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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噩夢 “秦哥……是在稱呼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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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噩夢 “秦哥……是在稱呼我嗎?”

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第二日清晨, 秦殊驀地從床上坐起身來,渾身冒汗,恍惚著直勾勾看向顫抖的雙手, 從胸腔裏溢出喘氣聲許久無法遏止。

自從被開了天眼, 這是秦殊第一次在早晨睡醒之後,仍清晰記得自己夢中的所有經歷。

不得不說, 秦殊寧願自己忘掉些不太愉快的細節, 可現在他連想忘記都做不到。

他累得像是一口氣跑了三次八百米,不,他倒是希望自己只是跑了三次八百米。在夢裏經歷的一連串獨立事件,讓秦殊回想起來就會忍不住感到應激。

被不可名狀的詭譎鬼怪追殺、吃掉四肢, 被吊著琵琶骨掛在無邊無際的森冷黑暗裏,被灼熱如地獄熔巖的烈火燒掉了眉毛、渾身油光鋥亮的,還被剝皮拆骨、換上不屬於他的皮骨肉與筋脈, 最後又被雷劈了幾百次。

為什麽是獨立事件呢?因為部分場景裏的他有手有腳, 部分場景裏的他斷手斷腳, 斷的地方還每次都不一樣……他無法使用合理的時間順序, 給這些經歷進行前後排序。

秦殊艱難地起床喝水,掃了一眼床頭那顆安靜裝死的眼球,又戳了戳手腕上的小蜈蚣, 啞聲道:“你們兩個, 昨晚有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事情?我說夢話了嗎?”

——無事發生。

“好吧,沒有就算了。我去洗個澡, 你不許跟進來。”

小蜈蚣甩甩自己微涼的尾巴, 鉆進了盛放眼球的亞克力盒子裏,一尾巴掀開了蓋子。

灰白眼球瞬間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跑。但它卻沒能逃竄成功, 被小蜈蚣頂在腦袋上飛來飛去,樓上樓下滿屋子亂串。

秦殊:“……”

他平平無奇的家,怎麽就稀裏糊塗成了這幅模樣?如果以後又遇到什麽山精野怪,他家裏不會真的群魔亂舞,變成某種很詭異的動物園吧……

秦殊不敢深想,他去衣帽間拿了浴巾和換洗衣物,趁著早晨沒有下雪,窗外陽光不錯,趕緊洗個戰鬥澡。

當熱水打濕頭發時,他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冷汗,回憶起夢中遭遇的恐怖畫面時,會不斷將現實世界的元素也聯系到那些怪事之上。

滾燙的熱水,濕潤的皮膚,冰冷的瓷磚,粘稠柔軟的沐浴乳和洗發水,還有閉眼摸上去猶如鐵的水龍頭開關……陰影太重,一時半會兒揮之不散。

秦殊咬了咬牙,硬是忍著沒有從浴室出去,濡濕的黑發垂在額前擋住朦朧水霧,緊實漂亮的後背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向後靠了靠,直接用力貼在濕冷的瓷磚上。

他要強迫自己進行脫敏訓練。

畢竟,他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樣可怕的事情。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須要盡快適應。

萬一下次掉進深海裏的人不是劉陽陽,而是他秦殊,他有本事抗下那些浮浮沈沈的恐懼與疼痛,逼自己想辦法掙紮求活嗎?

真不行,秦殊心裏有數,他暫時還不太有這本事。所以他要主動克服精神上的阻礙,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強一些,擁有更可靠的抗風險能力。

呼吸困難,視線受阻,過於敏銳的身體感知能力,在此時成為某種抽象的、針紮似的意識折磨。

“呼……吸……呼……吸……”秦殊努力忍住,嘗試進行有規律的深呼吸,同時擠了一泵護發素壓在發頂,揉散了之後用溫熱指腹慢慢按摩腦袋,假裝自己正在認真護發,避免一不小心由內而外徹底陷入恐慌裏。

效果不太好,於是他又開始想象,自己其實是在給裴昭洗頭發。裴昭肯定會乖乖坐在小椅子上配合他,如果他能洗著洗著……從黑發裏揉出兩只毛絨絨的貓耳朵,那場面一定很可愛。

“叮咚——”

正當秦殊沈浸在自己逐漸跑偏的想象中時,屋外的門鈴響了。

這個點會有誰來?等會兒……是裴昭!

