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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開弓沒有回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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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開弓沒有回頭箭

段念時離開京海那年,楚家的大公子也跟著一並沈寂下去。此後半年,杳無音信。楚婺源對外只說,幼子身染惡疾,需靜心調養。

這一養,便是整整一年。一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的名字在京海無聲蒸發。楚池硯就像一滴墜入深潭的水,連漣漪都來不及蕩開,便被徹底吞沒。漸漸地,無人再提起這個名字,仿佛他從未在這座城市裏存在過。

楚婺源用事實證明,抹去一個人——哪怕是自己的親兒子,於他而言,不過是時間問題。

楚池硯輸得一敗塗地。

兩年後,楚家少爺病愈歸來,卻發現家裏憑空多了兩張令他生厭的面孔。只是這時的他,心早已沈寂成死水,再也不會為了這種爛事,掀起半分波瀾。

楚池硯對這對半路冒出來的母子,態度算不上好,卻也不算太差,大抵是懶得周旋。

這兩年裏,京海發生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事,後來也是斷斷續續聽趙叔提起些零碎。又過了一年,楚肆的母親突發腦溢血,開顱手術勉強保住性命,偏偏身體還沒完全恢覆,又中風偏癱,連話都說不出來,徹底落得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境地。

楚婺源打著體恤的名義,將人安置進楚家名下的一所療養院。從此,那道高高的圍墻內,又多了一個和他一樣,為了活著而苦苦掙紮的人。

“哢噠”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在昏暗中倏地亮起來,映亮了他緊蹙的眉心,還有眼底深不見底的痛楚。

這些年他幾乎已經戒煙,只偶爾抽一根。深吸一口,煙草的辛辣氣息漫過喉嚨,暫時壓下了胸腔裏翻湧的澀意。

楚池硯一言不發,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尼古丁沒能麻痹神經,反而讓人的思維在死寂的空氣裏變得異常清晰。猩紅的火點在他指尖明明滅滅,灼燙著指尖的皮膚,直到燙得發疼,才被他狠狠隨手按熄在冰涼的地板上。

地上的煙頭越積越多,煙灰落了滿地,像一層薄薄的雪。

天邊慢慢泛起一絲魚肚白,朦朧的晨光穿透窗簾縫隙,照亮了房間門口那片狼藉的煙灰。

臥室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楚池硯終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試圖起身,才驚覺雙腿早已沒了知覺。

段玨這一晚,同樣輾轉難眠。他剛走到門邊,就聞到空氣裏絲絲縷縷從門縫鉆出來的、熟悉的煙草味,嗆得人鼻尖發酸。

楚池硯從地上爬起來,剛直起腰,擡眼的瞬間,就撞進段玨紅腫的眼底。

段玨也楞了一楞,低頭看著滿地狼藉的灰燼,喉結滾動,沈默了許久。昨晚外面沒動靜,他還以為楚池硯肯定回隔壁屋睡了。

“你一整晚都沒睡?”

楚池硯沒說話,右手撐著墻借力站直,膝蓋因為久蹲,僵硬得幾乎提不起腳。可見他出來,心急著要靠近,沒曾想剛邁出一步,身體就不受控地往前撲去。

段玨下意識伸手扶住他。

楚池硯順勢抱緊面前的段玨,不停用力收緊環住他的雙臂,“別不搭理我,我害怕。”

段玨聽著這話,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沈默半晌,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先回去休息,等你睡醒了,我們再好好說這件事,好不好?”

楚池硯用力搖頭,執拗地不肯離開:“我不要。昨晚我又夢到我們以前的事,還夢到……你說你不喜歡我了。”

“你怪我也是應該的,父債子償,天經地義。當年的事,若不是我,你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怪我,錯的人從來都是我。段玨,你恨我吧。”

段玨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心疼得厲害。

“我昨晚想了一整晚,不該遷怒你。的”他擡手,指尖輕輕撫過楚池硯眼下的青黑,“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得打起精神來。要是沒有你,我一個人怎麽走得下去。”

“……媳婦兒。”

段玨心疼地將人緊緊擁入懷裏,掌心一下下輕撫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奶狗一樣:“當年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冷著一張臉,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勁兒,一點都不開心。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讓你笑一笑就好了,別總皺著眉。這也是我很久以前就想跟你說的話,待在我身邊,我要你快樂。”

他話鋒一轉,又道:“可這些年,你因為我的事,總是悶悶不樂。阿硯,我不希望你活成現在這個樣子,不然我也會討厭自己的。”

“那就別離開我。”楚池硯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離開我的人,沒資格要求我這麽多。”

“你這張嘴啊。”段玨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指尖捏了捏他戴著耳釘的耳垂,故意讓某人疼,“我說的話,在你心裏就這麽沒分量?反正你從來都不聽。”

“那也怪你不會說好聽的。”楚池硯蹭了蹭他脖頸,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委屈,“你多說點我愛聽的,我哪件事沒依著你?”

