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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殺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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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殺局(下)

一字輕吐,卻仿佛蘊含著言出法隨的無上威嚴。

隨著沈玦話音落下,他指尖那點冰藍與星輝交織的光芒驟然綻放!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瞬間沒入了他身前的地面——那血色金屬箱所在的方位!

嗡——!

以金屬箱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空間,時間仿佛驟然放緩、凝固!

陰九幽那勢在必得的漆黑鬼爪,在距離沈玦面門僅有三尺之遙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且極度冰寒的墻壁,猛地停滯!鬼爪上纏繞的冤魂虛影發出無聲的尖嘯,迅速凍結、破碎、消散!連帶著陰九幽周身翻滾的黑氣,也如同被投入冰窖,瞬間凝滯、收縮,顯露出其下一個幹瘦佝僂、面色慘白如鬼、眼中充滿驚駭的老者身影!

這並非單純的力量對抗,而是……法則層面的壓制與封印!沈玦方才看似隨意布下的,竟是一個小範圍的、針對血煞與幽冥之力的封印結界!

“這……這是……玄冰封魔印?!不對!還有……星辰鎮魂?!”陰九幽失聲尖叫,聲音因恐懼而扭曲,“你……你到底是誰?!玄冰淵的餘孽?還是……星隕海的守墓人?!”

他拼命催動金丹,試圖掙脫這詭異的封印束縛,卻發現自身血煞幽冥之力被那冰寒星輝死死克制,如同陷入最粘稠的萬年玄冰,運轉晦澀無比,連神魂都傳來陣陣凍結撕裂般的劇痛!

沈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施展出這一手後,他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身形晃動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嘴角又有新的血跡滲出。顯然,強行催動這等涉及本源法則的封印之術,對他此刻的身體負擔極大。

但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看著掙紮的陰九幽:“現在,可以滾了嗎?”

陰九幽又驚又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對方明明氣息微弱,重傷未愈,為何還能施展出如此恐怖的封印之術?這絕非金丹修士所能為!此人……此人究竟是什麽境界?!難道……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劃過他腦海,讓他神魂都為之戰栗!

然而,身為幽冥殿黑水旗副旗主,陰九幽也是心狠手辣、經驗老道之輩。他知道今日已事不可為,對方雖然詭異,但顯然狀態極差,未必能持久。而船上此刻激戰正酣,怒蛟幫的金丹供奉隨時可能騰出手來……

“好!好!好!”陰九幽連說三個“好”字,眼神怨毒無比,“今日之賜,老夫記下了!他日必百倍奉還!‘血髓晶’……暫且寄放在你處!”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精血化作一團濃郁的血霧,混合著殘餘的黑氣,轟然炸開!血霧與黑氣在封印結界的壓制下劇烈翻騰、消耗,但也短暫地沖開了一絲縫隙!

陰九幽的身影趁機化作一道幾乎微不可察的血色細線,從那縫隙中遁出,毫不猶豫地撞破底艙一側的船板,噗通一聲投入外面洶湧渾濁的江水中,氣息迅速遠去消失,竟是直接舍棄了部下,獨自逃了!

沈玦看著陰九幽逃走的方向,並未追擊。在陰九幽遁走的剎那,他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師尊!”早已按捺不住的雲澈瞬間沖至,一把將沈玦扶住,入手處一片冰涼,氣息比之前更加虛弱混亂。

“咳咳……無妨……力竭而已……”沈玦靠在雲澈懷中,閉著眼,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盡了力氣,“那箱中……有一物……取來……”

雲澈連忙看向那血色金屬箱。箱子此刻已無血光,變得暗淡。箱底,靜靜躺著一枚約莫鴿卵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暗紅如凝固鮮血、卻又隱隱有金色絲線流轉的奇異晶石。晶石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血魂波動,但表面似乎被一層極淡的冰藍星輝包裹,壓制了其活性。

這就是“血髓晶”?看樣子,陰九幽只來得及拿走大部分,卻留下了最核心、也是氣息最濃郁的這一枚?是被師尊方才的封印之術逼得不得不舍棄?還是……師尊特意留下的?

