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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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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哼哼嘰嘰……”床上的人臉色蒼白,嘴唇不停地翕動著,像在說著什麽。她用力地揮舞著手臂,雙手一會兒張開一會兒緊緊攥成拳,腳背繃的直挺挺的,滿頭大汗,雙目緊閉神情扭曲痛苦。

突然,她猛的睜開眼睛,心臟劇烈地跳動,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蘇槿娘用手撐著僵硬的身體慢慢坐了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處在整潔幹凈的房間裏。這裏的家具很是特別,都是用竹材和制成的,淺綠色的竹片或竹條通過平鋪交錯編制成桌子和椅子,深淺不一的紋理仿佛漣漪漾開,在光照下泛出碧玉的光澤。

“吱呀”一聲,一身穿揉藍衫子杏色蘿裙的婦人走了進來。她見蘇槿娘醒了,高興地笑著:“小娘子,你可算是醒了!”

蘇槿娘剛要起身道謝,那婦人趕緊上前制止:“小娘子,切莫起身牽動了傷口!”

她眉頭緊縮,忍著疼痛:“蘇槿娘謝過夫人的救命之恩!”

“原來你叫蘇槿娘啊?真好聽的名字。你也別夫人夫人的,我也不是啥夫人。我呀就是個臭跑船的,人家都喚我孫二娘。”她微微仰著頭顱,咧嘴一笑直率道。

蘇槿娘微笑著點頭,輕柔地喚了一聲:“孫二娘子。”接著,輕聲問到:“請問我昏迷多久了?這裏又是何處?”

“你呀,腹部受了重傷失血過多,再加上高熱,足足昏迷了三日,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至於這裏?是在江面上,咱們這是去往廣南東路。”孫二娘子言語輕快微笑著答道。

“廣南東路,江面上?”蘇槿娘低聲重覆著,突然,反應過來猛地睜大雙眼:“您是說,咱們現在是在江面上?”

孫二娘子笑著,顴骨往上攏了攏,輕輕點了點頭:“對啊!那天,我們的船恰巧在岸邊卸貨,遠遠見你身受重傷倒地不起,我便與我家老頭子將你救到了船上。”

蘇槿娘聞言,紅了眼眶:“真是太感謝您們了!”她由衷地再次道謝道。緊跟著,張了張嘴,猶豫著終是開了口:“那,若是我想要折返平江府,需要多長時間?”

孫二娘擺擺手:“別謝來謝去的,咱不興那客套話!至於,這若要折返?怕是得六七天。”頓了頓,她又道:“我們船上載著貨,得沿途卸完貨物才能折返。”

聞言,蘇槿娘只能無奈地點點頭,哪怕她內心著急得不行想要快點回去,但人家得討生活總不能強人所難吧?就沖孫二娘子夫婦救了她,這大恩大德也難以回報,哪裏還敢再提過分要求。

思及此,她便笑著換了一個話題:“孫二娘子,敢問您是何方人士?”

“祖籍廣南東路廣州。我家老頭子跟我是同一個地方的,人稱“水上漂”關小七。”孫二娘笑著,聲音洪亮:“我們那的人住在沿海,普遍以四海為家,船在哪,這家就在哪。”

蘇槿娘了然地點點頭,莞爾一笑:“真好!這水上生活自得怡然。方才,若您不說,我都不曉得這是在江面上呢!這船只與我們平時走水路的小船可差別太大了,一點兒也不晃悠。”

“那哪能一樣啊!你們平日裏乘的是客船,我們這是貨船。貨船不但能在江面上行駛,還能出海。這運力要比客船和馬車都要大多多了去。這要是遇上天氣好,跑船走水路的速度比馬車還要快上不少咧。”孫二娘子滿臉笑容,說話的語速稍快,一說到船的事兒就滿臉驕傲,滔滔不絕。

“原來是這樣?我還是頭一回坐貨船,真是大開眼界!”蘇槿娘淡淡笑著。

孫二娘笑著輕輕頷首,見她略顯疲憊之色:“瞧我!一聊天就沒完沒了像個話癆子。你這身體還未痊愈需要多休息。你再睡會,我去給你煮點粥來,受了這麽重的傷又昏迷了這麽些天,得好好補補調理身子骨。”

“誒!”蘇槿娘輕聲應道:“有勞孫二娘子了!”

孫二娘輕輕地幫她掖了掖被子,轉身關上了房門。

片刻過後,孫二娘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魚片粥:“來,趕緊趁熱喝。”

蘇槿娘慢慢從床上坐了起身,端起魚片粥輕輕抿了一口,眼睛驟然一亮。

孫二娘彎著腰笑問道:“怎麽樣?合不合口味?這船上也沒啥好吃食,也就這魚蝦倒是不缺的。”她那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在自己的外衫上抓了幾下。

蘇槿娘連忙點點頭,雙眼彎成月牙狀:“好喝!這魚片粥味道很是鮮甜,您的手藝真是太好了!就是辛苦孫二娘子忙裏忙外的,我都不知該如何感謝您呢!”

