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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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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

【願做江南連理枝】

一更天的鐘聲隱在夜色裏,一輪明月悄然攀上柳梢頭,清輝如練,將藏青色的夜幕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整個蘇家村被夜色籠罩,深巷寂靜,唯有矮草叢中忙碌的促織,偶爾發出“窸窸窣窣”的鳴唱,除此之外,便只剩無邊的靜謐。

蘇府大門外,左右高懸的兩盞大紅燈籠早已點亮,朱紅的燈身映著暖黃的光,在幽暗的深巷裏顯得格外耀眼。院內更是燈火璀璨,蘇游特意讓人在天井中央擺上一方梨花木桌,桌上鋪著素色桌布,擺著上好的龍井與精致茶果,要與段玄胤、筱霏這兩位“貴客”月下言歡,共賞清輝。

而北辰和慕琪這對活寶,一整天就沒安分過。白天在茶園裏鬥嘴打鬧,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從茶園回到蘇府後,又把註意力從鬥氣轉移到了院裏的小動物身上——於是,院中的柯基犬“阿黃”和三花貓“小花”便遭了殃。

阿黃是蘇北辰在城裏上學時,偷偷從流浪動物救助站抱回來的,圓滾滾的身子配著小短腿,憨態可掬;小花則是兩年前蘇夫人在茶園角落發現的流浪貓,毛色黃白黑相間,性子機靈得很。面對這兩位“瘋狂吸寵客”,小花率先發難——它身手敏捷得像個會輕功的絕世高手,只見它後腿一蹬,縱身一躍便翻上了院墻,踩著黑瓦“嗖嗖”幾下就沒了蹤影,只留下北辰和慕琪在原地跺腳。

可憐的阿黃沒這般靈活,只能被兩人追得滿院跑,短腿倒騰得飛快,最終還是“沒能逃過一劫”,被慕琪一把抱在懷裏。接下來的幾分鐘,對阿黃而言堪稱“漫長煎熬”——慕琪揉它的臉、撓它的肚皮,北辰則在一旁逗弄它的耳朵,把它“吸”得暈頭轉向。直到慕琪突然發現了新的“目標”,阿黃才得以解放。重獲自由的它從慕琪懷裏跳落地面,第一時間就倒騰著小短腿撒丫子狂奔,那慌慌張張的模樣,惹得院中人一陣大笑。

慕琪的“新目標”,是院子中央那口厚重的蓮花大甕——甕裏養著幾條錦鯉,渾身披著喜慶的大紅袍,尾鰭擺動時像一團流動的火焰。“哇……好大的金魚啊!”她驚嘆著湊上前,好奇地把整個上身探進甕裏,甕壁的空洞反射改變了她的音色,那甕聲甕氣的讚嘆,又引來了一陣歡快的笑聲。

翌日晨筵過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將桌椅鍍上一層金邊。蘇游看著準備動身的段玄胤和筱霏,忍不住挽留:“玄胤,在我這兒多住幾天吧。你浣陽那住處,家夥什兒也沒好好置辦,自己住倒還行,帶著筱霏一起,肯定不方便。”

“不了蘇大哥。”段玄胤笑著搖頭,語氣堅定,“我離開浣陽那麽久,院裏那些樂器和棋具,再不動動就該生疏了。您放心,家裏什麽都不缺,回去稍微打掃一下就能住。”

蘇游知道他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就拗不過,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

筱霏連忙上前,笑著對蘇游說:“蘇叔叔,等我們把家裏打掃好了,就給您打電話,到時候您帶葛阿姨和北辰過來坐!”

蘇游聞言,臉上露出笑容,爽朗地應道:“恭敬不如從命!”