雲澈不及細想,小心地用混沌能量包裹手掌,隔空將那枚血髓晶攝入手中,迅速放入一個特制的隔絕玉盒內封好。

“走……離開這裏……去……甲板……”沈玦斷斷續續地道,意識似乎又開始模糊。

雲澈背起沈玦,將“水影匿形袍”重新為他披上,看了一眼地上李老三的幹屍和空箱,又感應到上方戰鬥依舊激烈,咬了咬牙,朝著底艙另一側、一個通往上層貨艙的備用通道潛去。

沿途遇到零星戰鬥,皆被他以雷霆手段迅速解決,不求殺敵,只求速通。此刻他心急如焚,師尊狀態極差,必須盡快脫離這混亂的戰場,尋一處相對安全之地。

當他背著沈玦,從一個破損的貨艙口沖上主甲板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火光熊熊,屍體橫陳。怒蛟幫弟子與幽冥殿殺手仍在慘烈廝殺,但怒蛟幫明顯處於下風,陣型已被沖散,只能各自為戰。船體多處破損進水,傾斜更加嚴重,防禦光幕早已破碎消失。

江面上,數艘幽冥殿的黑色快船如同鯊魚般游弋,不斷發射著靈弩和法術,攻擊著“破浪號”的動力艙和指揮臺。更有一些駕馭著猙獰水獸的幽冥殿修士,直接躍上甲板加入戰鬥。

高空之中,趙海與另一位白發金丹供奉,正與兩名幽冥殿的金丹強者(一高一矮,功法詭譎)激戰,打得難分難解,能量餘波震得下方船體不斷搖晃。顯然,幽冥殿此次出動了至少三名金丹(包括逃走的陰九幽),勢在必得。

“交出‘血髓晶’!否則沈船!”高空中,那名高瘦的幽冥殿金丹厲聲喝道,聲音如同金鐵摩擦。

趙海怒發沖冠,一邊抵擋攻擊一邊怒吼:“放屁!‘血髓晶’已被你們這些鼠輩盜走!還敢倒打一耙!今日老夫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將爾等留下!”

雙方顯然都認為對方拿走了血髓晶(陰九幽逃走時並未告知同夥真相,或許存了私心),戰鬥更加白熱化。

雲澈無心理會這些,他目光急掃,尋找著脫離的機會。“破浪號”眼看要沈,必須盡快離船!但江面上幽冥殿的快船封鎖,空中又有金丹混戰,直接禦空或下水都極為危險。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船尾附近,那裏有幾艘用於逃生的備用小艇,雖然簡陋,但有簡單的防護陣法。此刻正有一些驚慌的乘客和受傷的怒蛟幫弟子在爭搶。

就是那裏!

雲澈背著沈玦,身形如電,在混亂的甲板上穿梭,避開戰團,迅速接近船尾。沿途有幽冥殿殺手阻攔,皆被他以淩厲的指劍或拳風迅速擊退或擊殺,毫不戀戰。

就在他即將沖到一艘相對完好的小艇旁時,異變再生!

一道淩厲無匹、帶著熾熱火焰的劍光,如同天外飛虹,自斜刺裏驟然襲來,直取雲澈背上的沈玦!劍光未至,灼熱的氣浪已將周圍的雜物點燃!

這一劍,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雲澈剛剛擊退一名敵人、舊力略盡、心神稍分的剎那!而且目標明確,直指他防禦最薄弱的環節——背後的沈玦!

出手之人,赫然是之前在下等艙圍攻他們、後來逃掉的那名築基後期修士!他竟然沒死,還一直潛伏在暗處,等待這致命一擊的機會!他眼中充滿了怨毒與瘋狂,顯然將同夥之死和任務失敗的怒火,全部傾註在了這一劍上!

