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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真理跪在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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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真理跪在臺階上

兩人剛從休息室出來,喧囂一片的大廳,所有觥籌交錯的叮當聲都戛然而止。水晶吊燈瀉下過於刺目的光,空氣裏混合著昂貴香水和陳年雪茄過於濃稠的氣息。

他是漩渦之心,靜水深流。周圍環繞著一群珠光寶氣、衣冠楚楚的權貴。

楚池硯完全沒想到紀裴南也會來,還是和楚婺源一起出現在這裏。

他站在楚婺源身邊,修長的手指松弛地捏著郁金香杯,杯中紅色的香檳液面輕輕晃動,漾起細碎的光斑,世家鳳儀姿態無可挑剔。

連王家老爺子都親自出來迎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處。

“大人遠見卓識,真乃我輩楷模啊。”另一張諂媚的笑臉擠上前,聲音略微拔高,而他身後,同樣的嘴臉數不勝數。

段玨唇角的弧度加深一分,眸光流轉,溫和地掠過說話者。這個人他之前聽楚池硯說起過,也是楚家在政界眾多支持者中的一員,極其崇拜楚婺源。

楚池硯主動上前問候,“父親,舅舅,你們來啦。”

段玨輕輕蹙了下眉,向前優雅跨出一步,溫潤如玉的聲音一出來,清晰地流淌在熱烘的空氣裏:“大人,紀大公子,二位近來可好。”

楚婺源眼睛笑時會半瞇起來,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和藹可親:“段先生,沒想到竟然還能在這見到你,看來我們果然是有緣人。”

“段玨萬不敢當。”他謙虛笑笑。

楚婺源落在段玨身上那層溫潤如玉的面具,極其短暫地剝落。一絲極其快疾、近乎痙攣的異樣神色掠過他眼底深處,那是猛獸驟然嗅到血腥時,瞳孔深處本能收縮的興奮,是一種扭曲的、飽脹的饜足感。

紀裴南看向段玨的視線重新回到楚池硯身上,放下手裏酒杯,出聲說:“你們年輕人慢慢聊,我同你父親先上樓暫作休頓。”

楚池硯應了句“是。”

目送警督護送二人上樓,千江月共七層,最高層的位置就五間房。今日這情況,也只有楚、紀、韓、厭四家的掌事人夠資格獨掌一房。

楚婺源獨自站在高樓上,掃視著樓下的一切。目光平靜無波,如同一位收藏家檢視著散落一地的、暫時失去秩序的藏品。

男人的眼神裏沒有溫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擁有者的審視。

紀裴南坐在旁邊靜靜喝了口茶,放下茶盞,率先開口,“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休息會。”

楚婺源半側過身,看向面容姣好的人,“裴南,這次辛苦你了。”

紀裴南垂下眼,聲音平靜地回他句“無事”便離開了這裏。

楚婺源目送他離開的背影,唇角的笑逐漸凝固起來。

樓下,一股無形中的力量牽引著,楚池硯擡頭看向高處。

段玨側耳傾聽身前唾沫橫飛的恭維,唇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又矜貴的笑意。等身邊的人終於散去,他走到楚池硯旁邊,正好聽男人說:“段玨,你看見了嗎?真理跪在臺階上,臺上坐滿了虛偽和謊言。”

段玨楞了半秒左右,順著他的視線往高處看去。

楚池硯見他遲遲沒說話,問他在看什麽?

段玨從高處收回視線,搖搖頭,說沒什麽。

頂樓上,老方站在楚婺源身邊,聽男人說:“瑕不掩瑜,殘缺的玉,缺一點便是王。段玨,原以為他年輕,做事難免也有疏忽大意的時候,沒想到,倒是我小瞧了他。”

“老爺不必在這種無名小輩身上浪費時間,只要你松口,除掉他不過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楚婺源擺擺手,“先別輕舉妄動,別在這節骨眼上給自己招惹麻煩。讓下面的人給我我盯緊他。留下此人對我們而言,有弊無益。等我大選結束,就是他的死期。”

“是。”

楚婺源喝了口溫茶,瞥向對面放下的茶杯,問他,“這次禮宴在霍家的場地上,霍家來的是誰?”

