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秋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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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千秋雪》1
毫無疑問，白亦言憑借網絡大電影《千秋雪》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躋身“待爆小生”的隊伍。
在此之前，他只是個過氣的小偶像。
白亦言是101系選秀出身。戲劇性的，十一個出道位，他排名十二，淚灑成團之夜。一位之差的排名不僅是不能出道，更意味著粉絲投入的真金白銀都打水漂了。
那段時間他的後臺私信、評論裏罵聲與安慰齊飛。雖說粉絲都在心疼他，罵聲全指向公司，卻並不妨礙廢物、倒閉、垃圾、退錢、解約……之類的字眼塞滿了手機屏幕。
選秀結束後，限定團大張旗鼓地出道，每天都有好幾個熱搜。公司有意趁熱打鐵，讓白亦言和其他練習生組隊出道，又顧慮限定團勢頭正盛，被搶了風頭和熱度。
這一猶豫，就猶豫到選秀熱度褪去。公司先是炒作，借由小道消息透露選秀黑幕，致使白亦言錯失出道位，引導輿論。但小公司是萬萬不敢得罪圈內大資本的，於是等熱度差不多了，公司再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出面澄清。
一番自導自演，將白亦言推到風口浪尖，打著“前選秀第十二位”的名頭和同公司幾個練習生一起，組了個七人男團正式出道。
粉絲罵公司，瞧不上素人隊友，心疼白亦言拖飛機整個團。
比較難堪的是，最終拖飛機並沒拖起來。兩年時間，三張專輯，卻湊不出一首像樣的代表作，銷量、榜單、數據更是一塌糊塗。整個團最初能叫上名的只有白亦言，兩年後仍然只有一個白亦言，還背著“第十二位”的黑稱，淪為笑柄。
出道兩年，對白亦言的事業沒有任何助力，反倒消耗了積累的人氣，每天都有粉絲在“脫粉bot”裏報到。
官宣解散當日公司還恬不知恥買了熱搜。詞條裏除了白亦言粉絲對公司不堪入耳的咒罵之外，無人在意。
此後，白亦言專心學業，銷聲匿跡了一整年，期間和公司解約。再次出道也不過23歲，風華正茂，以電影學院科班演員身份，出演了一部網絡大電影，意外走紅。
粉絲口中是機緣所致，厚積薄發。
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白亦言換了新公司，並且新公司很給力，能把一個網絡大電影營銷得風生水起。不——應該說，從選劇本、選角色開始，就在鋪墊如今的結果。沒有一個步驟是多餘的。
沈寂一年，白亦言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氣可以忽略不計，給他砸大資源未必能撐得起，配角開始又浪費時間，從一部網絡大電影切入，無疑是個性價比很好的選擇。小成本，大回報。
大電影改編自一部網絡小說《千秋雪》。雙男主的配置，使白亦言在領銜主演中有了一席之地。進可搶番，退可甩鍋。
原著雖小眾，在網文圈卻有很不錯的知名度。白亦言與書中“鳳昭”一角契合度很高，雙男主的噱頭，加上營銷宣傳的推波助瀾，會火是必然的。
但話說回來，也不是誰隨隨便便演個雙男主網大，買一通熱搜就能火。營銷出圈需要合適的契機，足夠的亮點和話題，還要一點運氣。
白亦言都做到了。
而且他底子幹凈清白，從選秀到電影學院畢業，兢兢業業工作、學習，一點黑料都扒不出來。
可明明是雙男主，憑什麽就他一個人火了呢。
桑玹看著熱搜上滿屏“白亦言”“鳳昭”的相關字眼，嫉妒得眼睛都紅了。領銜主演裏他的名字還排在白亦言前頭呢，找誰說理去。
但他不知，白亦言的團隊早就來找過經紀人，打算和他營銷cp。經紀人想都不想拒絕了。
這事還是小助理說漏嘴，他才知道的。