段玄胤在浣陽的住處,是一處柳門竹巷的中式宅院。大門不算闊氣,朱漆木門上掛著銅環,透著幾分古樸;院子也不大,卻收拾得幹凈雅致,墻角種著幾株蘭草,階前擺著兩盆月季。一進正房,電器還算齊全,古式的實木家具雖都是價值不菲的好料子,卻不顯奢華,只透著一股樸雅的韻味,與段玄胤的性子倒是相配。

“孑然江南幽篁旁,既無嘈然無虛忙……”筱霏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景致,不知怎的,嘴裏突然念出這句詩來,語氣裏滿是向往。

段玄胤聞言,突然開口問:“想不想去看看?”

“嗯?”筱霏轉過頭,一臉茫然。

段玄胤看著她懵懂的模樣,寵溺地笑了笑:“江南幽篁,你不會以為都是虛指吧?”

“你是說真有這個地方?”筱霏眼睛一亮,語氣裏滿是驚喜。

“當然。”段玄胤伸手,溫柔地牽起她還帶著幾分茫然的手,“走,我帶你去。”

他牽著她繞過屋內的雕花屏風,徑直走向墻邊的書架,最終停在一個青花瓷瓶前。只見他伸出手,輕輕將瓷瓶朝逆時針方向轉了兩圈——“哢嗒”一聲輕響,眼前的景象瞬間讓筱霏驚呆了。

原本嚴絲合縫的木質書架,竟從正中間緩緩向左右分開,露出一道暗門。門後並非黑暗的密室,而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翠綠竹林——腳下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潺潺小溪,溪水叮咚作響,溪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不遠處是連綿的青山,清晨的薄霧如輕紗般縈繞在山尖,若隱若現,將眼前的景致襯得如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絕美得不似人間。

這般令人陶醉的人間仙境,怪不得會令他情有獨鐘。筱霏被震撼得說不出話,良久才緩過神,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太美了!”

“那我們就在這多住幾天吧。”段玄胤的語氣平常,卻帶著種不容拒絕的溫柔與放肆。

人的一生總在追逐求而不得的東西。於段玄胤而言,他的“不可得”,便是這份枕流漱石的閑適;而江南這片土地,便是他心中唯一的凈土,藏著他最向往的生活。

縱然有良辰美景,若無管弦相伴,於他而言,終究少了幾分生趣。段玄胤牽著筱霏回到屋內,從蒙塵的抽屜裏找出一把銅鑰匙,打開了院中一間側室的門。

“原來,你的寶貝都在這兒。”筱霏跟著走進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屋內琳瑯滿目的樂器——這竟是一間琴房。屋子不算大,卻“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西洋的鋼琴、小提琴,東方的古琴、古箏,弓拉的、彈撥的,大到一人高的立式鋼琴,小到巴掌大的口琴、陶塤,各類樂器應有盡有,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顯然是被精心照料著。

在這些樂器中,他最愛的當屬那架古琴。作為東方最負盛名的樂器之一,古琴有著千年的文化底蘊,音色沈靜悠長——曲起時,弦音撥人心弦;曲畢時,餘韻沁人心脾。筱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古琴光滑的琴身,那木質的溫潤觸感傳來,她擡起頭,對著段玄胤揚起甜甜的微笑:“我都惦記好幾個月了,今天,終於能有幸欣賞到段郎的琴音了!”

段玄胤將古琴小心翼翼地搬到竹林間的石桌上,端坐於前,先是愛惜地審視了一番琴身與琴弦,隨後擡手啟弦——一曲《鳳求凰》的旋律,緩緩在竹林間流淌開來。

直到此刻,筱霏才明白:原來棋盤前那個冷靜果決的“鬼才棋手”,從來都是“有力無心”;而置身琴前的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像置身無垠大海的一葉孤舟,心無旁騖,遺世獨立,又像畫中誤落凡塵的仙君,清冷而溫柔。

可惜,世人只知他“鬼才棋手”的輝煌,卻不知這位棋壇天才,在琴藝上的造詣,早已出神入化。

世間何來兩全法?既要不負親恩與棋館的責任,又要不負自己心中的凈土與熱愛——段玄胤的糾結,或許就藏在這琴音與棋路之間。可此刻,竹林清風,琴音繞耳,身邊有佳人相伴,那些煩惱,似乎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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