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多愁善感的小楚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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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多愁善感的小楚總
段玨就當著他面，光明正大的笑了好幾聲。
這些年他一直覺得，遇見是件很浪漫的事。就像兩滴雨珠分別穿越過西伯利亞的冷氣團與赤道暖流，只為在某一刻邂逅，而後一同墜落。
段玨的一生，如同漂泊的候鳥。
楚池硯是他生命流域裏的的幹流，所有悲歡如同支流，千回百轉。像他這樣的人，大概都不喜歡把愛掛嘴邊，他的愛是地殼深處的熔巖，表面平靜，內裏卻翻滾著灼人的熱烈。
段玨先回房間拿了套換洗的幹凈衣服，浴室水聲響了一陣，很快又停下來。他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帶著一身水汽從浴室出來。
楚池硯正靠在床頭，手裏捏著一本書的硬殼封面，低頭看得專註。如果忽略那上下顛倒的印刷體的話，是個學習的好料子。
段玨憋著有點想笑。
他慢悠悠地蹭到床邊，目光在男人手裏倒拿的書上停了一瞬，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頭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阿硯，我洗好了。”柔軟的語調還夾雜有從浴室帶出來的溫潤水汽。腰帶松散地掛在腰上，睡袍領口大敞，露出大片肌理漂亮的皮膚。
楚池硯手腕一翻，手裏倒拿的書“啪”的一聲合攏，被他的主人隨手扔在旁邊的床頭櫃上，磕碰出一陣不容忽視的聲響。
段玨站在楚池硯面前，手不經意地一松，敞開的睡袍識相地滑向兩側。
楚池硯表情平靜得就像自己面前站的好像是空氣一樣，視線掃過去，命令道：“衣服脫了，轉一圈。”
“啊？”段玨臉上習慣性的笑意瞬間僵住，下意識攏了攏松垮的睡袍。
楚池硯懶得跟他廢話，下巴微擡，語氣更硬兩分：“讓你脫就脫，趕緊的。”
“……阿硯。”
楚池硯何其精明的人，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的異常。
“不脫就給我滾。”男人的聲音順便冷得像冰。
段玨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是拗不過。
他垂下眼，手指有些滯澀地解開腰間的系帶。柔軟的睡袍布料順著肩頭滑落，堆疊在腳邊的地毯上，露出線條流暢的身體。
“轉。”命令再次響起，毫無商量的餘地。
“阿硯……”段玨試圖用眼神求饒。
“讓你轉就轉，再廢話試試！”楚池硯的眉頭已經擰緊。
段玨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在男人審視的目光下，緩慢地原地轉了個圈。
楚池硯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後腰那塊淡青色的淤痕上。顏色雖然褪了不少，但在燈光下，那片不規則的青紫依舊很刺眼。
“你出差，身上怎麽會有傷？”他的聲音沈了下來，有些山雨欲來的壓抑。
縱使段玨心裏已經早有準備，這一時半會還真讓他這模樣唬得反應慢了幾秒。
“怪我走太急，不小心磕在酒店桌角上了，”他轉過身，面朝楚池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沒事，過兩天這淤青就淡了，真的。”
楚池硯嘴角扯起一個極冷的弧度，笑意半分未達眼底：“是過兩天就淡了？還是我看見的時候，這淤青本來就已經淡兩天了？”
“啊……”段玨張嘴只顧笑。
楚池硯也笑了，不過是氣的。
“老公……”段玨放軟調子，帶著點討好的語氣想要靠近他。
“離我遠點！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男人的聲音陡然加重。
段玨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聲音也低下去：“這淤青……確實已經有兩天了。”
他避開受傷的具體緣由不談，表情慫慫地看著男人的反應。
楚池硯陰惻惻地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你有種。”
段玨放低身段，像只溫順的大型犬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挽住他的胳膊，指尖感受到對方緊繃的肌肉線條。
“老公，我這兩天沒在你身邊，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楚池硯低頭瞥了眼他纏上來的手臂，聲音沒什麽起伏，“哪來的傷？”
“真沒事，就是看著嚇人，休息兩天就好了。”段玨還想含糊過去。
