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療傷與暗流

關燈
療傷與暗流

巖洞內,篝火早已熄滅,唯有洞口禁制流轉著微光,隔絕內外。星光透過巖縫,灑下斑駁清輝。

沈玦盤膝坐在最裏側,周身籠罩在一層稀薄卻穩定的銀白色星輝之中。星髓源精帶來的生機與星源之力在他體內緩緩流淌,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修補著那道基之上千瘡百孔的裂痕,抗衡著法則詛咒的陰寒侵蝕。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病氣,但呼吸已然平穩悠長,不再是那種瀕危的微弱。

然而,雲澈能清晰地感覺到,師尊的氣息雖然穩定,卻如同被一層堅冰封住的大湖,表面平靜,內裏卻蘊含著驚人的虛弱與空洞。強行出手滅殺兩名金丹,顯然透支了這具重傷之軀本就所剩無幾的本源力量,甚至可能動搖了星源之力勉強維持的脆弱平衡。每一次輕微的咳嗽,嘴角那若隱若現的血絲,都讓雲澈的心揪緊。

他不敢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守在一旁,一邊運轉混沌能量療愈自己的內傷與肩頭餘毒,一邊如同最忠誠的護衛,將神識謹慎地鋪散在巖洞周圍,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夜漸深沈,萬籟俱寂。

忽然,沈玦周身流轉的星輝微微紊亂了一下,他悶哼一聲,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一縷暗紅悄然滑落唇角。

“師尊!”雲澈瞬間彈起,沖到近前,卻又不敢貿然觸碰,只能緊張地看著。

沈玦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壓抑的痛苦,但很快被慣有的冰冷漠然掩蓋。他擡手拭去血跡,聲音嘶啞低沈:“無妨……舊傷反噬。”

雲澈心中大痛,撲通一聲跪在沈玦面前,眼眶泛紅:“是弟子無能!連累師尊傷重至此,還要為弟子強行出手……弟子……弟子……”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這該死的魔脈引來災禍,更恨自己無法分擔師尊一絲一毫的痛苦。

沈玦靜靜地看著他,看著少年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自責、痛悔與全然的依賴,冰封的心湖似有微瀾。他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落在雲澈低垂的頭頂,揉了揉那有些淩亂的發絲。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生疏的溫和。

“與你無關。”沈玦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是那些螻蟻……自尋死路。”

他頓了頓,看著雲澈驚訝擡起的、泛著水光的暗金色眸子,繼續道:“吾之傷勢,由來已久,非一日之寒。星隕海之行,已爭取到時間,不必過於憂心。”

“可是……”

“沒有可是。”沈玦收回手,重新闔上眼,“當務之急,是你需盡快恢覆。敵人不會只派兩個金丹便罷休。青雲門與幽冥殿勾結,圖謀不小。此地,亦不宜久留。”

雲澈知道師尊所言在理,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重點頭:“弟子明白!弟子定盡快養好傷,護送師尊到安全之地!”

他不再多言,退回原位,更加專註地療傷修煉。混沌能量在體內奔湧,同時小心地引動一絲星隕海帶回的、與自身能量初步融合的星辰特性,加速修覆著受損的經脈與臟腑。肩頭的餘毒已被沈玦清除,傷口也開始愈合。

接下來的兩日,他們隱匿在巖洞中,未曾外出。雲澈的傷勢恢覆得極快,混沌魔源能量的強大自愈能力與星辰之力的滋養相輔相成,加之他心志堅韌,不過兩日光景,內傷便好了七七八八,實力恢覆了八九成,甚至因禍得福,對那新融合的灰銀能量掌控更精進了一絲。

沈玦則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調息,利用星髓源精之力穩固傷勢。他不再咳血,氣息也平穩許多,但雲澈能感覺到,那種深層次的虛弱與道基的空洞感並未減輕多少。星髓源精如同最好的“補丁”與“滋養源”,卻無法真正“修覆”那觸及本源的創傷。師尊的修為,恐怕真的如星辰意志所言,將長久停滯,甚至需要時刻溫養,以防惡化。

這兩日,雲澈的神識多次捕捉到遠處有修士飛掠或探查的動靜,有時是三五成群的散修,有時是身著統一服飾的宗門弟子(並非全是青雲門),偶爾還能感受到一兩道隱晦卻強大的神識掃過這片區域,似乎在搜尋什麽。顯然,兩名金丹修士的隕落(尤其是死狀如此詭異),已經引起了更廣泛的註意。

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雲澈與沈玦悄然離開了巖洞。

雲澈依舊背著沈玦。沈玦沒有反對,他的狀態雖稍好,但長途跋涉或與人動手,仍力有未逮。

他們的目標是向東,前往雲澈之前告知那男孩的、百裏外的凡人城鎮。大隱隱於市,如今各方修士的目光都被吸引在山野密林之中,混入凡人聚集之地,反而更安全,也更便於打探消息、獲取資源。

雲澈將速度控制在凡人武林高手的程度,專挑偏僻小路,甚至偶爾偽裝成投親的兄弟(沈玦氣質太過特殊,只好裝作染病體弱、沈默寡言的兄長),倒是順利避開了幾波修士的盤查。

一路上,他們也從一些行商、樵夫口中,聽到了零碎的消息。

“……聽說沒?東邊山裏前幾日霞光沖天,好像有寶貝出世!”

