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體育館裏的空氣是稠的,像化……

關燈
第48章 體育館裏的空氣是稠的,像化……

體育館裏的空氣是稠的,像化不開的蜂蜜,黏在皮膚上,吸進肺裏沈甸甸的。鎏汐坐在觀眾席第三排,手裏攥著那根能量棒——她自己做的,燕麥、堅果、蜂蜜,捏成不太規則的條狀,外面包著錫紙。錫紙已經被手心的汗浸濕了。

記分牌上,紅色的數字跳動:第二節還剩兩分鐘,海南領先七分。

神宗一郎剛剛又進了一個三分。球出手時鎏汐就知道會進——那種弧度太熟悉了,像精確計算過的拋物線,最高點幾乎碰到天花板,然後筆直地墜落,穿網而過時只發出“唰”的一聲輕響,溫柔得像嘆息。

她看見流川楓在對面半場喘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汗水從他額角流下來,經過太陽穴,在下巴處匯成一顆,滴在地板上。燈光太亮了,把他皮膚照得有些發白。

暫停哨響。

球員們往場下走。神宗一郎沒有立刻回替補席,而是繞了個彎,朝觀眾席這邊走過來。鎏汐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穿著海南的白色隊服,號碼6。汗水把後背浸濕了一大片,布料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他在鎏汐面前停下,隔著一道低矮的欄桿。

“給。”他遞過來一瓶運動飲料,瓶身上還凝著水珠,“看你坐這兒半天了,沒喝水吧?”

聲音很溫和,帶著運動後特有的沙啞。

鎏汐沒接:“不用,謝謝。”

神宗一郎的手停在半空。他笑了笑,沒有收回,反而把瓶子又往前遞了遞:“冰鎮的。這種天氣,不補充水分容易中暑。”

旁邊已經有觀眾在看這邊了。鎏汐聽見竊竊私語,像蚊子嗡嗡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瓶子。很冰,冰得指尖發麻。

“謝謝。”她說,“你快回去吧,要開始了。”

神宗一郎沒動。他看著她,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麽珍貴又易碎的東西。

“鎏汐。”他壓低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這場比賽我會贏。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失誤’幾次。讓湘北晉級。”

鎏汐的手猛地收緊。塑料瓶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你——”她氣得聲音都在抖,“籃球不是這樣打的。”

“我知道。”神宗一郎笑了,那笑容裏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所以我只是說說。但如果你真的開口,我說不定會考慮。”

他說完,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畢竟你值得。”

鎏汐僵在原地。她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往臉上湧,燙得嚇人。她想把瓶子扔回去,但手臂像灌了鉛,擡不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流川楓。

他站在替補席旁邊,手裏抓著毛巾,眼睛盯著這邊。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鎏汐能感覺到那種目光——冰冷的,銳利的,像刀子一樣紮過來。

哨聲響了。

下半場比賽開始。

流川楓第一個沖上場。他沒有看鎏汐,一眼都沒有。但他打球的方式變了——不再傳球,不再跑位,拿到球就單打,一次又一次地往籃下沖。

防守他的是神宗一郎。

第一次對抗,流川楓強行突破,肩膀狠狠撞在神宗一郎胸口。裁判沒吹。球進了,但流川楓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第二次,流川楓在三分線外急停跳投。神宗一郎封蓋,指尖擦到球的下緣。球彈框而出。

第三次,流川楓在底角被包夾,還是勉強出手。球砸在籃板上,彈飛了。

“流川!”赤木在場邊大吼,“傳球!”

流川楓像沒聽見。他眼睛盯著神宗一郎,瞳孔裏燃著火。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滴在球衣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神宗一郎也不說話了。他防守得很認真,但每次成功阻止流川楓後,都會往觀眾席瞟一眼。

那個眼神鎏汐讀懂了——看,我在贏他。

“湘北請求暫停!”

安西教練站起來,雙手做了個“冷靜”的手勢。球員們圍過去,流川楓走在最後。鎏汐看見赤木在對他吼什麽,三井在旁邊勸,宮城急得跳腳。

但流川楓只是低著頭,用毛巾擦臉,一個字也不說。

暫停結束,重新上場。流川楓依然故我。

比賽徹底變成了兩個人的對決。湘北的進攻節奏完全亂套,球只要到流川楓手裏就出不來了。海南趁機打反擊,分差一點點拉大。

第四節還剩三分鐘時,湘北落後十二分。

流川楓搶斷成功,單人快攻。神宗一郎回防,兩人在籃下同時起跳——

球進了。但流川楓落地時踩在神宗一郎腳上,整個人摔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

裁判哨響。阻擋犯規。

鎏汐站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她看見流川楓躺在地上,手捂著腳踝,表情痛苦。

神宗一郎走過去,伸出手想拉他。流川楓猛地拍開那只手,自己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罰球線。