“回答我的問題！”楚池硯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嚇了段玨一跳。
段玨被甩得微微一晃，眨了眨眼，站起來，堅持道：“真是不小心撞的……”
“呵，不說是吧？行。”楚池硯冷笑一聲，眼神徹底冷下來，“衣服穿上，限你三分鐘，消失在我眼前。”他擡手指向門口，“從哪來的就從哪滾。”
“老公……”段玨知道他從不開玩笑，再開口的聲音裏帶上了一股極其真切的慌亂。
楚池硯根本不看他，直接揚聲沖門外喊：“趙叔！”
門外立刻傳來管家沈穩的回應：“少爺。”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虛掩的門外。
“……阿硯”段玨肉眼可見的急了，“別這樣……”
楚池硯手臂一揚，巴掌對準他的臉就要落下去，卻被段玨抓住放在嘴邊親了親。
“老公，別把你的手打疼了。”
楚池硯人氣笑了。
“再給你一次機會，哪來的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說，我說行了吧。幫路人抓了個扒手，不小心就碰了一下。”段玨說得底氣十足，這次不像假話。
楚池硯目光幽深地凝視著眼前人，房間裏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沈默在空氣中彌漫、發酵，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
不相信。
“阿硯，我真沒騙你。”段玨豎起三指，“我向你發誓，我要騙你就天打五雷轟。一個雷直接劈死我……”
楚池硯望著輕易便能對天發誓的人，沈默著靜靜打量著對方。
段玨見他安靜地盯著自己腹部，視線往下不經意掃過那幾道微微凸起、色澤略深的舊疤痕，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服。
楚池硯將他這小動作收入眼底，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
“少說這些沒用的，你段玨是什麽人，我心知肚明。”
段玨最是擅長用這種避重就輕的把戲。上當受騙的次數多了，人的面部表情和本能反應大多也會免疫，但心還是會受傷。
“阿硯……”段玨再次靠近，這次直接伸出雙臂，主動攬上他的脖子，把臉埋在男人頸窩裏，“別趕我走好不好？我緊趕慢趕地回來，就是為了看看你……”
男人臉上的冰封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松弛了些許，但語氣依舊帶著刺：“冠冕堂皇的鬼話。你要真想我，也不至於出去幾天，連個主動的信息電話都沒有。”
段玨自知理虧，雙手滑到他肩上，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力道按揉起來：“別生氣了。你剛才還說腰難受，我再幫你揉一揉。”
他的手法熟稔，指腹稍微用力，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還能能清晰地感覺到指腹下肌肉的微微緊繃和溫熱。
楚池硯順勢趴倒在柔軟的床褥間，把臉側埋在枕頭裏，只留給段玨一個後腦勺和線條流暢的背部輪廓。
瞥見楚池硯在他按到某處時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頭，段玨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聲音放得極輕，“我弄疼你了？”
男人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帶著點被伺候慣了的驕矜：“我沒那麽嬌氣。”指揮起來卻理直氣壯，甚至有點頤指氣使，“手往下挪點。”
段玨依言，掌心順著那流暢的脊線溫熱地滑下幾分。
“這兒？”他指尖按了按新的位置。
“再往右一點。”楚池硯的聲音悶在枕頭裏，顯得有些含糊。
段玨調整指尖的位置，輕輕落在他所指之處，“現在呢？”
“嗯……繼續。”男人含糊地應著，身體隨著那恰到好處的按壓，終於一點點松懈下來，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貓。
段玨的目光落在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倦色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指下的力道不由得更緩更柔。
他聲音柔軟，摻著顯而易見的心疼：“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我離開這兩天，沒睡好？”
“像我這樣無所事事的閑人，整天躺著，哪能休息不好。”楚池硯撇撇嘴，聲音裏裹著一層厚厚的自嘲，眼皮依舊懶懶地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今天下午不去公司？”段玨試探著問，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
