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侵入性思緒 怎麽會有五個人,這對嗎?……

關燈
第116章 侵入性思緒 怎麽會有五個人,這對嗎?……

秦殊來到召喚陣的最中央, 踩緊了腳底美麗繁覆的鎏金紋路,感受到陣法的氣機隨之變化,便毫不猶豫盤腿坐下。

他起到的作用比較特殊, 既不怎麽需要出力, 但也有可能需要出很多很多的力。

裴昭方才順勢又給他重新解釋了一遍,理由其實並不覆雜。

因為秦殊的命格很特殊, 而足夠貴重的命格, 向來都是請神、引靈之道中的關鍵。如果研學此法的修士自己沒有特殊命格,還得找人幫忙坐鎮,或是提前搭建好相應的風水局,才能發揮出最理想的效果。

除了作為“引子”之外, 秦殊還能假裝成一份供品。他是天地造化之力所凝聚的生命,尋常人看不出來,但稍微有點水平的神仙, 必然都能察覺到奇異之處。

而造化之力, 不僅是神仙、妖怪和邪祟的最愛, 還是讓引靈召喚陣維持“靈性”的關鍵。

沒錯, 陣法有靈。當匯聚於此的靈力足夠精純濃郁,當玉虛的特殊功法源源不斷為其賦能,當秦殊坐在陣法的最中心出, 將掌心輕輕貼在鎏金溪流之上……陣法在這一刻, 才算正式成立。

秦殊驀然察覺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鏈接和親近感,某個陌生又熟悉的意念正在與自己產生連接, 並不斷傳達出細碎、頻繁的好奇與善意, 像只看不見的小狗在反覆聞他的手。

“昭昭,有陣靈了,”秦殊只怔了不到半秒, 便猛地意識到這是什麽,立刻低聲問道,“它好像很喜歡我……我來和它交流?”

“嗯,你負責交流,它最聽你的話。”

裴昭的身影依然隱匿於黑暗中,秦殊看不見他究竟身處何方,唯獨聲音清晰可聞,仿佛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一般。

這本該讓秦殊感到不安,可不知為何,就算用眼睛看不見裴昭,秦殊卻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乎近在咫尺,似乎就在他的身側,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裴昭輕聲補充:“記得先激活定魂珠,多一重心神保障。剩下的前進方向,由你掌控。”

“……好。”

由他掌控嗎?裴昭是不是太放心他了?秦殊在心裏嘀咕了兩句,當然,他忍著沒把這話說出口,以防動搖軍心。

就算是在場最不靠譜的那個人,他也得裝出一幅很靠譜的樣子。

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這麽活過來的,強撐著多裝幾次,差不多就能裝明白了,也就不需要再裝下去了。

譬如此刻,秦殊試探著和新生的陣靈進行交流,一次一次發送指令:“向下,維持向虛無中拓展的通道,是否穩定?”

“嘗試輸送靈氣和坐標位置信息,可行嗎?不要過量,可以分幾次嘗試,以防通道崩塌。”

“現在你是我的眼睛,幫我看看,虛無裏有沒有屬於這個世界的生靈。”

“玉虛前輩,它說維持通道的力量不足,需要更強的靈氣補充。”

“對,這樣就夠了……先從正東方開始檢查。如果神靈迷失了方向,我覺得祂的潛意識會選擇先往東方走。”

秦殊每一句話都說得緩慢而清晰,不僅是為了讓陣靈聽見,也是讓玉虛和裴昭也一起聽見,以防中途說錯了什麽,無法得到及時的指正。

但從頭到尾,兩人都沒有試圖幹涉他的思路,一次都沒有。就算暫時並未找到任何線索,也不會被出言催促。

漸漸的,秦殊的註意力不會再被周身環境所分散,而是徹底集中於和陣靈的交流之中。他那強大的感知能力,被一點一點收攏、壓縮並包裹在金色溪流裏。

什麽山洞,什麽陣法,什麽人與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秦殊無法再分出心神去看那些多餘的東西。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和陣靈創造了切實的鏈接。

眼前景象驟然變化,強烈的失重感和輕盈的懸浮之感同時湧上心頭,還有一股非常玄妙、無法描述的圓融感。

陣靈不再只是他向外延伸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他就是陣靈。

秦殊親眼看到了虛無。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陌生,不過是近乎於純粹黑暗的混沌罷了。

這種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與生靈的混沌之力,曾反反覆覆在秦殊的回憶裏出現。因為這是裴昭擁有的力量。