“是藿湘,還帶了繆清倫。”

“這女人,霍臨源倒是有個好妹妹。”

老方:“我聽說為了準備這次大選,霍湘四處奔走,可謂用心良苦。”

“她再怎麽努力,最後無非是為他人做嫁衣,霍臨源志不在此,只要控住薛、王兩家,她霍湘再怎麽努力也白搭。”

“明白。”

楚婺源嘆了口氣:“還有裴南那邊,讓人盯緊一點,護好他的安全。他若出了事,池硯這邊也會給我招惹不少麻煩。”

“是。”

楚婺源吩咐完,重新看向樓下湧動的人群,眼底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有人走過來在楚池硯耳邊說了幾句,段玨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麽,只是瞧著楚池硯的反應,大概也能猜到不是什麽好事。

果不其然,楚池硯跟他說王世茂要見自己。

“這老狐貍突然要見你,肯定是有事。”

“不要緊,我先過去一趟,看他到底想做什麽。”他掃了眼腕表,“九點三十五,十分鐘,時間到了我要是還沒出來,你就來找我。”

“放心去吧,外面還有我。”

寓.研正離 楚池硯點點頭,轉身跟人離開。

段玨剛回頭就看見屈臣逸。

見他臉色不太好看,段玨走上前關心地問了句,“臣逸,你怎麽了?”

“我沒事,”屈臣逸笑容有些牽強,“可能是剛才喝了點酒,出去緩緩就好。”

“你沒事就好。”

屈臣逸沖他點點頭,與段玨擦肩而過。

段玨回頭看著走路姿勢有些奇怪的人,剛收回視線,就見霍湘帶著繆清倫上了頂樓,看這架勢估計是去見楚婺源。

他現在顧不上楚婺源那邊的事,在外面掐著表等了十五分鐘,遲遲不見楚池硯出來。他看見被一堆人圍在中間的王世茂,這老東西都出來了,楚池硯呢?

段玨放下手裏幾乎未動的香檳,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淺淡的痕跡。深吸一口氣,見四周無人在意自己這邊的動靜,邁開腿徑直朝楚池硯方才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廊盡頭,包廂門緊閉,兩名身著黑色西裝的保鏢一左一右守在門邊。

紅底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悶響。

見他靠近,保鏢警覺的目光立刻鎖定他。

“我是楚總的秘書,楚總剛才發消息,說是讓我過來一趟。”段玨上前一步,被人攔住。

“段秘書,”右邊保鏢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沒有允許,您不能進去。”

段玨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又體諒的笑容。他向前又挪了小半步,壓低聲音,“兄弟辛苦了,理解理解,大家都是為了工作。”

他動作自然地側身,巧妙地遮擋了走廊另一側的視線,從西裝內袋裏迅速抽出一個厚厚的、質感硬挺的信封,“一點心意,請二位喝點好酒,就當是楚總慰勞大家了。”

“這……”兩個保鏢相互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

左邊高個保鏢眼神閃爍,喉結滾動了一下。

段玨捕捉到這絲松動,臉上的笑容加深,將信封塞進他手中,拍了拍對方手臂:“別擔心,出了事還有我擔著。我保證,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保鏢捏著沈甸甸的信封,手指緊了緊,終於不再阻攔,身體向後退開了半步,目光也移向別處。

段玨伸手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

“阿硯哥哥,我到底哪裏不如他了?我年輕,我們兩家又門當戶對,楚叔叔也很喜歡我。他段玨根本就不值得你這樣。”

段玨陰著臉,手腕一沈,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稍微用力推開門。

一股混雜著高級香水、昂貴雪茄和醇厚酒香的暖流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連帶著空氣也都奢靡溫暖,在他看清包廂內景象的剎那,眼神驟然一冷。

王江熙的手臂纏在楚池硯腰上,身體幾乎完全貼上去,從這個方向看過去,男生的下巴就像親昵地蹭著對方脖頸。而被抱著的人身體顯得僵硬,一只手正擡起,做出一個欲推未推的動作,聽見動靜擡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人,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愕和抗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段玨周身溫和圓融的氣場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凜冽的寒意。他站在門口,身影被燈光拉長,目光如冰刃般釘在那糾纏的兩人身上。

“段玨。”

這聲稱呼,低沈、清晰,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瞬間打破了包廂內詭異的凝滯。

王江熙猛地擡起頭,臉上笑容僵住。

被抱住的人用力甩開他,那張總是帶著疏離感的俊美臉龐上,此刻寫滿了無措和急於解釋的焦慮,甚至因為段玨冰冷的眼神而染上了一絲委屈。

“王小少爺。”段玨的目光冷冷掃過男生的臉,聲音平靜得可怕,“天涼了,多穿點,小心感冒。”他走過去,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起身給男生披上。

“段玨,”王江熙心疑,“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是楚總的秘書,自然是他在哪,我就在哪。”段玨臉上的溫柔瞬間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倒是王小少爺,今日可是你爺爺的八十大壽,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怕是打老爺子的臉。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家這場禮宴,就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噱頭。”

“段玨你……”王江熙指著段玨的手氣得發抖,“阿硯哥哥,你怎麽會喜歡這麽粗鄙的人?”