“又跟我拌嘴。”

“本來就是事實。”

“好好好,是事實。”段玨哪舍得跟他爭輸贏,“是我輸了,行不行?”

“你沒輸!”楚池硯忽然擡起頭,“你在我這裏,永遠不會輸。段玨,以後別再這樣嚇唬我了,我真的怕。”

他要是再繼續說下去,某條可憐的小狗就真要哭了。到時候哭著跑出去,邊跑邊灑淚,那場景,段玨也就只敢想想。

“好啦好啦,我已經沒事了。”他伸手揉了揉楚池硯的腦袋,手感有點像薅狗頭,“你也不準再揪著這件事不放,就讓它過去吧。我先去給你做早餐,你吃完給我趕緊滾回屋裏好好睡一覺。”

段玨語氣兇兇的,否則某人全然不怕,自然不會依。

楚池硯靜悄悄的,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段玨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腳步頓住,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人,笑容裏滿是無奈:“不過是做個早餐而已,我又不會跑掉,你沒必要跟得這麽緊吧?”

楚池硯攥緊了他的手,不僅沒有松開的意思,反而十指緊扣,握得更緊了。他緩緩擡起頭,眼眶泛紅,眼神裏帶著幾分可憐巴巴的懇求,“讓我跟你一起去。”

段玨忍不住在心裏暗自嘆氣,自己怎麽就遇上了這麽個磨人的小家夥。

好久沒進廚房了,他剛榨好一杯果汁,轉身拉開壁櫥的儲物櫃,準備拿兩個杯子。櫃門剛打開,目光落在壁櫥第二層,那裏多出來一套精致的茶具。

“這是你買的?”段玨回頭看向跟在身後的人。

“我讓楚肆帶回來的。”楚池硯的語氣雲淡風輕。

這套茶具看著格外眼熟,段玨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直到楚池硯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說這是上次拍賣會上拍下的藏品,他才恍然記起。

怪不得。

他記得當時自己一眼就相中了這套茶具,只是瞥見起拍價的那一刻,便默默掐滅了這念想。

楚池硯竟為了這麽一套茶具,砸了幾百萬。段玨扭頭盯著那套擺在櫥櫃裏的杯具,“一套”“幾百萬”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裏反覆盤旋,陌生得讓他有些恍惚。

真是個敗家子,這幾百萬,砸下來都能把他砸暈了。

段玨心疼得厲害,總覺得這幾百萬的茶具泡出來的茶,喝著都怕燙嘴。可這是楚池硯的一番心意,於他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段玨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往後可得仔細收著,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他得心疼死。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啦啦放著水,火上的陶罐咕嚕嚕地冒著熱氣。窗外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段玨拿了兩個雞蛋,又切了點豇豆,洗了把豆芽,打算簡單做個炒飯。楚池硯就站在他身後,雙臂緊緊環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段玨有一會兒沒聽見他動靜,生怕他抱著自己,就這麽睡著了。

屋外雨勢漸漸大了起來,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劈裏啪啦作響。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幾分清冽的涼意,這個點相比較於晚上,更適合睡覺。

一想到吃完飯,自己最愛的小狗就得乖乖留在家睡覺,然後等自己回來。這種家裏有溫馨氣息的感覺,讓人著迷。

兩人吃完早餐,段玨從廚房洗完碗走出來,楚池硯依舊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那模樣,活脫脫像只寸步不離狗媽媽的小狗崽。

“你吃完就去睡覺,我去趟公司,中午回來陪你吃飯。”段玨轉過身,聲音溫柔。

“不要。”楚池硯皺著眉,他確實困得厲害,卻不想一個人睡,更不想讓段玨離開。

段玨只覺得一陣頭大,自己今天簡直就像在哄一只聽不懂人話的小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剛才吳助理發消息過來,說有些文件必須早上過去處理。”他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跟眼前人解釋,“我們倆總得有一個人去上班,不是嗎?”

“那我跟你一起去。”楚池硯寸步不讓。

段玨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捧住他的臉:“你乖乖留在家裏休息,哪兒都不許去。要是不聽話,我就晚上再回來陪你。”

楚池硯盯著他認真的神情,只要段玨稍微強硬一點,他就忍不住想要妥協。男人猶豫了一會兒,又偷偷覷了覷段玨的臉色,才張嘴,小聲囁嚅道:“那我睡醒了,去公司接你。”

段玨與他對視的剎那,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份難以言說的惶恐與不安。

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他終究還是軟了語氣,輕聲應道:“好。”

段玨吃過早餐,獨自開車去了公司。

吳明遠現在越來越喜歡把那些需要過目蓋章的文件,都交給段玨處理。他辦事效率高,為人又和善親切,半點架子都沒有,相處起來讓人覺得格外舒服。

因此,當吳明遠在辦公室裏看見段玨的身影時,明顯松了一大口氣。

段玨只想趕緊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中午好早點回去。就算真有急事,大不了帶回家處理。

