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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茶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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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茶友

【幸得識卿桃花面】

六月的天,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這江南水鄉的“人間天堂”,晌午時分還被厚重烏雲籠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淅淅瀝瀝的細雨如牛毛般輕柔,循著古韻,追逐著游人手中那一把把油紙傘——傘面或印著水墨山水,或繡著纏枝蓮紋,雨滴敲在傘面,發出“嗒嗒”的輕響,暈開一片朦朧詩意。可到了下午,烏雲竟毫無征兆地向天邊退去,金燦燦的陽光穿透雲層,重新灑滿大地,整個蘇家村瞬間褪去了陰郁,變得清朗明快,連空氣中的潮氣都仿佛被曬得消散了幾分。

杭州的茶,素來名動天下,而“蘇游茶園”作為杭州數一數二的名園,更是無數外地游客心馳神往之地——能親至茶園,聞一聞那沁人心脾的茶香,看一看漫山遍野的翠綠,於他們而言,已是莫大的榮幸。

蘇家村的村南,矗立著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山丘頂端有一片開闊平地,不見雜草莊稼,只零星散落著幾棵枝繁葉茂的香樟樹,樹幹粗壯,枝葉如傘,投下大片陰涼。因山丘下便是蘇游的茶園,他便在此搭建了一座簡單的草棚,棚下擺著一套原木桌椅和一套紫砂茶具。

平日裏,他總愛來這兒乘涼品茶,只可惜,家中香茶雖常年充足,能與他促膝長談、共品香茗的投契茶友卻寥寥無幾。這寥寥數人中,比他小一輪的段家二少爺段玄胤算一個;甚至於多年前還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的筱霏,在他眼中,也是個值得敬重的“忘年交”——那孩子小小年紀便心思通透,言談間頗有見地,半點不似尋常孩童。

古人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如今,這兩位好友不僅同時登門,竟還以情侶的身份相伴而來。於蘇游而言,這無疑是近來最讓他開懷的“一大幸事”。

草棚所在的位置,視野極佳。三人登臨山丘頂端,憑欄俯瞰,只見山下是一望無際的茶園,層層疊疊的茶樹如碧色的波浪,在微風中輕輕起伏,漫山遍野的翠綠晃得人眼暈;那井然有序的梯田,線條規整流暢,簡直是強迫癥患者的福音。在電子屏幕充斥生活的當下,能欣賞到這般純粹自然的美景,實在令人心曠神怡,所有的煩憂都似被這茶香與綠意滌蕩幹凈。

“玄胤,要我說,你幹脆就別回浣陽了。”蘇游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遠處的茶海,語氣懇切卻又帶著幾分隨意,沒有強迫人答應的迫切,“留在杭州,跟我一起打理茶園,你也能有更多時間做你喜歡的音樂,怎麽樣?”

段玄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頭遠眺身前無邊無際的茶田,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神態看似淡然,可眉心那抹似有若無的蹙紋,卻比他的話語更誠實——那蹙紋裏,藏著他無法言說的苦衷與牽絆。

蘇游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強求,只是望著漫天茶園,輕聲嘆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但作為朋友,還是想勸你一句:人生區區數十載,何其短暫,無論如何,都不該為了旁的事,犧牲自己的自由和快樂。”

“玄胤!筱霏!”

就在兩人間的氛圍略帶感傷時,山下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呼喚,恰如及時雨般打破了這份沈寂。段玄胤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茶園裏,蘇夫人正帶著蘇北辰、慕琪幾人,朝山上熱情地揮手,臉上滿是笑意。

“快下來吃點心啦!剛做好的,還熱乎著呢!”蘇夫人的聲音順著風飄上來,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爽朗。

茶園深處,坐落著幾間木屋。木屋雖不奢華,卻收拾得雅致脫俗——這是蘇游特意搭建的,一來方便管理茶園,二來也供采茶的姑娘們休憩。蘇夫人手巧,閑來無事總愛在此起竈,做些桂花糕、栗子酥、抹茶糕之類的點心米酥,給那些年紀與自己兒子相仿的采茶姑娘們解饞,也算是給枯燥的采茶生活添點甜。

幾人下了山,走進木屋,桌上早已擺好了各色點心。段玄胤拿起一塊栗子酥,輕輕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甜而不膩的栗子餡在口中化開,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大嫂的手藝,真是一年比一年好。”

“那可不!”一旁的慕琪嘴裏塞滿了桂花糕,說話都有些含糊,卻依舊不忘捧場,“葛阿姨可是咱們杭州公認的最美巧廚娘!”