楚池硯頓時拉下臉來,完全不給他留面子,“不要這麽叫我,我們不熟。”

“王江熙氣得直跺腳,又不敢對楚池硯發脾氣,就只能將火全發在段玨身上 指著他的手指繃直顫抖 “段玨,你給我走著瞧。”他臉色青白交加地丟下這話就轉身離開。

段玨沒把男生的威脅放心上,視線重新轉向楚池硯,望著面前垂眼低頭的男人,開口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擡頭看我。”

被點到的人立刻擡起眼,撞進段玨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裏面翻湧的暗流讓他心頭一緊。

“我沒碰他,”他急著開口,聲音隱隱顫抖,“是他突然沖上來抱著我,我反應過來正要推開他,你就進來了。”

段玨靜靜聽著不說話。

他這無動於衷的反應和毫無表情可言的臉,讓楚池硯心頭湧上巨大的酸澀和恐慌,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帶著濃濃的歉意和無力感,“我真沒碰他……”

段玨的目光在那張寫滿委屈和不安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冰封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松動,邁開腿向前一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捏住男人下巴,迫使對方不得不與自己雙目對視。

“對不起……”楚池硯唇長得很小,吐字聽起來不太清晰。

“又不是你的錯,你幹嘛要道歉。”段玨的聲音放柔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擡手,指腹輕輕撫過楚池硯微涼的臉頰。

他微微傾身,湊近對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瞧你這樣子,怎麽還委屈上了。我又沒說不相信你。”

見他還哭喪著臉,段玨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拍了拍楚池硯的肩,“好啦好啦,我又沒說不相信你,別垮著臉。”

“你……你相信我?”楚池硯倏地擡頭看他。

“我當然相信你,你是我選的人,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好啦,來笑一個,別愁眉苦臉的。”

楚池硯一點都笑不出來,段玨捏著他臉往兩邊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有點熱。”楚池硯猝不及防地說了句。

段玨心裏一驚,“身體不舒服?”

“剛才喝了杯酒。”他扭頭看向桌上的酒杯。段玨順著男人視線看去,瞬間了然於心,他在心裏暗暗罵了兩句臟話。

王世茂為了他的寶貝兒子,還真是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都做得出來。以段玨對楚池硯的了解,男人要真發現不對勁,肯定不會碰這杯酒。再來迫於王世茂是長輩的身份,今日又是這種場合,楚池硯警惕性自然降低,難免著了人的道。

“媳婦兒,”楚池硯說:“我不喜歡他。”

“我知道。”段玨低頭瞥過他形狀明顯的三角區,仰頭安撫他,“沒事了,我來幫你。”

楚池硯看著在自己面前慢慢蹲下來的段玨,後背靠回沙發上,緩緩閉上眼睛,垂在沙發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

許雁山在樓下遲遲不見段玨,連楚池硯都不見人影。徐晃說兩人剛離開宴會,看樣子有點緊。

許雁山靜了兩秒,猜測兩人走這麽急,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他擡頭就見繆清倫朝自己這邊走過來。

“許總,咱們上次見過。”女人笑容張揚明媚,臉上帶著淡妝。

“繆姐。”許雁山主動伸手示好。

繆清倫與他短暫一握,“其實這次,是我們家夫人想見你。”

許雁山有些驚訝,霍湘突然要見自己,肯定是為了大選之事,他不動聲色地說道:“霍夫人要見我,是我的榮幸,繆姐請。”

繆清倫笑著朝他點點頭,引許雁山到藿湘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夫人,許總來了。”

“進來吧。”

女人推開門,往邊上讓出路,“許總,請吧。”

許雁山後腳進去,門從外面被人關上。

繆清倫守在門外,不知道裏面的人在聊些什麽。

許雁山進去沒多久,很快又出來,繆清倫再次走進去,見藿湘心情不錯,大概也能猜到兩人的談話非常順利。

“夫人,這個人真的可信嗎?”她似有顧慮,畢竟許家在道上名聲掃地,跟這樣的人走太近,難免殃及自己。

“怎麽?你質疑我?”

“我只是擔心他反水,到時候與我們不利。”

藿湘淡定地擺擺手:“不必擔心,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許雁山和他父親不一樣。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如今他脫離許家,若能在這京海尋得一依傍,於他而言,是件最好不過的事。和楚家相比,我們霍家,是他最好的選擇。”

“況且,我身邊需要他這樣的人。”霍湘放下手裏的茶,仰眸看向正門的方向,視線似乎下一秒就要灼穿那扇門,看清坐在裏面的人,“那個位置,男人都能坐,怎麽我們女人就不行。父親越不讓我這麽做,我就偏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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