總之,他得留在家裏陪陪那個受傷的小狗。這段時間,一直都是楚池硯在照顧他,一日三餐,幾乎都是他親自下廚。

他怎麽會舍得兇楚池硯。就算當年那件事,罪魁禍首真的是楚婺源,那也跟楚池硯沒有半點關系。

站在楚池硯的立場上,他大概能體會到那種絕望與痛苦,自己的父親變成了殺人犯,而受害者,偏偏是自己最愛的人。

楚池硯的恐懼,他感同身受。

段玨剛將簽好字的文件遞給吳明遠,秘書科的人就敲響了辦公室的門,說是屈總來了。

“快請他進來。”段玨擡眸,語氣溫和。

“屈總,這邊請。”

屈臣逸前腳剛邁進辦公室,目光便快速掃過四周,眉頭微蹙:“怎麽就你一個人?池硯呢?”

“他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就沒來公司。”段玨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轉身給他倒了杯熱茶,“臣逸是來找阿硯的吧?要是有什麽急事,可以先跟我說,我稍後替你轉告他。”

“我是來找你的。”屈臣逸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找我?”段玨微微一楞,有些意外。

“我聽說你和楚總關系匪淺,是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屈臣逸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我和他認識也有些年頭了,還是頭一次見他對一個人這麽上心。”

“阿硯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不嫌棄我身份低微,願意與我相交,是我的福氣。”段玨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臉上,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將心裏的話問了出來,“你和莊柏,又是怎麽回事?”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了屈臣逸的心湖。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眼神驟然失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像是被砂紙反覆摩擦過,“你應該知道我們的關系,他雖然喊我一聲哥,可我們之間,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如果說血緣是人與人之間最後的羈絆,那他和桐莊柏,便連這一絲牽扯都沒有。他甚至不知道,這到底是幸事,還是憾事。

段玨安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只是默默遞過一張紙巾。

“你知道嗎?”屈臣逸突然笑了,笑聲比哭還要難聽,“人這一輩子,總會在某個深夜,被過去的某個決定,狠狠痛醒。年輕的時候,真是傻得可笑,以為真心能換真心,以為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

拿最不值錢的真心做賭註,輸,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泛著青白色:“我對他那麽好,好到連自己都騙過去了。我以為只要我付出得夠多,他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心意。”

茶杯在他手中劇烈晃動,滾燙的茶水險些濺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著翻湧的情緒:“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他,我是別有用心。我想通過他,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那是我父母親留下的,我錯了嗎?我到底有什麽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歇斯底裏的控訴。下一秒,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在沙發背上,聲音低啞:“所以不管他提出多過分的要求,明知道是錯的,我還是會答應。就這樣,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惡心的怪物。”

“在他眼裏……”屈臣逸的聲音抖得厲害,眼底漫上一層濕意,“我從來不是什麽哥哥。我只是個女人,一個可以任由他消遣的物件。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頭,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擡起頭,眼底盛滿了六年積壓的絕望與疲憊:“六年了,段玨。整整六年,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夢見自己永遠陷在那個泥潭裏,怎麽爬,都爬不出來。”

“所以你去見了楚婺源?”段玨的聲音很輕。

屈臣逸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嘗過寄人籬下的滋味嗎?每說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每做一件事,都要看人臉色。那種日子,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情緒激動得難以平覆:“在京海,只有楚家能幫我。楚婺源和我父親有舊交,所以我去見他了……”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桐莊柏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這件事。”良久,屈臣逸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恨意,“他用那些不堪入目的視頻威脅我,逼我繼續陪他玩那種惡心的游戲……他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只顧著自己高興,從來不管別人的死活。”

屈臣逸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死死盯著窗外,紅著眼眶低吼:“可是憑什麽?我就想問一句憑什麽?!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靜下來,語氣空洞得可怕:“段玨,我真的很羨慕你。楚池硯那麽愛你,那麽在乎你,你身邊的朋友們,也都真心待你。你站在哪裏,哪裏就有光。可我呢?父母走了,親人沒了,朋友……我哪還有什麽朋友。”

“當年的屈臣逸,也是眾星捧月,出類拔萃,誰見了不誇一句年少有為?”他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裏充滿了厭惡,“可現在呢?骯臟、齷齪、不堪……我和那些會所裏任人擺布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決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知道外面的人都怎麽說我,罵我自甘墮落,罵我不知廉恥,罵我依附桐家,難成大器。但只要能達到目的,我什麽都不在乎。”

段玨看著他痛苦的模樣,輕輕按住他顫抖的手,聲音裏帶著幾分不忍:“臣逸,離開他吧。屬於你的東西,總會有其他辦法拿回來的。”

屈臣逸望著窗外暗沈沈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輕聲道:“太晚了。從六年前開始,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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