可由裴昭所掌握的特殊力量,和這樣沒有止境的、無窮大的虛無混沌,產生的殺傷力卻絕對無法相提並論。

在認出那抹熟悉感的片刻之後,秦殊頭痛欲裂,神經好似被放在火上灼烤,渾身每一根骨頭都在呼喊著無法承受,千萬種侵入性的思緒在腦中爆發。

想逃跑,想跳進深淵,想殺人,想吃人,想毀掉自己的一切,想生孩子,想攻擊孩子,想把龍珠空口嚼碎吞進肚子裏,想燒山砍樹,想把山洞炸得粉碎、壓死自己……

這些想法都太過真實,每一個都無比強烈,秦殊甚至一時無法分辨,到底有哪些是神魂受損而導致的譫妄反應,有哪些是陣靈在向他傳達的信息,有哪些才是他自己的真實欲望。

但如果在劇痛和混亂中作出選擇,一定會出現嚴重的判斷錯誤,因此他咬緊牙關忍著沒吭聲,閉上眼睛,什麽都沒有做。

越是想做的,越不能做。

掛在頸間的細鏈泛出涼意,藏在衣物之下的鳳羽吊墜漫出細絲,水火相融,勉強將秦殊的心神拉扯在實地之上。而從定魂珠裏散發而出的安定力量,直到他強迫自己深呼吸了將近十分鐘之後,才緩緩擴散到滾燙的紫府之內。

有用。

效果非常微弱,那堆混亂繁雜的思緒依然存在,不斷騷擾秦殊的心神,可只要有那麽一點效果就足夠了。

只要能分辨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秦殊就有自信能屏蔽幹擾,作出屬於他自己的判斷。不一定正確,但至少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輕輕呼氣,睜開眼睛,神念順延著緩慢流淌的金色溪流,直直下墜,目光落入虛無之內,繼續尋找神靈的身影,向黑暗裏不斷發出引靈的信號。

無光無影的混沌黑暗將他再次包裹,腦中雜念頃刻間像被引爆了一般沸騰起來。鐵銹味在鼻尖蔓延,黏稠鮮血從秦殊眼尾悄然滑落,漆黑獸角撕開皮肉,鼎立於紫府之上,猩紅血珠為其平添了一抹凜冽的猙獰。

坐在陣眼後方的玉虛,陡然瞧見他的變化,不由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掐訣,將金色龍珠所運轉的力量猛然放大了一倍,盡數供給到秦殊身上。

她之前並不知道他是獬豸,心裏也曾有一絲難言的顧慮,擔憂秦殊的身體會承受不住太多重壓,因此行事非常謹慎,半分不敢越矩。

而直到這一刻,玉虛才真正明白,秦殊身上那股奇異的威壓感從何而來。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秦殊能承受的壓力,其實遠超於此刻。玉虛看不見裴昭在哪裏,她同樣只能感知到他無言的存在,既然裴昭沒有出聲阻止,就是在任由她根據經驗,作出她自己的判斷。

一倍,三倍,六倍。玉虛沒有繼續收斂,集中精神緊密關註著秦殊的表情、狀態,用盡畢生所學,在可控範圍內盡量發揮出龍珠的最大效用。

而流淌在球形空間裏的金色溪流,也隨之變得更加濃稠幽暗,已經凝實到不能繼續壓縮。即便充斥著爆炸性、毀滅性的飽脹力量,卻也被玉虛死死壓制,被困於精細刻畫的陣法裏,被輸送到秦殊身上。

她聽見了骨頭緩慢斷裂的聲音,是秦殊的手骨。一截一截向上,像蛛網紋路般快速向上蔓延。

他的衣服也被逐漸染紅,起先只是皮下出血,後來變成數不勝數的細小傷口,在皮膚上綻放出一朵朵猩紅的血花。

到了這一步,反倒是身體跟不上精神了……但秦殊居然還能承受。陣法仍在高強度運轉,玉虛片刻不敢停息,將供給而出的能量,小心維持在這個勉強穩定的極限範圍,隨後閉上眼睛,立刻開始一心二用,打坐調理她自己稍亂的氣息。

她的消耗也不小,若非裴昭所修改的靈力陣法足夠強勢,在通路成立的第一秒,就有可能被虛無吸幹氣力。

白龍盤臥在她腿間,見狀也立刻有所動作,口吐雪色寶珠,令其懸浮在秦殊頭頂。冰冷的龍氣迅速擴散,快速修補起秦殊受損的身體。

這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滋養,來自新鮮而年輕的龍族力量,主動為他供給生機……秦殊能感受到其中區別。生機,這是裴昭所沒有的東西。