“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孫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擼了擼袖管子:“我還怕你吃不慣這魚呢,腥氣哄哄的。”

“怎麽會?我還從來都沒喝過那麽好喝的魚片粥!”蘇槿娘展齒一笑,又道:“回頭等我傷勢大好了,您可以教教我做這道粥嗎?”

“當然沒問題!”孫二娘高興應道。接著,拉了把竹椅坐在她邊上:“妹子,有些話,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就是你這刀傷……”她欲言又止。

蘇槿娘輕輕放下喝完粥的碗,淡淡一笑,向她講明了事情原委。

孫二娘聽罷憤恨不平:“混蛋!這哪裏是親戚?分明就是畜生不如的東西!為了爭奪家產竟謀財害命!”

蘇槿娘一想李啟雲和蘇明峰便恨得牙癢癢,那份恨意如同天雷滾滾。她拳頭緊握,沈聲道:“所以,我才要回去,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孫二娘眼裏滿是心疼,輕輕伸手將蘇槿娘的碎發撥到耳後:“好孩子,難為你了!這段日子你好好養傷,旁的暫時別多想。”她接過碗,柔聲又道:“好好休息。你得先保重好自己的身體!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說著,轉身出了房門。

心如浮萍,身似孤舟,何處是歸途?

蘇槿娘在貨船上的生活平靜而又帶著刺激。

狂風驟雨席卷江面,烏雲黑壓壓一片,如同憤怒的野獸,貨船在洶湧的江面上搖擺,狂風裹挾著浪潮無情地拍打著船身,一次比一次更加的猛烈。那是龍王在咆哮,仿佛要將一切吞噬。

孫二娘夫婦忙著收帆,瓢盆大雨,他們渾身濕漉漉的用力地將帆布降了下來,桿子搖搖晃晃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塌下來。

天邊電閃雷鳴,蘇槿娘在船倉裏爬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去,她想上前幫幫忙。

“槿娘,你快點進去!別出來!”孫二娘朝她大聲吼著,雨水打進她的嘴巴裏,濕透的黑發順著臉頰粘黏在嘴角,她往外吐出嘴裏的雨水:“你身體不好,快進去……”

蘇槿娘緊蹙眉頭,只能停留在門口幹著急。這時,暴風雨卷起一個巨浪,船身的劇烈晃動差點兒將她甩了出去。“嘔!”她捂了捂嘴巴,將胃裏湧出的酸水咽了下去,緊緊扯住手把勉強平穩住身體。

甲板上滿是雨水,孫二娘一個沒站穩,重重地摔了一跤。蘇槿娘見狀,不顧大雨沖了出去,“孫二娘子,你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她慌忙問著,撐著疼痛的身體將她扶進船艙。

好在這時,關小七將帆布徹底扯了下來。他喘著粗氣兒,不帶喘息地回到駕駛艙掌舵控制好船身的方向。

“哎呀,你渾身都濕透了,趕緊進來換件衣裳。”孫二娘單手扶著腰桿,帶著她進房裏。“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瞧瞧,這傷口又裂開了吧?”她自己身上滴滴答答地掉著水,眼睛瞟到蘇槿娘腹部刺目的猩紅上,忍不住責怪。

“我沒事!倒是您,趕緊換件衣服可別著涼了。”蘇槿娘輕笑一聲,看著她滿眼的關懷不由得紅著眼睛。

孫二娘拗不過她,只好抓緊更換好,又為她找來合適的衣服:“你趕緊的,把衣服脫下來,讓我瞧瞧你的傷口,給你上點藥,你再換上幹凈的衣裳。”

蘇槿娘緩慢脫著外衣,扯到傷口不由得齜牙咧嘴:“嘶……”

“看吧!讓你別出來你非得出來。”孫二娘嘴上說著最重的話,手上卻格外輕柔,為她褪去衣服,又將纏繞的紗布輕輕揭了開來,然後輕手輕腳為她撒上金瘡藥。“別亂動!好好養著!”她將金創藥瓶子塞好,嘴裏念叨著:“我們是水上人家,大風大浪的見得多了,揚帆收帆這些都是家常小事兒,跌倒也是常有的,都習慣了。”說著她咧嘴一笑,似乎這些都是家常便飯。

換好衣服,孫二娘將她扶回床上休息。“好好躺著,不許亂動!”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身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眼裏滿是擔憂。

蘇槿娘見狀,知道她心裏正擔心著,輕聲道:“孫二娘子,您快去瞧瞧關大哥需不需要幫忙,我這邊沒啥事了!”

“誒!那我去看一下老頭子,再回來。”說著,急急忙忙地往駕駛艙奔去。

蘇槿娘望著她的背影,陷入沈思:“若不是遇上這對善良的夫妻,或許,她早已命喪黃泉!這些天相處下來,她知道關大哥是個老實穩重的人,而船上的事務裏裏外外都是孫二娘子說了算。若按二十一世紀的“女性能頂半邊天”的說法,她在孫二娘身上算是看到了具象化!”

她聽著船外風浪拍打的聲音,心裏惆悵不已:“也不知道這惡劣的天氣何時能停止?她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平江府?”她真的真的很想快點回去,告訴趙南星,她還活著!漸漸的,想著想著,她便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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