兩罰全中。分差十分。

但湘北已經沒時間了。

最後的幾分鐘,流川楓像瘋了一樣追分。三分,突破,急停跳投。他一個人拿了湘北最後十五分裏的十二分。

但沒用。

終場哨響時,比分定格在78:75。海南贏三分。

體育館裏爆發出海南學生的歡呼聲。神宗一郎被隊友們圍在中間,笑著接受祝賀。他擡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找到鎏汐。

然後他指了指她手裏的飲料瓶,做了個“喝掉”的口型。

鎏汐低頭,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那瓶飲料。瓶身上的水珠已經化完了,塑料瓶被她的手溫捂得發燙。

她猛地松手。瓶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腳邊。

湘北那邊死寂一片。赤木低著頭,拳頭攥得發白。三井用毛巾蓋住臉。宮城在罵臟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流川楓站在場地中央,背對著觀眾席。汗水把他的球衣完全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脊背線條。他低著頭,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鎏汐想下去找他。但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她看見赤木走過去,站在流川楓面前。說了什麽,聽不清。但流川楓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

赤木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跟神宗一郎較勁,完全不顧團隊!你知道這場比賽有多重要嗎?!”

流川楓沒反駁。他一把推開赤木,朝鎏汐這邊走來。

腳步很重,踩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回響。周圍的觀眾自動讓開一條路。

鎏汐看著他走近。他的臉在燈光下白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燒。

他在她面前停下。

“你是不是,”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還對他餘情未了?”

鎏汐楞住了。

“不然他為什麽敢那樣對你說話?”流川楓的聲音越來越高,“為什麽敢在比賽的時候來找你?為什麽——”

“我沒有!”鎏汐打斷他,聲音也在抖,“我從來沒有回應過他!是他自己——”

“那他為什麽還要來?!”流川楓吼了出來。這是鎏汐第一次聽他這麽大聲說話,“為什麽每次他看你的時候,你都那麽緊張?為什麽——”

“流川楓。”鎏汐看著他,感覺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你是在怪我嗎?”

“比賽輸了,你心情不好,我理解。”她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但你不能把氣撒在我身上。我什麽都沒做錯。”

流川楓盯著她,瞳孔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是啊。”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自嘲和憤怒,“你什麽都沒做錯。錯的是我。我不該分心,不該失控,不該——”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想再看到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很急,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鎏汐站在原地。周圍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她感覺耳朵裏嗡嗡作響,視線開始模糊。

低頭,看見腳邊那瓶運動飲料。藍色的液體在透明的塑料瓶裏晃動,像眼淚。

她彎腰撿起來,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

很冰。冰得喉嚨發痛。

然後她轉過身,朝出口走去。

只是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兩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

更衣室裏死寂一片,只有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像困獸在籠子裏喘氣。

流川楓坐在最角落的長椅上,低垂著頭。汗水順著發梢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膝蓋上,暈開深色的圓點。膝蓋在抖,不是累的,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顫抖。

赤木站在更衣室中央,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很寬,肌肉繃得緊緊的,把隊服撐得幾乎要裂開。

時間像凝固的膠水,黏稠地流淌。

“流川。”

赤木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流川楓沒動。

“流川楓。”赤木轉過身。他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看著我。”

流川楓慢慢擡起頭。眼睛是紅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麽。

“你知道今天這場比賽意味著什麽嗎?”赤木一字一頓,“全國大賽的種子資格。我們離它只差三分。就三分。”

更衣室裏更安靜了。三井靠在衣櫃上,用毛巾蓋著臉。宮城蹲在地上,盯著自己的鞋尖。櫻木難得沒說話,只是抱著頭坐在角落。

“第三節的時候,我讓你傳球給三井,空位,大空位。”赤木的聲音越來越高,“你聽見了嗎?你傳了嗎?”

流川楓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最後兩分鐘,落後五分,我們還有機會打快攻。”赤木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流川楓面前,“宮城已經跑到前場了,你在幹什麽?你跟神宗一郎一對一,硬投,沒進。你知道那球進了我們就只差兩分嗎?”

“赤木——”三井想開口。

“閉嘴!”赤木吼了回去。他指著流川楓,手指在抖,“你知道你最讓我失望的是什麽嗎?不是輸球,是你今天打球的方式。太自私了。你腦子裏只有跟神宗一郎較勁,完全不顧團隊,不顧戰術,不顧我們所有人的努力!”

流川楓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你說完了嗎?”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沒說完!”赤木也吼起來,“你知道安西教練今天為什麽沒罵你嗎?因為他失望了!他以為你懂籃球是什麽,你懂什麽叫團隊,結果呢?你給我們所有人上了一課——什麽叫一個人毀掉一支球隊!”