“卑鄙!”雲澈怒喝,此刻他若閃避,劍氣必定波及沈玦;若硬接,倉促間難以全力,且背後沈玦可能被震傷!

千鈞一發!

就在雲澈準備咬牙硬撼,哪怕自己受傷也要護住師尊時——

他背上的沈玦,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只蒼白修長、仿佛毫無力量的手,從匿形袍下伸出,食指指尖,正對那道襲來的熾熱劍光。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只是輕輕一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那氣勢洶洶、足以熔金化鐵的熾熱劍光,在距離沈玦指尖尚有寸許距離時,如同被一只無形的、絕對零度的手掌撫摸過,瞬間凝固、凍結!火焰熄滅,劍光定格,隨即“哢嚓”一聲,碎裂成無數冰晶粉末,簌簌飄散!

而那名出手偷襲的築基後期修士,保持著出劍的姿勢,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眼中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整個人從劍尖開始,迅速覆蓋上一層晶瑩剔透的玄冰,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下一刻,冰雕無聲碎裂,連同裏面凍結的人體,一同化為最細微的冰塵,隨風飄散,不留絲毫痕跡。

秒殺!而且是如此詭異、如此徹底的湮滅!

這一幕,不僅讓附近爭搶小艇的人驚呆了,連不遠處激戰的一些修士都為之側目,眼中露出駭然之色。

雲澈也楞住了,回頭看向沈玦。沈玦的手指已收回袍中,仿佛從未動過,只是氣息更加微弱,幾乎難以察覺,臉色白得透明,嘴角一縷暗紅緩緩滑落。

“師……”雲澈聲音哽咽。

“快……走……”沈玦的神念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雲澈猛地回過神,不再猶豫,一腳踢開小艇邊一個嚇傻了的修士,將沈玦小心放入艇中,自己則迅速解開纜繩,啟動小艇上簡陋的防護陣法,一掌拍在船尾,借力將小艇猛地推離了正在下沈的“破浪號”!

小艇如同離弦之箭,沖入波濤洶湧的江面,瞬間被黑暗和浪濤吞沒。

幾乎在他們離開的下一秒,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破浪號”船體中部傳來!動力艙被徹底擊毀,發生了劇烈的爆炸!龐大的船體在烈焰與濃煙中,斷成兩截,緩緩沈入漆黑的江水之中,只留下無數掙紮的人影、漂浮的碎片,以及依舊在高空激戰的金丹強者怒吼。

江風呼嘯,帶著濃郁的血腥與焦糊味。

小艇在浪濤中起伏顛簸,如同一片無助的落葉。防護陣法光芒微弱,只能勉強抵擋一些濺起的浪花和較小的沖擊。

雲澈全力操控著小艇,將混沌能量註入操控法陣,同時不斷以神識探查周圍,躲避著江面上的戰鬥餘波、漂浮的障礙物,以及可能潛伏的水中妖獸。他不敢朝著對岸直線前進,那樣目標太明顯,容易被幽冥殿的快船或空中強者註意到。而是順著江流,朝著下游一片更加黑暗、礁石更多的江灣方向沖去。

背後,沈玦靜靜地躺在小艇底部,裹在匿形袍中,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只有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雲澈的心緊緊揪著,一邊駕馭小艇,一邊不斷回頭查看師尊的狀況。他能感覺到,師尊體內的情況極其糟糕,方才接連兩次強行出手(封印陰九幽、冰封偷襲者),幾乎耗盡了他用星髓源精勉強穩固住的最後一點本源之力,甚至可能再次引動了道基之傷與法則詛咒的反噬。

必須盡快找到安全的地方,為師尊療傷!