筱霏也拿起一塊抹茶糕,小口品嘗,清新的抹茶味在舌尖散開,帶著淡淡的茶香,她連連點頭:“真的特別好吃!比外面糕點鋪賣的還地道。”

蘇夫人被幾人誇得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連忙拿起盤子給他們添點心:“好吃就多吃點兒!慕琪,桂花糕還有一大盤呢,不夠再拿;筱霏,我記得你愛吃抹茶味兒的,這個剛做的,快嘗嘗!”

雖說她嫁到杭州已近二十年,早已習慣了江南的溫婉,可骨子裏那股北方姑娘特有的熱情豪邁,卻分毫未隨歲月流逝而消減,依舊待人熱絡又真誠。

“蘇阿姨,您這抹茶糕做得也太好吃了,”筱霏放下手中的糕點,眼裏滿是羨慕,“有時間您教教我吧?我也想學著做給家裏人吃。”

“想學呀?當然可以!”蘇夫人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爽快地答應,“改天空了阿姨就把方子傳授給你,好好教你!”

“嗯!謝謝蘇阿姨!我一定好好跟您學!”筱霏開心地點頭,眼底滿是期待。

晚宴過後,眾人各自散了去。筱霏剛邁出木屋一步,便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陶醉——夕陽西下,餘暉將天邊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金色的光芒灑在茶園上,給翠綠的茶樹鍍上了一層金邊;晚風拂過,茶香混合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一切都美得像一幅流動的油畫。

“這般絕美風光,怎可一人獨享?”一道帶著笑意的詼諧話語傳到耳畔。下一秒,段玄胤微笑著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而踏實,“一起走走吧。”

筱霏臉頰微熱,卻沒有掙脫,任由他牽著。兩人優哉游哉地並肩漫步在碧色茶海間,腳下是松軟的泥土,身旁是齊腰高的茶樹,恬然愜意地朝著餘暉灑落的方向走去,不慌不忙,也不考慮何時返程,只願將這片刻的寧靜與美好,牢牢攥在手中。

“段哥哥,”走了半晌,筱霏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我聽他們說,你有一個韓國前任,她叫什麽名字?”

段玄胤牽著她的手微一頓,腳步也隨之放慢,隨即坦然答道:“斷念芳棋,她本名崔允賢。”

兩人剛好走到一棵香樟樹下,樹影婆娑,擋住了大半餘暉。筱霏索性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眼中滿是驚訝:“真的是她?崔氏棋館的千金大小姐?我以前常聽兄長們提起她,說她不僅棋藝非凡,人長得也特別漂亮,是棋壇裏的大美人。”

段玄胤楞了幾秒,大概是沒想到她會對崔允賢這麽了解。他轉過身,靠在香樟樹幹上,哭笑不得地解釋:“我跟她,其實沒在一起多久,主要是性格不合,不是一類人,所以最後就分開了。”

“性格不合,當初怎會走到一起?”筱霏的目光飄向遠方翠綠茶田,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糾結,“段哥哥不像是見色起意的膚淺之人,對於感情,應該是會比較慎重。”

斷念芳棋崔允賢——作為同為棋館世家的千金,筱霏對這個名字自然耳熟能詳。她常聽聞人旭霖和駱羲誠提起,說崔允賢不僅棋藝高超,容貌更是超凡脫俗,比當紅明星還要出眾,是中日韓不少男人,尤其是男棋手心中的“夢中情人”。筱霏願意相信段玄胤不會以貌取人,他沒那麽庸俗;他愛的是音樂,崔允賢高超的棋藝,想來也不是吸引他的關鍵。可她還是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擔憂——他當初,究竟是因為什麽,才和崔允賢走到一起的?

她並非是小姑娘家吃醋的心態,而是怕……怕他當初是看中了崔允賢“崔氏棋館千金”的身份,為了給懿卿棋館添磚加瓦,為了家族利益,才權衡利弊地選擇了她。

這般帶著“醋意”的試探,在顧筱霏身上實在少見。段玄胤瞧著她故作鎮定的模樣,忍不住抱著胳膊靠在樹上,意興闌珊地反問道:“筱霏,你到底想說什麽,不妨直接說出來。”

筱霏被他看穿心思,也不再掩飾,擡眼看向他,語氣盡量平靜:“我想知道……崔小姐的家世背景,應該讓令堂和令兄都非常滿意吧?”

段玄胤沈默片刻,目光落在她略帶緊張的臉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他們的確很滿意。”他緩緩開口,語氣坦誠,隨即話鋒一轉,望向她的眼神變得格外和煦,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可他們滿意是他們的事,我的感情,由我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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