話像刀子,一刀一刀捅進去。

流川楓盯著赤木,眼眶通紅。然後他一把推開赤木,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更衣室。

門被甩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走廊裏很暗,只有應急燈的綠光幽幽地亮著。流川楓跑得很快,腳步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像有人在後面追他。

他在拐角處撞到了一個人。

“對不起——”鎏汐的話卡在喉嚨裏。

她剛從洗手間出來,眼睛還有點腫。看見流川楓,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流川楓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你是不是,”他開口,聲音裏的怒氣自己都控制不住,“還對他餘情未了?”

鎏汐楞在原地。

“不然他為什麽敢那樣對你說話?”流川楓往前走了一步,“為什麽敢在比賽的時候來找你?為什麽敢——”

“我沒有!”鎏汐的聲音在抖,“我從來沒有回應過他!是他自己——”

“那他為什麽還要來?!”流川楓吼了出來。走廊的墻壁把聲音放大,嗡嗡地回響,“為什麽每次他看你的時候,你都那麽緊張?為什麽今天他要給你遞水,你就接了?!”

“我不接怎麽辦?”鎏汐也提高了音量,“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跟他吵起來嗎?那才是更丟人吧!”

“所以你就接了?”流川楓冷笑,“所以你就讓他有機會靠近你,有機會跟你說那些話?‘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失誤’——你聽聽,這是什麽話?你聽了不覺得惡心嗎?”

“我覺得惡心!”鎏汐的眼淚湧了出來,“我覺得惡心透了!但那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流川楓,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道理?”流川楓又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她面前,“輸球的人有資格講道理嗎?今天這場比賽,我腦子裏全是你在看臺上接他水的樣子。全是你跟他說話的樣子。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像有人拿刀在攪你的腦子,你根本沒辦法集中註意力!”

“所以你輸了球,怪我?”鎏汐的聲音在顫抖,“你比賽心態失衡,怪我?流川楓,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出氣筒!”

“我沒有——”

“你有!”鎏汐打斷他,“你現在就在把我當出氣筒!你不敢跟赤木吵,不敢跟安西教練吵,你就敢跟我吵!因為我不會打籃球,我不會罵你,我不會像赤木那樣指著你的鼻子說你自私!你就挑軟柿子捏,是不是?”

話像耳光,扇得流川楓臉發麻。

“我不是……”

“你就是!”鎏汐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你心裏清楚今天輸球是因為什麽。不是因為神宗一郎,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自己!是你自己控制不住情緒,是你自己非要跟他較勁,是你自己——”

“夠了!”流川楓吼了出來。

聲音太大了,震得鎏汐耳朵嗡嗡響。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喜歡了一年多的男孩,突然覺得好陌生。

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燒,燒得又紅又燙。但那火不是溫暖的,是冷的,像冰焰,能把人凍傷。

“你說得對。”流川楓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我控制不住情緒。我看見你跟他在一起就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想再看到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麽洪水猛獸。

鎏汐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周圍安靜得嚇人。只有應急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滋滋的,像昆蟲在叫。

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膝蓋。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灰塵裏暈開小小的深色圓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腳步聲靠近。

“鎏汐……同學?”

是三井。他站在拐角處,手裏拿著瓶水,表情有點尷尬。

“那個……你還好嗎?”

鎏汐沒擡頭,只是搖了搖頭。

三井走過來,把水放在她旁邊,然後在她身邊蹲下。

“流川那家夥,”三井的聲音很輕,“就是頭倔驢。輸了球,又被赤木罵了一頓,腦子不清醒了。你別往心裏去。”

鎏汐還是沒說話。

“其實……”三井頓了頓,“今天比賽的時候,我們都看出來了。神宗一郎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激怒流川,讓他失控。你……你別怪流川。”

“我沒怪他。”鎏汐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只是……我只是沒想到他會那樣說我。”

三井嘆了口氣。

“那小子,”他說,“籃球就是他的命。今天這場比賽,對他來說太重要了。輸了,還輸在自己手裏……他受不了的。但這不是他傷害你的理由。”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早點回家吧。”他說,“好好睡一覺。明天……明天會好一點的。”

鎏汐點點頭。三井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又蹲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腿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趕緊扶住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有點涼。她走到窗邊,往外看。

體育館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橙黃色的光暈染開一小片夜色。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說笑聲遠遠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看見流川楓了。

他一個人坐在籃球場邊的長椅上,低著頭,背弓得很厲害。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就那麽坐著,一動也不動。

鎏汐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作者有話說:喘氣兒~這是第二更~麽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