秦殊如夢初醒,甚至顧不上感到害怕,手忙腳亂捋起濕漉漉的碎發,趕緊拿著花灑對準自己一頓狂沖,將巨量的泡泡快速沖洗幹凈。

用浴巾胡亂蓋住滴水的頭發,匆忙套上寬松的衛衣和睡褲,秦殊便推門向外大步走去,走著走著直接跑了起來。

家裏太大就是不好,去給客人開門都要走半天。秦殊心中暗自抱怨,擡手壓著頭上包裹不太結實的浴巾,剛沖到玄關時就“啪”的和裴昭撞了個滿懷。

“……嘶,疼疼疼,額頭好疼。昭昭你沒事吧?”秦殊也顧不上那條飄走的浴巾了,連忙抓著裴昭左看右看。

裴昭被他嚴嚴實實箍在懷裏,跟個抱枕似的動彈不得,渾身染上了淡淡的薄荷香與水霧,連衣服都被秦殊身上的水滴打濕了些。但裴昭也習慣了,只是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秦殊又意識到了些許不對:“等會兒,昭昭,誰給你開的門?”

裴昭擡起右手,晃了晃手腕間乖巧的小蜈蚣:“它開的門。”

漂亮的深紅蜈蚣纏繞在白皙皮膚上,如同精心雕琢的紋身圖騰,被襯得分外秾麗。帶著一絲沈重的、古老的危險氣息。玄關外有陽光灑落,穿過色調幽暗的血色外殼,使這只異蟲通體透出氤氳的淡金質感。

秦殊本能地嗅到些許詭異的契合感。他看得有些入迷,無意識呆滯了片刻,才不由得結結巴巴開口:“……啊?不是,不對……你沒中毒嗎?”

說實話,秦殊也說不清自己是在擔憂、恐懼還是純粹的震驚。他盯著裴昭那雙更為澄凈的金珀眼眸,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不要趕緊把裴昭的上衣脫了,檢查他有沒有中毒?這樣對嗎?這不太好吧?

“我不會中毒,元寶很乖的,不會傷人。”

就在這時,裴昭仿佛會讀心一般開口。他攤開掌心,小蜈蚣配合地搖搖擺擺爬了上去,立起半個身子,頭頂那雙觸角對準秦殊晃動著,意圖表達出自己的愉悅之情。

“原來它叫元寶?”秦殊伸手捏起小蜈蚣,拎著它湊到眼前,翻來翻去地瞇眼審視,“小蟲子,你有名字,怎麽不告訴我呢……什麽叫我知道,我怎麽可能知道!”

“秦殊,不要和動物吵架。”裴昭幽幽開口,提前打斷這場鬧劇。

隨後他解開自己軟軟的羊絨圍巾,掛在玄關的衣帽鉤上,又撿起浴巾重新蓋在秦殊頭上,拉著人就往書房走。行雲流水,熟門熟路。

秦殊自然沒有反抗,他反手把小蜈蚣扔進衛衣兜帽裏,任由裴昭拉著自己的衛衣袖子,笑了一聲:“哎呀,裴同學好勤奮,怎麽一大早上就要去書房,不要不要。”

“給你帶了早餐。”裴昭無視了他的抗議,放下背包,將準備好的咖啡和三明治拿出來,緊隨而至的是幾張模擬超難綜合卷。

兩杯拿鐵是路邊咖啡店買的,並排放在牢固的紙板杯托裏,溫暖香甜的牛乳氣息格外濃郁,在冬日江城的冰冷早晨,這家店向來極其受歡迎。

秦殊的那杯加有厚乳抹茶,裴昭不喜歡,只買了最樸素的基礎款。

而三明治裝在保溫便當盒裏,熱氣騰騰的,包裹得頗為緊實。秦殊一看就知道這是裴昭早上自己做的,因為用料過於奢華,有大塊大塊煎好的牛排,濃厚拉絲的芝士表面有焦糖紋路,刀工更是好得驚人。