“下雨後濕噠噠的，不想出門。”
“那就不去，”段玨立刻順著他，“在家休息半天，你要是困了，我就陪你再睡會兒。”
他的指腹輕輕拂過楚池硯的肩胛骨。
“段玨。”楚池硯忽然悶悶地開口。
“我在呢，你說。”段玨立刻回應，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全神貫註地等著。
楚池硯將臉更深地埋進蓬松的枕芯裏，聲音被厚厚的布料濾得有些模糊不清，帶著點自厭的意味：“你心裏肯定也覺得我很任性？動不動就愛使小性子，難伺候。”
這可真冤枉段玨了。
“從小到大，交個朋友都得經過老東西點頭，我那時候就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挺沒意思的。”他側了側頭，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眼神有些放空。
當段玨翻過那堵墻，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天，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實離自己很近，就隔著一堵墻。從那以後，他厭透了當個提線木偶，厭透了像條狗一樣，只能任人擺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等待變成了他一天裏最快開心的事。
過程雖然難熬，卻讓人滿懷期待。
楚池硯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又隱沒，“不過你大概不懂。只要看見你翻過墻頭，坐在那堵高高的墻上沖我招手，我心裏就像炸開了煙花一樣。你帶著我偷偷溜出去，去碼頭，去小巷，還帶我吃那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要說任性，那也怪你。”
“寶貝兒，這話可冤枉人了啊。”段玨低笑，指腹輕輕刮過他的後頸，“我當時是提議帶你出去玩，可你也沒拒絕啊。”
“你再說一遍試試！”楚池硯半撐起身子，回頭瞪他。
“好好好，”段玨立刻認輸，眼底漾著縱容的笑，“是我記岔了，後來是我求著楚小少爺賞臉，陪我出去玩的。”
楚池硯這才重新趴回去，聲音低了下去：“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我心裏慌得要命，怕死了。怕老頭子知道，也怕他知道後肯定饒不了你。”
他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微微發白，“至於我，楚家不需要天才，只需要個聽話的傀儡。在楚婺源的眼裏，只有對他唯命是從的才算好孩子。”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沒遇見你之前，我把楚婺源當天，把家族當命，我怕他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我。所以在他面前，我只能裝得更乖，讓他安心。背地裏卻跟你廝混在一起。”
“有時候，我甚至癡心妄想，”他聲音更輕，像囈語，“被他發現了也好，正好攤牌。我要你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一直陪著我。”
最愛段玨的那些年，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跟這個世界分享自己的喜悅，希望得到人們的祝福，最後卻換來滿身傷痕，志氣消沈。
他倏地轉頭，直直看向段玨，眼神裏有怨，有委屈，“都是因為你！我的任性，全是拜你所賜，是你引誘我犯錯，到頭來……”他喉頭哽了一下，聲音帶上了微不可察的顫抖，“卻對我這麽冷淡。”
“哪來的冷淡？”段玨立刻俯身，捧住他的臉，指腹溫柔地摩挲男人的臉頰，眼神專註，“我明明對你熱情似火，怎麽就冷淡了？”
“你拋棄我！”楚池硯掙開他的手，眼圈發紅，自顧自地說：“好吧，就算沒拋棄，可你對誰都一樣，我在你這兒和別人沒半點區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幹的那些事，跟人勾肩搭背，還有說有笑……”
“你是有家室的人，一點分寸都沒有。你讓我每天提心吊膽，你就是個花心大蘿蔔。”
“勾肩搭背？”段玨無奈又好笑，“那都是朋友，哪能跟你比？”
楚池硯帶著鼻音，執拗地盯著他，“你那些話我不想聽，也不愛聽。以後別讓我看見你跟誰靠那麽近。段玨，為了你，我處處跟楚婺源作對，你別辜負我。”
“笨蛋……”段玨心口一窒，俯身將他整個圈進懷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沈啞，“我怎麽舍得欺負你。快睡吧，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正好他也困了，這幾天都沒能睡個好覺。
“媳婦兒……”懷裏的人悶悶喚了一聲。
段玨身體微微一僵。
