了對褚知渺的關心,又強調了劇組的專業和負責。

談覺非和褚知渺在另一邊化妝,沒主動過去。但記者們自然不會放過他們。采訪完陸子謙,一群人呼啦啦圍了過來。

“覺非,知渺,可以簡單聊幾句嗎?”

談覺非放下劇本,擡頭。他今天化了江岸的傷效妝,臉上有幾道逼真的“擦傷”,眼神自帶冷感。記者們見狀,問題都溫和了許多。

“知渺手傷恢覆得怎麽樣?”

“很好,謝謝關心。”褚知渺微笑,“劇組處理得很及時,現在已經不影響拍攝了。”

“兩位對昨天的事故有什麽感受?”

談覺非接過問題:“意外難以完全避免,但重要的是如何應對。劇組的安全措施和應急反應都很專業,這是最大的保障。”

回答得官方但真誠。記者們又問了幾個關於電影拍攝的問題,兩人一一作答。整個過程,談覺非和褚知渺站得不遠不近,但氣場自然相連。攝影師抓拍了幾張,畫面裏兩人一個冷峻一個溫和,卻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陸子謙這時走過來,很自然地站到了談覺非另一側:“大家都在聊什麽這麽熱鬧?”

記者們順勢提出拍三人合影。談覺非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還是配合了。拍照時,陸子謙想把手搭在談覺非肩上,被談覺非一個側身避開了——動作很自然,像是調整站姿,但褚知渺看懂了。

最後拍出來的照片,陸子謙站在中間,談覺非和褚知渺分站兩側。看起來是標準的三主演合影,但明眼人能看出,談覺非的身體微微傾向褚知渺這邊,而和陸子謙之間保持著清晰的距離。

媒體探班持續了半小時。結束後,陳導宣布午休。午餐是劇組訂的盒飯,談覺非和褚知渺在休息棚找了張角落的桌子。

打開盒飯,褚知渺發現自己的那份明顯不同——米飯少了一半,多了清炒時蔬,雞肉是去皮去油的。他擡頭看向談覺非,後者正低頭吃飯,好像什麽都沒做。

“你安排的?”褚知渺問。

“嗯。”談覺非夾了塊排骨,“手傷恢覆期,飲食清淡點好。”

很簡單的理由。褚知渺沒再說什麽,低頭吃飯。休息棚裏很熱鬧,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坐著,聊著上午的拍攝和媒體的到訪。陸子謙那桌最熱鬧,圍了好幾個人,笑聲不斷。

談覺非這桌卻很安靜。兩人安靜地吃飯,偶爾交談幾句下午的戲。這種安靜不尷尬,反而有種默契的舒適感。

吃到一半,談覺非忽然說:“下午那場戲,如果覺得不舒服,隨時喊停。”

褚知渺擡頭:“你會嗎?”

“不會。”談覺非很坦率,“但你是傷者,你有喊停的權利。”

“我也不需要。”褚知渺說,“既然上去了,就要演完。”

談覺非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覆雜的情緒——欣賞,認可,或許還有別的什麽。最後他說:“好。”

午休結束,下午的拍攝開始。集裝箱頂上的戲安排在三點,光線最好的時候。

系好安全繩,確認所有設備就位,褚知渺和談覺非再次爬上集裝箱頂。這次的心情和上午不同——下面是幾十個工作人員和好幾臺攝像機,江風在耳邊呼嘯,陽光刺眼。

“Action!”

談覺非轉身,面對追兵。他背脊挺直,眼神冷得像淬過火的刀。褚知渺站在他身後半步,背對江面,手心在戲服下微微出汗——不是害怕,是入戲的生理反應。

追兵逼近。談覺非側頭,低聲說:“跳。”

褚知渺回頭看了一眼——江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高度讓人眩暈。他轉回頭,看著談覺非的背影,說:“一起。”

兩個字,輕而堅定。

談覺非沒回頭,但褚知渺看見他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然後他說:“好。”

追兵撲上來的瞬間,兩人同時轉身,面向江面。這個鏡頭到此為止,跳江的部分由替身在安全措施下完成。

但就在導演喊“Cut”的前一秒,意外又發生了。

不是安全事故,是表演上的意外——談覺非在轉身的瞬間,腳下一個踉蹌。不是真的摔倒,是江岸在絕境中身體本能的顫抖。這個顫抖劇本裏沒有,但真實得讓人心驚。

褚知渺幾乎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談覺非的手腕。

動作很輕,但穩住了那一下踉蹌。

“Cut!”陳導的聲音響起,帶著激動,“這個踉蹌加得好!真實!還有知渺那一抓,絕了!”

鏡頭停下。褚知渺松開手,發現談覺非的手腕很涼——是緊張,還是入戲太深?

談覺非站直身體,深吸了口氣。他轉頭看向褚知渺,眼神還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完全從江岸的狀態裏抽離。過了幾秒,他才說:“謝謝。”

“應該的。”褚知渺說。

兩人在集裝箱頂上站了一會兒,等情緒平覆。江風吹過,帶走一身薄汗。下面的工作人員開始準備下一個鏡頭,場務在喊話,一切井然有序。

談覺非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只有褚知渺能聽見:“剛才那一抓,是林深的本能,還是你的本能?”

問題很銳利。褚知渺沈默了兩秒,然後笑了:“有區別嗎?”

談覺非看著他,也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實。

“沒區別。”他說,“反正接住了。”

兩人順著鋼梯下來。腳踩到實地時,褚知渺擡頭看了看集裝箱頂。陽光正好,加固過的鋼架在光裏閃著銀白色的光。

今天的戲拍完了。

而他和談覺非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不著急。

釣者想,魚已經游得很近了。

近到能看見鱗片上的光澤,能感受到水流帶來的溫度。

剩下的,就是等魚自己決定,什麽時候真正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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