忘了小助理是哪個熟人介紹來的，二十出頭，黑黑瘦瘦的男孩。名字起得挺講究，叫仝赟，任誰看了這名字都得楞半晌。小助理自幼吃了名字的虧，逢人便說“叫我阿桐就行”。
小助理是個吃苦耐勞的，手腳勤快，愛打聽，還愛說，說得上頭了嘴上就沒把門。偏偏他這個行當，最得管住嘴。
早上桑玹出席一個站臺活動，做好了妝造，在酒店等車來接。小助理蹲在地上給他整理褲腳，看見他鞋子邊上蹭了點灰，順道用袖子抹掉。
起身後瞟了眼桑玹的手機屏幕，瞅見白亦言的名字，熟絡地說“他真火了呀？上禮拜他經紀人還來找過硯哥，想和你炒cp，被硯哥給拒了。現在他一夜爆火，他經紀人尾巴都翹天上去了。發了好幾條朋友圈嘚瑟呢……”
小助理嘴上說閑話，手裏卻沒停，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雜物。自顧自說了半天沒聽見桑玹搭腔，擡起頭從鏡子裏偷瞄了眼，桑玹還在看手機。不知什麽看得這麽認真，擔心把衣服弄出褶皺，他索性站著，對小助理的話恍若未聞。
小助理有點不悅，卻也只能在心裏嘀咕同人不同命，誰讓人家是明星呢……他倒水的手忽然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錯話。
硯哥拒絕炒cp的事是背著桑玹的，現在被他說漏了嘴……
小助理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暗自慶幸桑玹沒有接話，否則說多錯多。硯哥雖是經紀人，但卻比眼前這位正主難說話得多。
“那個，哥，我下去看看車到了沒。”
“去吧。”這次回答得很快。
小助理獲準後，一溜煙跑了。
套房裏只剩桑玹一人。
方才裝模作樣撥動手機屏幕，實則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踱步到窗前，俯瞰酒店門外，已被粉絲包圍，個個端著價格不菲的設備，好幾個他都眼熟。有次次跟他行程的站姐，也有公司安排的攝影師。
何硯指揮著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讓接他的保姆車能順利停在酒店門口。
他能夠想象何硯拒絕白亦言團隊時的樣子——不拿正眼瞧人，言辭刻薄，語氣傲慢，定然讓白亦言的經紀人下不來臺。
否則，按照圈子裏老油條們的辦事風格，怎麽會在朋友圈裏翹尾巴呢。多不體面。
何硯才不會因此後悔，他眼高於頂，只會一視同仁地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裏。
包括桑玹。
何硯是沈慮派來的。畢業於國內雙一流名校，在校期間擔任學生會幹事，有大使館實習經驗，研究生時期作為交換生還在聯合國待過一段時間，精通英日法三國語言……是沈慮千挑萬選親自招來的秘書。
本該跟著沈慮仕途坦蕩，卻大材小用成了桑玹的經紀人。
這樣的履歷做經紀人著實委屈他。況且桑玹既不是頂流明星，也不是當紅小生，往後更不可能是影帝，根本沒有前途。
換位思考一下，何硯有脾氣也是正常的。起初是完全掛在臉上，工作都得沈慮哄著幹。蹉跎了九年，似乎知道沒盼頭，也把棱角磨平了，脾氣收斂了許多——收斂了年輕氣盛的暴躁與不穩重，進化成冷漠與尖酸刻薄。
沈慮不準桑玹跟任何人營銷cp，不準桑玹接吻戲，甚至不準接以戀愛為主線的戲……何硯通通照辦。理直氣壯地不把桑玹放在眼裏，更不會考慮桑玹的感受和職業規劃。他很清楚是誰在給自己發工資，很明確自己在給誰辦事。
站臺活動結束了。
何硯送桑玹回去，將他換下的衣服拿去送還，臨走時在茶幾上放下一沓劇本，說“挑了幾個適合你的本子，抽空看看，盡快決定。”
桑玹裹著睡袍，很不想理會，他在鏡頭前笑了一整天，能量嚴重透支。但顧忌沈慮，不得不回一句“好的”。
壓抑的情緒終究需要一個出口。何硯剛走，桑玹便拿起茶幾上一沓劇本，狠狠砸向電視屏幕，在昂貴的顯示器上又添一道新痕。
他起身去臥室，路過散落的劇本時猶不解氣地踹了幾腳，將自己關進浴室，洗了個涼水澡。