“好幸福,這才是真正的幸福,”秦殊閉著眼深吸一口氣,主動把模擬卷攤開在桌上,雙手合十,“我願意。”

裴昭楞了楞,面無表情拿起自己的咖啡:“……把你的頭發擦幹,先吃早餐。吃完了做最上面的那張卷子,我給你計時,沒有休息時間,就當是今年的最後一次模擬考。”

在新鮮誘人的手作美食面前,秦殊根本不可能拒絕裴昭的任何要求。

說實話,他噩夢醒來後痛苦不堪的大腦,能在此時被如此美好的日常所迅速占據,秦殊甚至覺得更感動了。

他咬了一大口熱乎乎的三明治,再次閉眼:“昭昭,你對我真好,你怎麽能對我這麽好。我的味蕾升華了,沒有你我怎麽辦!”

“你對我不好嗎?”

“唔?”

“你對我挺好的,”裴昭輕聲說完,緊接著卻又毫不留情伸出手,“對了,元寶交出來,不準讓它看到題目,也不能讓它幫你做題。”

“……嗯嗯。”

真是好嚴格的監考老師!秦殊略微心虛地暗忖,捧著咖啡摩挲幾下,沒忍住還是多試探了一句:“昭昭啊,你是怎麽認識元寶的?”

“我一直認識元寶,”裴昭平靜地看著他,“剩下的事情,不告訴你。”

秦殊微微挑眉,把小蜈蚣交給裴昭,同時反手扣住他冰涼的手腕,自帶萬向輪的椅子隨之挪動。裴昭一時間沒有設防,就這樣被拉得湊近過來。

兩人面對面靠在書桌旁,膝蓋相抵。秦殊毫無距離感地捏了捏他的手,繼續問:“那你知不知道,劉陽陽現在怎麽樣了?”

“不知道,”裴昭輕輕歪頭,眸光微暗,“這麽關心他?”

秦殊被他看得一呆,莫名又感到了些許心虛,輕咳道:“咱們的元寶把他害了,不對,這本來還是他的元寶呢。那他很明顯遇到了危險,我怎麽可能視若無睹,肯定要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對吧?昨夜我也沒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噩夢。我懷疑就是因為心裏不舒服,念頭不通達。”

“哦。”

“昭昭,安慰我一下嘛……我都做噩夢了。”

裴昭沈默片刻,似乎不知道怎麽做才算安慰,於是很生澀地摸摸他的臉,又摸了摸手。

有時候他真像是小動物似的,在感情交流這方面笨笨的。秦殊沒敢把這想法說出來,心情卻已經好了不少。

那就把煩心事先暫時擱置,認真對待有好朋友在的跨年活動。秦殊氣勢洶洶地吃完三明治,氣勢洶洶地開始做數學卷子,氣勢洶洶地遇到了最不擅長的幾何大題……然後發現自己完全會做。

在第一眼看完題幹時他還毫無頭緒,壓根不會做。硬著頭皮多想一想,居然直接想通了。

以往在他眼裏無比抽象的覆雜圖示,陡然間變得簡單直白,真的很好理解。此時此刻,秦殊甚至無法共情上周那個抓耳撓腮的自己。

於是在交卷時,秦殊一臉凝重地看著裴昭:“昭昭,重大新聞,我好像變聰明了。”

裴昭:“……”

十分鐘後,快速對完答案,裴昭也一臉凝重地表達肯定:“你變聰明了。146分。”

兩人沈默著對視半晌,秦殊氣勢洶洶地把他攔腰撈起來,扛在肩上,單手抓著兩杯咖啡擡腿就走:“上樓,恐怖電影馬拉松走起!”