當玉虛打坐結束,重新主導陣眼的維護,白龍便會收回龍珠,盤臥下來立刻休息,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時機。

這樣無言的默契循環,不知不覺竟維持了整整一夜。秦殊身上的定魂珠已經裂開了,徹底失去了效用,但此時秦殊也早就習慣了疼痛和瘋狂的思緒,不再需要定魂珠的輔助穩定。

他的神魂像一塊被燒紅、敲打的精鐵,被這反覆的折磨瘋狂淬煉著,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成長,吸取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供給,甚至還偷偷吸了點來自虛無的力量,那特異的、非生非死的混沌之力……

而直到晨光熹微,來自天邊的第一道紫氣湧入洞內,順著恰到好處的風水布局匯聚而來,秦殊驀地睜大了眼睛。

可他的眼神卻泛著一種玄妙的空洞感,分明直勾勾看向玉虛的方向,可其實根本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緊鎖於正前方的虛空,依然與陣靈的感知緊緊鏈接在一起。

玉虛忽然有所感應,心頭登時一跳,渾身肌肉都隨之繃緊。

“我找到祂了,”秦殊低聲開口,語速很慢很穩,一字一句地匯報,“祂看見我了。”

“祂在朝我這邊來,速度非常快。不對……不止一個,昭昭,你能看到嗎?”

直到這時,秦殊的語氣才出現了富有感情的波瀾,他很疑惑:“怎麽會有五個人,這對嗎?”

“是五顯財神,對了,就是五個人,原來是祂們在鎮守這個殘缺……”玉虛恍然,緊接著眼睛發亮,輕聲叮囑,“秦道友,請堅持住,五神齊現的壓力很大,但祂們對你絕無惡意。只要祂們踏上洞口的引靈陣通道,你就可以撤出神念,接下來聽裴道友的信號。”

“……好。”

玉虛說得不錯,五個情緒不太穩定的神仙同時朝他這把沖來,真挺嚇人的。

而認出秦殊散播的神念不是界外邪祟之後,這群家夥的速度居然還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在混沌中引起一陣無色颶風……帶來的威壓可真是非同一般。

“昭昭,我想跑了。”瞥到其中一個小個子男人臉上帶淚,一邊朝他這邊沖刺,一邊眼淚鼻涕狂飆,秦殊更是不由得嘴角微抽,甚至感覺喉嚨一甜,緊接著就吐了口血出來。

虛無之內的物質移動原理,和界內略微不同,只要再稍微靠近點,那些眼淚鼻涕就會立刻湧進秦殊的感知系統裏。他是真的想跑!

周身承受的壓力過大是一回事,看到別人鼻涕亂飛被惡心得沒忍住,才是秦殊吐血的根本原因。

幸好,裴昭是個非常通情達理的人。等到那小神仙的眼淚堪堪飛進安全範圍之前,裴昭柔和的聲音終於在秦殊耳邊響起:“收回神念,立刻打坐調息,剩下的溝通由陣靈完成。辛苦了,秦殊。”

如聞仙樂耳暫明!

秦殊迫不及待開始後撤,途中順手安撫了一下那小狗般懵懂的陣靈意念。當感知迅速收縮,全部回歸於安靜冰冷的球形洞穴後,秦殊沒有再動彈一根手指頭,直接盤腿閉眼開始打坐。

他必須立刻進行調息修養、穩定自己過於疲勞的神魂,以免再次因不適應環境而出現錯亂和譫妄反應。

至於剩下的事,那就真輪不到他操心,盡力了。秦殊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晚上死了十幾次,都快死累了,直到這一刻才得以稍微放松幾分。

他睡著了。只睡了短短的五分鐘,讓高強度運轉的大腦,得以短暫放空那麽一小會兒。

而當秦殊再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躺在裴昭懷裏。他的獸角已經收回去了,身體躺在硬邦邦的洞穴地上,腦袋卻枕著他的腿,僵硬的脖子徹底放松下來,眼睛也被裴昭微涼的掌心輕輕蓋住。

那是一抹熟悉的冰涼軟意,裹著淡淡清香在鼻尖蔓延。

秦殊再次閉眼,珍惜地享受了一會兒這樣美好的感覺,才擡手握住裴昭手腕向下拉了拉,愜意地瞇著眼在他掌心輕吻一口,聲音略啞:“怎麽樣了?”