現在是七月中旬，一年裏最熱的時候，一個涼水澡倒無傷大雅。最開始接觸到涼水的剎那，他不防備打了個激靈，沒一會兒就習慣了。抹了把玻璃門上的水珠，看向對面朦朧的鏡子，深深覺得自己有病。
再怎麽不痛快也只能折磨自己，作踐自己，痛了，冷了，大病一場，還不是得打起精神，笑臉相迎。可他總得做點什麽，宣洩積壓在心中的沈郁，站在涼水下讓自己受點折磨，是代價最小的。
待到冷靜一些，桑玹從浴室裏濕漉漉地出來，裹著床上的薄毯發呆，他忽然想看看那些劇本，可劇本散落在客廳，他並不想動，就近拿起了手機。朋友圈、微博、各種短視頻來回切換……內容既豐富又單調，在腦子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社交網絡早已被大數據滲透，只因多看一眼，多點一下，便滿屏都是白亦言。
圖片是白亦言的劇照，視頻是白亦言的出圈片段。他紅衣如火，他白衣勝雪，他一顰一笑，他兩行清淚，他縱馬狂奔突破重重圍堵，他獨行茫茫雪原與天地同歸……
最出圈的一段長鏡頭裏，鳳昭帶著一身傷痕，白袍被斑斑駁駁的血色染紅，披散開如墨長發，星星點點的雪花落在他發梢。
少年人單薄的身體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卻不知是怎樣的執念支撐著他咬牙繼續走下去。畫面裏遠處潔白的雪山，山頂宏偉的宮殿，更襯得他的無助與悲傷溢出屏幕。
鏡頭聚焦在他臉上。他臉色慘白，眼角泛紅。眼神裏有失望、不甘、倔強，還有……
還有很多，難以名狀的情緒，他都表達出來了。
雪越下越大，他步履蹣跚，腳步越陷越深，沾血的袍子凍得發硬，褲襪早已濕透。腿一軟，跪倒在雪地裏，他雙手撐在身前，也已經凍得發紅。咬牙嘶嘶抽著冷氣，勉力強撐站起，繼續往前走。沒走兩步，又跌到。他站起，再走，再跌倒……循環往覆三四回，最後一次跌倒，終於跌破他心底的防線，跪在雪地裏仰天大哭。
背景音樂裏斷斷續續地鋼琴聲，替代了晶瑩的眼淚與冰冷的雪花。隨著這一瞬間的崩潰，鏡頭拉遠，將渺小的人裝進無邊無際的白色雪原。沈重的鼓點恍若驟停的心跳，而後大提琴、小提琴一同進場，將破碎的鋼琴托起，混雜一兩聲悠長婉轉的二胡，悲壯的氣氛霎時間達到頂點。
短短兩分鐘的長鏡頭，白亦言將覆雜的情緒層層遞進，從倔強不甘，到委屈難過，最後絕望崩潰……
評論裏都在誇讚白亦言的表演有共鳴，有感染力。即便只是一小段鏡頭，即便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但最後也會跟隨他不由自主地落淚。
桑玹猶記得拍攝當日在室內搭的雪景，地上是人工造雪，前方架著個鼓風機，頭頂幾十盞燈光模擬日光，旁邊軌道、鏡頭、麥克風……幾十人圍在身邊，在這樣的場景裏單是入戲就得費一番功夫，可是現場所有人都因為白亦言的表演而久久沈默，不忍打斷。
連桑玹也是。站在監視器後，看鳳昭仰天大哭，終於把自己積壓在內心深處所有的情緒都宣洩出來。
他咬著下唇，暗暗握緊手心，為跪倒在雪地裏的鳳昭心疼不已。他真不明白為什麽要把故事寫成這樣，為什麽要把好端端一個人折磨成這樣。
他怔怔望向蜷縮在雪地裏的鳳昭，頓覺那些雪花變成銳利的冰淩刺入心口，細密的疼和冷讓他的軀殼恢覆知覺。
他向著雪地上的人飛奔過去，扶起鳳昭，捧著他的臉，親吻他冰冷的唇。鳳昭咬了他一口，推開他，哭著說“你為什麽這麽對我！為什麽這麽對我，我只是愛你而已……我犯了什麽錯……”
“對不起。”他不停說著對不起，用沾血的唇在鳳昭臉上留下一枚枚刺目的吻痕，將鳳昭擁入懷裏。他恨不得把這個人嵌入自己的血肉，融為一體才好。
鳳昭哭得累了，從他懷裏擡起頭，哽咽著問他“你愛我嗎。”
愛。
他張了張口，這個簡單的音節被凍在舌尖。
懷裏的人滿眼失望。他只能徒勞地卷起袖子去擦鳳昭臉上的淚水。擦幹凈後，鳳昭對他笑了笑。
微笑的臉不屬於白亦言，不屬於鳳昭，而屬於他。
屬於桑玹。
桑玹猛然從夢裏驚醒，恍惚還在茫茫雪原中不得抽身。他撫了撫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把空調的溫度升高。