這久違的稱呼，讓他心頭猛地一撞，酸軟得幾乎化開。
“我在呢，”他收緊手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直都在。”
“不要可憐我，也不要同情我，不要覺得我有多麽不幸。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楚池硯，已經足夠幸福了。”
“我也是，”段玨見他情緒有點低落，出聲笑哄道，“能站在你面前，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別離開我……”楚池硯的臉埋在他頸窩，聲音細弱，帶著一絲絲的驚惶，“別走太遠，我怕，怕得睡不著。”
“再也不會了，”段玨吻著他的發頂，鄭重許諾，“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他伸手將楚池硯額前淩亂的碎發一一捋順。
太早看透了人情冷暖，心也會慢慢變得冰冷堅硬。此刻再向另一個人完全敞開，就足以說明對方在他心裏的分量。
“媳婦兒……”楚池硯又低低喚了聲。
“嗯。”段玨應著，指腹輕撫他的耳垂。
“別把我弄丟了，”男人的聲音悶在他懷裏，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雖然我會努力去找你，可是我也怕自己會迷路。”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讓他下跪又何妨。他只求上帝佑段玨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段玨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窒息。
“我永遠都是你的。”他更緊地擁住懷裏的人，一字一句，半開玩笑地逗他，“要不以後把我們倆裝一個骨灰盒裏，正好抱緊點。”
“烏鴉嘴，”楚池硯兇他：“你就不能盼著我們一點好。”
段玨聞言笑得合不攏嘴。
這時候的他只只乞求時間能走慢一點，再慢一點。生命這條波瀾壯闊的大河，勢不可擋地向東高歌而去，而他更喜歡涓涓細流的溪水。無需聲勢浩大，只要遵循四季變幻的規律，不緊不慢地向前奔流就好。
楚池硯雙臂勒緊他的腰，不停把臉往段玨懷裏鉆，“你沒在這幾天，我都沒睡好。”
段玨心疼，“我陪你再睡會兒，正好一路趕回來，我也累了。”
“好。”楚池硯在他懷裏蹭了蹭，跟個乖巧的小白兔似的，徹底安靜下來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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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玨就當著他面，光明正大的笑了好幾聲。
這些年他一直覺得，遇見是件很浪漫的事。就像兩滴雨珠分別穿越過西伯利亞的冷氣團與赤道暖流，只為在某一刻邂逅，而後一同墜落。
段玨的一生，如同漂泊的候鳥。
楚池硯是他生命流域裏的的幹流，所有悲歡如同支流，千回百轉。像他這樣的人，大概都不喜歡把愛掛嘴邊，他的愛是地殼深處的熔巖，表面平靜，內裏卻翻滾著灼人的熱烈。
段玨先回房間拿了套換洗的幹凈衣服，浴室水聲響了一陣，很快又停下來。他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帶著一身水汽從浴室出來。
楚池硯正靠在床頭，手裏捏著一本書的硬殼封面，低頭看得專註。如果忽略那上下顛倒的印刷體的話，是個學習的好料子。
段玨憋著有點想笑。
他慢悠悠地蹭到床邊，目光在男人手裏倒拿的書上停了一瞬，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頭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阿硯，我洗好了。”柔軟的語調還夾雜有從浴室帶出來的溫潤水汽。腰帶松散地掛在腰上，睡袍領口大敞，露出大片肌理漂亮的皮膚。
楚池硯手腕一翻，手裏倒拿的書“啪”的一聲合攏，被他的主人隨手扔在旁邊的床頭櫃上，磕碰出一陣不容忽視的聲響。
段玨站在楚池硯面前，手不經意地一松，敞開的睡袍識相地滑向兩側。
楚池硯表情平靜得就像自己面前站的好像是空氣一樣，視線掃過去，命令道：“衣服脫了，轉一圈。”
“啊？”段玨臉上習慣性的笑意瞬間僵住，下意識攏了攏松垮的睡袍。
楚池硯懶得跟他廢話，下巴微擡，語氣更硬兩分：“讓你脫就脫，趕緊的。”
“……阿硯。”
楚池硯何其精明的人，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的異常。
“不脫就給我滾。”男人的聲音順便冷得像冰。
段玨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是拗不過。
他垂下眼，手指有些滯澀地解開腰間的系帶。柔軟的睡袍布料順著肩頭滑落，堆疊在腳邊的地毯上，露出線條流暢的身體。