小艇在波濤中艱難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沖進了一片被高大礁石和茂密蘆葦包圍的隱蔽江灣。這裏水流相對平緩,夜色深沈,遠離主航道和沈船區域,暫時安全。

雲澈將小艇拖上一處淺灘,背起沈玦,尋了一處背風幹燥的礁石洞穴,迅速布下數層隱匿與防護禁制。

洞穴內,雲澈小心翼翼地將沈玦平放在鋪好的幹草上。他點燃一小堆篝火(用石頭圍住,避免光線外洩),又取出清水和幹凈的布巾,為沈玦擦拭臉上、手上的血跡和汙漬。

沈玦雙目緊閉,眉頭因痛苦而微微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脆弱的陰影。他的身體冰冷得嚇人,若非那微弱到極致的心跳和呼吸,幾乎與死人無異。

“師尊……師尊您醒醒……”雲澈握著沈玦冰涼的手,聲音顫抖,一遍遍呼喚著,又將那盛有星髓玉露的玉瓶取出,想餵沈玦服下。

然而,沈玦牙關緊閉,玉露難以餵入。

雲澈心急如焚,猶豫片刻,一咬牙,自己含了一口玉露,俯下身,以唇相渡,用最輕柔的方式,將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星髓玉露,一點點渡入沈玦口中。

唇瓣相接,觸感冰涼柔軟。雲澈心中沒有任何旖念,只有全然的擔憂與恐懼,仿佛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玉露入體,沈玦的身體微微一顫,蒼白的面頰恢覆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呼吸也稍稍平穩了些許。

雲澈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依然懸著。他知道,玉露只能暫時補充生機,穩定傷勢,卻無法根治。

他不敢再餵,將玉瓶收起。然後,他盤膝坐在沈玦身邊,握住他的手,嘗試著將自己精純溫和的混沌能量,混合著一絲星辰特性,小心翼翼地渡入沈玦體內,助他引導、煉化玉露藥力,並護住心脈與識海。

這個過程極其耗神,雲澈必須全神貫註,控制著能量流轉的每一分細微變化,避免與沈玦體內殘存的星源之力及那恐怖的法則詛咒發生沖突。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洞外,江風嗚咽,浪濤輕拍礁石。洞內,篝火劈啪,映照著少年專註而擔憂的側臉,以及老者蒼白安靜的睡顏。

不知過了多久,沈玦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雲澈立刻察覺,欣喜地看去。

沈玦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依舊黯淡,充滿了疲憊,但已有了些許神采。他看了看雲澈,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聲音嘶啞微弱:“……安全了?”

“嗯!我們在一處隱蔽的江灣,暫時安全。”雲澈連忙道,眼中泛著水光,“師尊,您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

沈玦搖了搖頭,想撐起身,卻無力地倒下。雲澈連忙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又……連累你了……”沈玦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歉意。

“師尊您別這麽說!”雲澈用力搖頭,“是弟子沒用,總是讓師尊涉險……”

沈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沈默了片刻,問道:“‘血髓晶’……可拿到了?”

雲澈點頭,取出那枚暗紅金絲的晶石:“只拿到這一枚。師尊,此物……”

“收好。”沈玦看著那血髓晶,眼神覆雜,“此物……牽扯甚大。怒蛟幫……竟敢沾染此等禁忌……看來,這瀾滄江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他頓了頓,又道:“陰九幽逃走……幽冥殿不會善罷甘休。青雲門……恐怕也已知曉我們在此。此地……不宜久留。待我恢覆一絲力氣,我們便離開,前往……迷霧沼澤。”

“是!弟子明白!”雲澈應道,“師尊您先好好休息,恢覆要緊。弟子為您護法。”

沈玦不再說話,閉上眼睛,開始緩緩調息。星髓玉露的藥力在他體內化開,混合著雲澈渡入的溫和能量,緩慢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軀。

雲澈依舊握著他的手,不敢松開,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分渡過去。

夜色深沈,危機暫解,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血髓晶、幽冥殿、青雲門、怒蛟幫……還有師尊那深不可測的傷勢與過往。

雲澈看著懷中師尊安靜蒼白的臉,暗金色的眸子裏,火焰無聲燃燒。

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有多少強敵環伺。

他都會緊緊握住這只手,背負著這個人,一路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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