這一夜，再難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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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他只是個過氣的小偶像。
白亦言是101系選秀出身。戲劇性的，十一個出道位，他排名十二，淚灑成團之夜。一位之差的排名不僅是不能出道，更意味著粉絲投入的真金白銀都打水漂了。
那段時間他的後臺私信、評論裏罵聲與安慰齊飛。雖說粉絲都在心疼他，罵聲全指向公司，卻並不妨礙廢物、倒閉、垃圾、退錢、解約……之類的字眼塞滿了手機屏幕。
選秀結束後，限定團大張旗鼓地出道，每天都有好幾個熱搜。公司有意趁熱打鐵，讓白亦言和其他練習生組隊出道，又顧慮限定團勢頭正盛，被搶了風頭和熱度。
這一猶豫，就猶豫到選秀熱度褪去。公司先是炒作，借由小道消息透露選秀黑幕，致使白亦言錯失出道位，引導輿論。但小公司是萬萬不敢得罪圈內大資本的，於是等熱度差不多了，公司再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出面澄清。
一番自導自演，將白亦言推到風口浪尖，打著“前選秀第十二位”的名頭和同公司幾個練習生一起，組了個七人男團正式出道。
粉絲罵公司，瞧不上素人隊友，心疼白亦言拖飛機整個團。
比較難堪的是，最終拖飛機並沒拖起來。兩年時間，三張專輯，卻湊不出一首像樣的代表作，銷量、榜單、數據更是一塌糊塗。整個團最初能叫上名的只有白亦言，兩年後仍然只有一個白亦言，還背著“第十二位”的黑稱，淪為笑柄。
出道兩年，對白亦言的事業沒有任何助力，反倒消耗了積累的人氣，每天都有粉絲在“脫粉bot”裏報到。
官宣解散當日公司還恬不知恥買了熱搜。詞條裏除了白亦言粉絲對公司不堪入耳的咒罵之外，無人在意。
此後，白亦言專心學業，銷聲匿跡了一整年，期間和公司解約。再次出道也不過23歲，風華正茂，以電影學院科班演員身份，出演了一部網絡大電影，意外走紅。
粉絲口中是機緣所致，厚積薄發。
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白亦言換了新公司，並且新公司很給力，能把一個網絡大電影營銷得風生水起。不——應該說，從選劇本、選角色開始，就在鋪墊如今的結果。沒有一個步驟是多餘的。
沈寂一年，白亦言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氣可以忽略不計，給他砸大資源未必能撐得起，配角開始又浪費時間，從一部網絡大電影切入，無疑是個性價比很好的選擇。小成本，大回報。
大電影改編自一部網絡小說《千秋雪》。雙男主的配置，使白亦言在領銜主演中有了一席之地。進可搶番，退可甩鍋。
原著雖小眾，在網文圈卻有很不錯的知名度。白亦言與書中“鳳昭”一角契合度很高，雙男主的噱頭，加上營銷宣傳的推波助瀾，會火是必然的。
但話說回來，也不是誰隨隨便便演個雙男主網大，買一通熱搜就能火。營銷出圈需要合適的契機，足夠的亮點和話題，還要一點運氣。
白亦言都做到了。
而且他底子幹凈清白，從選秀到電影學院畢業，兢兢業業工作、學習，一點黑料都扒不出來。
可明明是雙男主，憑什麽就他一個人火了呢。
桑玹看著熱搜上滿屏“白亦言”“鳳昭”的相關字眼，嫉妒得眼睛都紅了。領銜主演裏他的名字還排在白亦言前頭呢，找誰說理去。
但他不知，白亦言的團隊早就來找過經紀人，打算和他營銷cp。經紀人想都不想拒絕了。
這事還是小助理說漏嘴，他才知道的。
忘了小助理是哪個熟人介紹來的，二十出頭，黑黑瘦瘦的男孩。名字起得挺講究，叫仝赟，任誰看了這名字都得楞半晌。小助理自幼吃了名字的虧，逢人便說“叫我阿桐就行”。
小助理是個吃苦耐勞的，手腳勤快，愛打聽，還愛說，說得上頭了嘴上就沒把門。偏偏他這個行當，最得管住嘴。