“轉。”命令再次響起，毫無商量的餘地。
“阿硯……”段玨試圖用眼神求饒。
“讓你轉就轉，再廢話試試！”楚池硯的眉頭已經擰緊。
段玨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在男人審視的目光下，緩慢地原地轉了個圈。
楚池硯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後腰那塊淡青色的淤痕上。顏色雖然褪了不少，但在燈光下，那片不規則的青紫依舊很刺眼。
“你出差，身上怎麽會有傷？”他的聲音沈了下來，有些山雨欲來的壓抑。
縱使段玨心裏已經早有準備，這一時半會還真讓他這模樣唬得反應慢了幾秒。
“怪我走太急，不小心磕在酒店桌角上了，”他轉過身，面朝楚池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沒事，過兩天這淤青就淡了，真的。”
楚池硯嘴角扯起一個極冷的弧度，笑意半分未達眼底：“是過兩天就淡了？還是我看見的時候，這淤青本來就已經淡兩天了？”
“啊……”段玨張嘴只顧笑。
楚池硯也笑了，不過是氣的。
“老公……”段玨放軟調子，帶著點討好的語氣想要靠近他。
“離我遠點！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男人的聲音陡然加重。
段玨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聲音也低下去：“這淤青……確實已經有兩天了。”
他避開受傷的具體緣由不談，表情慫慫地看著男人的反應。
楚池硯陰惻惻地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你有種。”
段玨放低身段，像只溫順的大型犬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挽住他的胳膊，指尖感受到對方緊繃的肌肉線條。
“老公，我這兩天沒在你身邊，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楚池硯低頭瞥了眼他纏上來的手臂，聲音沒什麽起伏，“哪來的傷？”
“真沒事，就是看著嚇人，休息兩天就好了。”段玨還想含糊過去。
“回答我的問題！”楚池硯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嚇了段玨一跳。
段玨被甩得微微一晃，眨了眨眼，站起來，堅持道：“真是不小心撞的……”
“呵，不說是吧？行。”楚池硯冷笑一聲，眼神徹底冷下來，“衣服穿上，限你三分鐘，消失在我眼前。”他擡手指向門口，“從哪來的就從哪滾。”
“老公……”段玨知道他從不開玩笑，再開口的聲音裏帶上了一股極其真切的慌亂。
楚池硯根本不看他，直接揚聲沖門外喊：“趙叔！”
門外立刻傳來管家沈穩的回應：“少爺。”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虛掩的門外。
“……阿硯”段玨肉眼可見的急了，“別這樣……”
楚池硯手臂一揚，巴掌對準他的臉就要落下去，卻被段玨抓住放在嘴邊親了親。
“老公，別把你的手打疼了。”
楚池硯人氣笑了。
“再給你一次機會，哪來的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說，我說行了吧。幫路人抓了個扒手，不小心就碰了一下。”段玨說得底氣十足，這次不像假話。
楚池硯目光幽深地凝視著眼前人，房間裏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沈默在空氣中彌漫、發酵，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
不相信。
“阿硯，我真沒騙你。”段玨豎起三指，“我向你發誓，我要騙你就天打五雷轟。一個雷直接劈死我……”
楚池硯望著輕易便能對天發誓的人，沈默著靜靜打量著對方。
段玨見他安靜地盯著自己腹部，視線往下不經意掃過那幾道微微凸起、色澤略深的舊疤痕，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服。
楚池硯將他這小動作收入眼底，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
“少說這些沒用的，你段玨是什麽人，我心知肚明。”
段玨最是擅長用這種避重就輕的把戲。上當受騙的次數多了，人的面部表情和本能反應大多也會免疫，但心還是會受傷。
“阿硯……”段玨再次靠近，這次直接伸出雙臂，主動攬上他的脖子，把臉埋在男人頸窩裏，“別趕我走好不好？我緊趕慢趕地回來，就是為了看看你……”
男人臉上的冰封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松弛了些許，但語氣依舊帶著刺：“冠冕堂皇的鬼話。你要真想我，也不至於出去幾天，連個主動的信息電話都沒有。”