這一次,裴昭可沒有理由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

與此同時,海城附近,一處無名小漁村裏。

劉陽陽□□地躺在礁石岸邊,渾身遍布斑駁的新鮮傷口,血跡卻早已被冰冷海水沖刷得幹幹凈凈。

冬日無人捕魚,無法停靠漁船的那片礁石海岸更是寂寥,只有他獨自靜靜躺在那裏,直到後背針紮似的穿刺疼痛,讓他硬是給疼醒了。

“嘶,哈……我是誰?我在哪?”

劉陽陽疼得表情扭曲,拼盡全力掙紮起身,赤腳踩在猶如冰塊的凹凸礁石上,浸著海水,一歪一斜地艱難上岸,一口氣走到五十米開外,終於找到了還算幹燥的沙灘。

腳下沙灘吸收了晨間日照的暖意,勉強能給冷得直哆嗦的劉陽陽提供溫度,但空蕩的海岸依然讓他心神不寧。

放眼望去,這片區域裏的植被很是稀疏,只剩亂七八糟的樹木枯枝。海平線對面沒有任何高層建築,他的身後同樣沒有。

附近有兩間無人居住的破爛木屋,木頭被腐蝕得爛兮兮的,透出一股發黴的濕臭味,多碰幾下都有可能導致肺部真菌感染。

劉陽陽不敢靠近,更不敢隨意去看小木屋的那幾扇黝黑窗口。他沿著開闊的地勢走向內陸區域,而且只走大路,確保周身沒有嚴重的視野遮擋,這也是老趕屍人的經驗了。

“哈嘍——有人嗎——!”

“你好——我需要幫助——!”

劉陽陽扯開嗓子喊了幾聲,隱約看見大路那頭出現了人影,以及疑似炊煙的痕跡在半空盤旋。於是他加快腳步,一瘸一拐地繼續向前,一座平平無奇的小漁村映入眼簾。

村口左側,豎著一個年代久遠的進士石碑,大約兩米多高,花崗巖上蓋著由紅布紮成的大球花,布料有些潮了,尾巴生黴發黑。看樣式和雕刻文字記載,這村裏四百多年前,居然出了個了不得的甲等進士。

而村口右側對稱的石頭上,則雕刻著村子的名稱——“活水村”。

“活水村,嗯,沒聽說過。”劉陽陽將村子的名字覆述了一遍,莫名覺得後背毛毛的,心頭湧動著微妙的不安感。

放在往常,他早已拔腿就跑,相信自己的直覺。但現在的劉陽陽無處可去,連衣服都沒穿,渾身傷口疼得他太陽穴一抽一抽的,幾處傷得最深的地方還沒愈合,多走幾步就開始重新流血,皮肉外翻著,險些能看見黃白脂肪。

他需要立刻得到遮體衣物,以及有效的簡單包紮。

活水村中的建築也平平無奇,大多是村民自建的平房。好一點的是青磚灰瓦,差一點的是紅磚混搭著稻草拌泥土,屋頂貼一大片黏土陰陽瓦,再不濟便是用稭稈編織加蓋上去……非常普通。

劉陽陽邊觀察邊向內走,能確認活水村的經濟狀況非常一般,周邊似乎沒有開發景區和旅游點的意向,像是少數民族聚居地,所以通常不會有游客出沒。大冬天的,連專程來蹲漁船買海鮮的食客也不會出現。

這才是讓他最害怕的地方。沒有外人的閉塞小村莊,危險超級加倍!

至於之前遠遠瞧見的人影,劉陽陽已經做好了一萬個心理準備,就算撞了鬼也有辦法弄死。但當他尷尬地捂著下|體走近之後,兩人對視片刻,他還是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因為眼前的人不是普通村民,而是村民打扮的秦殊!這比撞鬼還要詭異!

秦殊沒有看他的臉,目光下移又迅速彈開,欲言又止:“這位小哥,你這是……”

“你,你不認識我了?”劉陽陽心臟嘭嘭直跳,“秦哥,你別嚇我啊……我只是沒穿衣服,不至於吧?”

“秦哥……是在稱呼我嗎?”秦殊摸摸腦袋,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叫砍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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