早上桑玹出席一個站臺活動，做好了妝造，在酒店等車來接。小助理蹲在地上給他整理褲腳，看見他鞋子邊上蹭了點灰，順道用袖子抹掉。
起身後瞟了眼桑玹的手機屏幕，瞅見白亦言的名字，熟絡地說“他真火了呀？上禮拜他經紀人還來找過硯哥，想和你炒cp，被硯哥給拒了。現在他一夜爆火，他經紀人尾巴都翹天上去了。發了好幾條朋友圈嘚瑟呢……”
小助理嘴上說閑話，手裏卻沒停，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雜物。自顧自說了半天沒聽見桑玹搭腔，擡起頭從鏡子裏偷瞄了眼，桑玹還在看手機。不知什麽看得這麽認真，擔心把衣服弄出褶皺，他索性站著，對小助理的話恍若未聞。
小助理有點不悅，卻也只能在心裏嘀咕同人不同命，誰讓人家是明星呢……他倒水的手忽然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錯話。
硯哥拒絕炒cp的事是背著桑玹的，現在被他說漏了嘴……
小助理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暗自慶幸桑玹沒有接話，否則說多錯多。硯哥雖是經紀人，但卻比眼前這位正主難說話得多。
“那個，哥，我下去看看車到了沒。”
“去吧。”這次回答得很快。
小助理獲準後，一溜煙跑了。
套房裏只剩桑玹一人。
方才裝模作樣撥動手機屏幕，實則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踱步到窗前，俯瞰酒店門外，已被粉絲包圍，個個端著價格不菲的設備，好幾個他都眼熟。有次次跟他行程的站姐，也有公司安排的攝影師。
何硯指揮著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讓接他的保姆車能順利停在酒店門口。
他能夠想象何硯拒絕白亦言團隊時的樣子——不拿正眼瞧人，言辭刻薄，語氣傲慢，定然讓白亦言的經紀人下不來臺。
否則，按照圈子裏老油條們的辦事風格，怎麽會在朋友圈裏翹尾巴呢。多不體面。
何硯才不會因此後悔，他眼高於頂，只會一視同仁地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裏。
包括桑玹。
何硯是沈慮派來的。畢業於國內雙一流名校，在校期間擔任學生會幹事，有大使館實習經驗，研究生時期作為交換生還在聯合國待過一段時間，精通英日法三國語言……是沈慮千挑萬選親自招來的秘書。
本該跟著沈慮仕途坦蕩，卻大材小用成了桑玹的經紀人。
這樣的履歷做經紀人著實委屈他。況且桑玹既不是頂流明星，也不是當紅小生，往後更不可能是影帝，根本沒有前途。
換位思考一下，何硯有脾氣也是正常的。起初是完全掛在臉上，工作都得沈慮哄著幹。蹉跎了九年，似乎知道沒盼頭，也把棱角磨平了，脾氣收斂了許多——收斂了年輕氣盛的暴躁與不穩重，進化成冷漠與尖酸刻薄。
沈慮不準桑玹跟任何人營銷cp，不準桑玹接吻戲，甚至不準接以戀愛為主線的戲……何硯通通照辦。理直氣壯地不把桑玹放在眼裏，更不會考慮桑玹的感受和職業規劃。他很清楚是誰在給自己發工資，很明確自己在給誰辦事。
站臺活動結束了。
何硯送桑玹回去，將他換下的衣服拿去送還，臨走時在茶幾上放下一沓劇本，說“挑了幾個適合你的本子，抽空看看，盡快決定。”
桑玹裹著睡袍，很不想理會，他在鏡頭前笑了一整天，能量嚴重透支。但顧忌沈慮，不得不回一句“好的”。
壓抑的情緒終究需要一個出口。何硯剛走，桑玹便拿起茶幾上一沓劇本，狠狠砸向電視屏幕，在昂貴的顯示器上又添一道新痕。
他起身去臥室，路過散落的劇本時猶不解氣地踹了幾腳，將自己關進浴室，洗了個涼水澡。
現在是七月中旬，一年裏最熱的時候，一個涼水澡倒無傷大雅。最開始接觸到涼水的剎那，他不防備打了個激靈，沒一會兒就習慣了。抹了把玻璃門上的水珠，看向對面朦朧的鏡子，深深覺得自己有病。
再怎麽不痛快也只能折磨自己，作踐自己，痛了，冷了，大病一場，還不是得打起精神，笑臉相迎。可他總得做點什麽，宣洩積壓在心中的沈郁，站在涼水下讓自己受點折磨，是代價最小的。