段玨自知理虧，雙手滑到他肩上，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力道按揉起來：“別生氣了。你剛才還說腰難受，我再幫你揉一揉。”
他的手法熟稔，指腹稍微用力，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還能能清晰地感覺到指腹下肌肉的微微緊繃和溫熱。
楚池硯順勢趴倒在柔軟的床褥間，把臉側埋在枕頭裏，只留給段玨一個後腦勺和線條流暢的背部輪廓。
瞥見楚池硯在他按到某處時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頭，段玨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聲音放得極輕，“我弄疼你了？”
男人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帶著點被伺候慣了的驕矜：“我沒那麽嬌氣。”指揮起來卻理直氣壯，甚至有點頤指氣使，“手往下挪點。”
段玨依言，掌心順著那流暢的脊線溫熱地滑下幾分。
“這兒？”他指尖按了按新的位置。
“再往右一點。”楚池硯的聲音悶在枕頭裏，顯得有些含糊。
段玨調整指尖的位置，輕輕落在他所指之處，“現在呢？”
“嗯……繼續。”男人含糊地應著，身體隨著那恰到好處的按壓，終於一點點松懈下來，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貓。
段玨的目光落在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倦色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指下的力道不由得更緩更柔。
他聲音柔軟，摻著顯而易見的心疼：“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我離開這兩天，沒睡好？”
“像我這樣無所事事的閑人，整天躺著，哪能休息不好。”楚池硯撇撇嘴，聲音裏裹著一層厚厚的自嘲，眼皮依舊懶懶地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今天下午不去公司？”段玨試探著問，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
“下雨後濕噠噠的，不想出門。”
“那就不去，”段玨立刻順著他，“在家休息半天，你要是困了，我就陪你再睡會兒。”
他的指腹輕輕拂過楚池硯的肩胛骨。
“段玨。”楚池硯忽然悶悶地開口。
“我在呢，你說。”段玨立刻回應，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全神貫註地等著。
楚池硯將臉更深地埋進蓬松的枕芯裏，聲音被厚厚的布料濾得有些模糊不清，帶著點自厭的意味：“你心裏肯定也覺得我很任性？動不動就愛使小性子，難伺候。”
這可真冤枉段玨了。
“從小到大，交個朋友都得經過老東西點頭，我那時候就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挺沒意思的。”他側了側頭，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眼神有些放空。
當段玨翻過那堵墻，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天，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實離自己很近，就隔著一堵墻。從那以後，他厭透了當個提線木偶，厭透了像條狗一樣，只能任人擺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等待變成了他一天裏最快開心的事。
過程雖然難熬，卻讓人滿懷期待。
楚池硯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又隱沒，“不過你大概不懂。只要看見你翻過墻頭，坐在那堵高高的墻上沖我招手，我心裏就像炸開了煙花一樣。你帶著我偷偷溜出去，去碼頭，去小巷，還帶我吃那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要說任性，那也怪你。”
“寶貝兒，這話可冤枉人了啊。”段玨低笑，指腹輕輕刮過他的後頸，“我當時是提議帶你出去玩，可你也沒拒絕啊。”
“你再說一遍試試！”楚池硯半撐起身子，回頭瞪他。
“好好好，”段玨立刻認輸，眼底漾著縱容的笑，“是我記岔了，後來是我求著楚小少爺賞臉，陪我出去玩的。”
楚池硯這才重新趴回去，聲音低了下去：“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我心裏慌得要命，怕死了。怕老頭子知道，也怕他知道後肯定饒不了你。”