“你自己看看?”裴昭捏捏他的臉,輕聲回。

秦殊呼了口氣,依依不舍地坐起身來,隨後仍像沒骨頭似的倚在裴昭身上,不肯拉遠距離。

緊接著他稍稍楞住,一時有些啞然。在虛無的黑暗中尚且看不太清臉,而如今這五位財神一字排開站在他面前,秦殊才意識到他們五個長得究竟有多像。

除了身高略微不同之外,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親兄弟,而且個個身板結實強壯、五大三粗,穿著簡單的獵戶裝束和綁腿布鞋。

他們身上唯一看得出有點神仙樣子的,就是那身穿在衣服外面的嶄新戰甲……看起來像是群眾供奉的現代物件,做工倒是精美,卻稍微突兀了點。

“在下柴顯聰,多謝小友為我們兄弟五人引路歸鄉,”其中年歲最大的男人向前一步,正色抱拳,聲音中氣十足,如雷電閃動的有力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救命之恩,還有救京市於危難之恩,實在是死也難報。日後若有事需要咱哥幾個幫忙,盡管開口,隨叫隨到!”

“見過顯聰王,你們能平安回來就好。鎮壓京市殘缺的功勞,可不能算在我頭上,是我們人類要感謝你們的付出才對……”秦殊很有禮貌地說到一半,實在沒忍住笑了聲,“對了,哭得最狠的那位是老五嗎?”

“咳……顯昭,說你呢,給人家解釋一下!”顯聰王的表情稍稍尷尬,把藏在最後面的小個子推了出來。

沒了滿臉的鼻涕眼淚,五弟顯昭王反倒是兄弟中長相最好的那個,身型略瘦削一些,個子稍矮了點,但隱約有股古時候讀書人的文靜氣質,長得也更俊秀,胡子打理得比其他人整齊不少。

嗯,應該是離開虛無之後才再次打理過的,秦殊實在忘不掉那團朝自己快速沖來的龐大身影……當時祂的胡子其實也在空中亂飛,還沾著淚。

顯昭王顯然也不太好意思,抱拳致意後為表感謝和歉意,又專程一摸口袋,給秦殊送了點禮物。

水靈靈的大肥雞一只,油光水滑,漂亮得不行,簡直像超級加倍的胖版朱鳥。

按顯昭王的意思,這是兄弟幾個前來鎮壓殘缺之前,養在自家道場裏的福雞。不僅天天下蛋,吃了更是大補,對身體氣血和運勢都有好處,偶爾甚至會下金蛋。

祂們養著純粹為了好玩兒,什麽金蛋和補品,對神仙來說早就沒必要了,倒不如送給秦殊,帶回家也能每天吃蛋、養養福氣。

而眼看著這只雄赳赳氣昂昂的漂亮大肥雞憑空出現,邁著將軍步在山洞裏走來走去,到處啄石頭,其他幾兄弟都嚇了一跳。

祂們壓根不知道,顯昭王出發來鎮壓殘缺之前,居然把家裏的福雞也帶了出來。

“真是調皮……活了多少年還這麽亂來,什麽時候能長大!你媳婦平常也不知道管管你?”

大哥顯聰王被氣得倒仰,當初開啟訓弟模式,但也只是嘴上兇狠,動作卻很誠實。

祂邊罵邊拎起了大肥雞,不由分說把它塞進呆滯的秦殊懷裏:“既然小弟給你送禮了,那咱哥幾個也不能沒有表示,都要送!來,小友先把這福將軍收好。還有那邊的那大妹子,來來來,妹子你想要什麽?吃的喝的,活的死的,寶貝法器,還是財運福運?”

玉虛活了數千年,難得被叫一聲妹子,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是在叫她。

“顯聰王您客氣了,我沒什麽需要的……”

“那可不行!妹子我看你功法獨特……這樣吧,你要花草種子不要?天山雪蓮什麽的,咱家寶庫裏有一大堆幾千年的老種子,誰都不會種!”

玉虛的眼睛緩緩發亮,沈默少許,硬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顯聰王發出幾聲粗獷的大笑,轉身就吩咐幾個弟弟趕緊把自家的好東西通通交出來,誰也不許吝嗇。

事情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秦殊摸摸懷裏泛著谷子香氣的大肥雞,看著眼前吵鬧喧囂的混亂場景,一時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拯救差點死掉的神仙,還是坐在村中獵戶家的火炕上嘮嗑。

但這總比原本冰冷沈默的山洞要好。好太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