待到冷靜一些，桑玹從浴室裏濕漉漉地出來，裹著床上的薄毯發呆，他忽然想看看那些劇本，可劇本散落在客廳，他並不想動，就近拿起了手機。朋友圈、微博、各種短視頻來回切換……內容既豐富又單調，在腦子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社交網絡早已被大數據滲透，只因多看一眼，多點一下，便滿屏都是白亦言。
圖片是白亦言的劇照，視頻是白亦言的出圈片段。他紅衣如火，他白衣勝雪，他一顰一笑，他兩行清淚，他縱馬狂奔突破重重圍堵，他獨行茫茫雪原與天地同歸……
最出圈的一段長鏡頭裏，鳳昭帶著一身傷痕，白袍被斑斑駁駁的血色染紅，披散開如墨長發，星星點點的雪花落在他發梢。
少年人單薄的身體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卻不知是怎樣的執念支撐著他咬牙繼續走下去。畫面裏遠處潔白的雪山，山頂宏偉的宮殿，更襯得他的無助與悲傷溢出屏幕。
鏡頭聚焦在他臉上。他臉色慘白，眼角泛紅。眼神裏有失望、不甘、倔強，還有……
還有很多，難以名狀的情緒，他都表達出來了。
雪越下越大，他步履蹣跚，腳步越陷越深，沾血的袍子凍得發硬，褲襪早已濕透。腿一軟，跪倒在雪地裏，他雙手撐在身前，也已經凍得發紅。咬牙嘶嘶抽著冷氣，勉力強撐站起，繼續往前走。沒走兩步，又跌到。他站起，再走，再跌倒……循環往覆三四回，最後一次跌倒，終於跌破他心底的防線，跪在雪地裏仰天大哭。
背景音樂裏斷斷續續地鋼琴聲，替代了晶瑩的眼淚與冰冷的雪花。隨著這一瞬間的崩潰，鏡頭拉遠，將渺小的人裝進無邊無際的白色雪原。沈重的鼓點恍若驟停的心跳，而後大提琴、小提琴一同進場，將破碎的鋼琴托起，混雜一兩聲悠長婉轉的二胡，悲壯的氣氛霎時間達到頂點。
短短兩分鐘的長鏡頭，白亦言將覆雜的情緒層層遞進，從倔強不甘，到委屈難過，最後絕望崩潰……
評論裏都在誇讚白亦言的表演有共鳴，有感染力。即便只是一小段鏡頭，即便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但最後也會跟隨他不由自主地落淚。
桑玹猶記得拍攝當日在室內搭的雪景，地上是人工造雪，前方架著個鼓風機，頭頂幾十盞燈光模擬日光，旁邊軌道、鏡頭、麥克風……幾十人圍在身邊，在這樣的場景裏單是入戲就得費一番功夫，可是現場所有人都因為白亦言的表演而久久沈默，不忍打斷。
連桑玹也是。站在監視器後，看鳳昭仰天大哭，終於把自己積壓在內心深處所有的情緒都宣洩出來。
他咬著下唇，暗暗握緊手心，為跪倒在雪地裏的鳳昭心疼不已。他真不明白為什麽要把故事寫成這樣，為什麽要把好端端一個人折磨成這樣。
他怔怔望向蜷縮在雪地裏的鳳昭，頓覺那些雪花變成銳利的冰淩刺入心口，細密的疼和冷讓他的軀殼恢覆知覺。
他向著雪地上的人飛奔過去，扶起鳳昭，捧著他的臉，親吻他冰冷的唇。鳳昭咬了他一口，推開他，哭著說“你為什麽這麽對我！為什麽這麽對我，我只是愛你而已……我犯了什麽錯……”
“對不起。”他不停說著對不起，用沾血的唇在鳳昭臉上留下一枚枚刺目的吻痕，將鳳昭擁入懷裏。他恨不得把這個人嵌入自己的血肉，融為一體才好。
鳳昭哭得累了，從他懷裏擡起頭，哽咽著問他“你愛我嗎。”
愛。
他張了張口，這個簡單的音節被凍在舌尖。
懷裏的人滿眼失望。他只能徒勞地卷起袖子去擦鳳昭臉上的淚水。擦幹凈後，鳳昭對他笑了笑。
微笑的臉不屬於白亦言，不屬於鳳昭，而屬於他。
屬於桑玹。
桑玹猛然從夢裏驚醒，恍惚還在茫茫雪原中不得抽身。他撫了撫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把空調的溫度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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