他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微微發白，“至於我，楚家不需要天才，只需要個聽話的傀儡。在楚婺源的眼裏，只有對他唯命是從的才算好孩子。”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沒遇見你之前，我把楚婺源當天，把家族當命，我怕他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我。所以在他面前，我只能裝得更乖，讓他安心。背地裏卻跟你廝混在一起。”
“有時候，我甚至癡心妄想，”他聲音更輕，像囈語，“被他發現了也好，正好攤牌。我要你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一直陪著我。”
最愛段玨的那些年，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跟這個世界分享自己的喜悅，希望得到人們的祝福，最後卻換來滿身傷痕，志氣消沈。
他倏地轉頭，直直看向段玨，眼神裏有怨，有委屈，“都是因為你！我的任性，全是拜你所賜，是你引誘我犯錯，到頭來……”他喉頭哽了一下，聲音帶上了微不可察的顫抖，“卻對我這麽冷淡。”
“哪來的冷淡？”段玨立刻俯身，捧住他的臉，指腹溫柔地摩挲男人的臉頰，眼神專註，“我明明對你熱情似火，怎麽就冷淡了？”
“你拋棄我！”楚池硯掙開他的手，眼圈發紅，自顧自地說：“好吧，就算沒拋棄，可你對誰都一樣，我在你這兒和別人沒半點區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幹的那些事，跟人勾肩搭背，還有說有笑……”
“你是有家室的人，一點分寸都沒有。你讓我每天提心吊膽，你就是個花心大蘿蔔。”
“勾肩搭背？”段玨無奈又好笑，“那都是朋友，哪能跟你比？”
楚池硯帶著鼻音，執拗地盯著他，“你那些話我不想聽，也不愛聽。以後別讓我看見你跟誰靠那麽近。段玨，為了你，我處處跟楚婺源作對，你別辜負我。”
“笨蛋……”段玨心口一窒，俯身將他整個圈進懷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沈啞，“我怎麽舍得欺負你。快睡吧，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正好他也困了，這幾天都沒能睡個好覺。
“媳婦兒……”懷裏的人悶悶喚了一聲。
段玨身體微微一僵。
這久違的稱呼，讓他心頭猛地一撞，酸軟得幾乎化開。
“我在呢，”他收緊手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直都在。”
“不要可憐我，也不要同情我，不要覺得我有多麽不幸。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楚池硯，已經足夠幸福了。”
“我也是，”段玨見他情緒有點低落，出聲笑哄道，“能站在你面前，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別離開我……”楚池硯的臉埋在他頸窩，聲音細弱，帶著一絲絲的驚惶，“別走太遠，我怕，怕得睡不著。”
“再也不會了，”段玨吻著他的發頂，鄭重許諾，“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他伸手將楚池硯額前淩亂的碎發一一捋順。
太早看透了人情冷暖，心也會慢慢變得冰冷堅硬。此刻再向另一個人完全敞開，就足以說明對方在他心裏的分量。
“媳婦兒……”楚池硯又低低喚了聲。
“嗯。”段玨應著，指腹輕撫他的耳垂。
“別把我弄丟了，”男人的聲音悶在他懷裏，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雖然我會努力去找你，可是我也怕自己會迷路。”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讓他下跪又何妨。他只求上帝佑段玨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段玨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窒息。
“我永遠都是你的。”他更緊地擁住懷裏的人，一字一句，半開玩笑地逗他，“要不以後把我們倆裝一個骨灰盒裏，正好抱緊點。”
“烏鴉嘴，”楚池硯兇他：“你就不能盼著我們一點好。”
段玨聞言笑得合不攏嘴。
這時候的他只只乞求時間能走慢一點，再慢一點。生命這條波瀾壯闊的大河，勢不可擋地向東高歌而去，而他更喜歡涓涓細流的溪水。無需聲勢浩大，只要遵循四季變幻的規律，不緊不慢地向前奔流就好。
楚池硯雙臂勒緊他的腰，不停把臉往段玨懷裏鉆，“你沒在這幾天，我都沒睡好。”
段玨心疼，“我陪你再睡會兒，正好一路趕回來，我也累了。”
“好。”楚池硯在他懷裏蹭了蹭，跟個乖巧的小白兔似的，徹底安靜下來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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