“何止!聽說去了好多仙師,打得好兇!死了不少人!”

“還有更邪門的!西邊老林子那邊,有人說看到兩個仙師莫名其妙就變成了冰渣子和血霧!嚇死個人!”

“最近不太平啊,青雲門的仙師們好像也在到處找人,懸賞還挺高……”

零零總總,拼湊起來,指向幾個關鍵:古傳送陣引發的奪寶風波餘波未平;兩名金丹修士的詭異死亡引起了震動和猜測;青雲門(可能還有幽冥殿)在暗中搜尋他們,並開出了懸賞。

情況比預想的更嚴峻。

一日後,他們抵達了那座名為“清河鎮”的凡人城鎮。鎮子不大,但還算繁華,有一條小河穿鎮而過,商旅往來,市井氣息濃厚。

雲澈用身上僅剩的幾塊碎銀(凡俗貨幣),在鎮子邊緣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僻靜民房。房東是個嘮叨但心善的老婆婆,見雲澈“兄弟”二人風塵仆仆,尤其是“兄長”臉色蒼白、身體虛弱,還熱心地送來了被褥和熱湯。

安頓下來後,雲澈第一時間在院中和屋內布下了數層隱匿與防護禁制,雖然粗糙,但足以瞞過普通修士和凡人的感知。

“師尊,您先休息。弟子去鎮上轉轉,打聽些消息,順便購置些必需之物。”雲澈為沈玦鋪好床榻,溫聲道。

沈玦坐在簡陋的木椅上,微微頷首:“小心行事,莫要暴露。”

“弟子省得。”

雲澈換了身幹凈的粗布衣衫,將修為壓制在煉氣三四層的樣子(這種小地方,煉氣初期修士並不少見,多是些落魄散修或小門派外圍弟子),這才出門。

清河鎮只有一條主街,茶館、酒肆、客棧、雜貨鋪一應俱全。雲澈先是去了一家成衣鋪,買了些適合沈玦的、料子柔軟舒適的衣物(師尊那身舊袍實在過於顯眼,且破損嚴重),又去藥鋪抓了些凡俗的溫補藥材(掩人耳目,真正需要的是蘊含靈氣的藥材,但此地沒有)。

最後,他走進了鎮上唯一一家兼營消息打探的茶館。

茶館裏人聲嘈雜,三教九流皆有。雲澈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靜靜聽著周圍的議論。

果然,修士間的風波是此刻最熱門的話題。

“……嘿,王老五,你那天不是去東邊山上砍柴了嗎?真看見仙師打架了?”一個漢子問道。

被稱為王老五的樵夫心有餘悸地灌了口茶:“可不是!那場面……飛劍嗖嗖的,火光沖天的,隔老遠都感覺地動山搖!我趴在山溝裏動都不敢動!後來好像是什麽寶貝被一個背著人的神秘小子搶走了,坐傳送陣跑了!好多仙師追過去,都沒影了!”

“背著人?什麽人?”

“看不清,好像是個穿白衣服的,病懨懨的……那小子也厲害,拿把木劍,唰唰幾下就把好些人打趴下了!”

“木劍?這麽玄乎?”

“騙你作甚!現在好多仙師都在找這兩個人呢!青雲門貼了告示,說提供線索有重賞!”

雲澈心中微凜。看來他們在古傳送陣前的表現,已經被傳開了。木劍、背著白衣傷者……特征太明顯。

又聽另一桌幾個行商模樣的人低聲交談:

“……西邊林子裏那事才邪門呢!我有個表親是幹采藥營生的,那天剛好在附近,嚇得回來病了好幾天!說就看到兩個仙師,一個突然就變成血霧了,另一個凍成冰疙瘩然後碎成渣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不是招惹了什麽深山老妖?”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那片林子沒人敢去了。聽說青雲門的長老都去查了,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

“哎,這世道,仙師們打來打去,咱們小老百姓可怎麽活……”

雲澈低頭喝茶,掩去眼中冷光。師尊出手的痕跡,果然引起了註意和恐懼,但也更加深了神秘感,暫時應該沒人敢輕易靠近那片區域搜查。

他在茶館坐了近一個時辰,收集到了不少零散信息,對當前形勢有了大致了解。正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茶館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兩人皆穿著普通的勁裝,看似江湖客,但雲澈敏銳的神識卻察覺到他們體內隱晦的靈力波動——修士!修為在築基初期左右。而且,他們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茶館內眾人,實則帶著審視。

是搜尋者?還是恰好路過的散修?

雲澈不動聲色,繼續低頭喝茶。

那兩人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在幾個茶客身上停留稍久,似乎在辨認什麽,最終沒有發現,低聲交談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雲澈又坐了片刻,確認無人跟蹤,這才結賬離開。

他並未直接回租住的小院,而是在鎮上繞了幾圈,確認安全後,才從後門悄然返回。

小院中,沈玦正站在那株半枯的棗樹下,仰頭望著樹葉間隙漏下的天光。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

“如何?”他問。

雲澈將打聽到的消息和自己的判斷一一稟報。

沈玦聽完,沈默片刻,道:“青雲門與幽冥殿聯手,懸賞搜尋,意料之中。木劍與背人之說既已傳開,此地亦非絕對安全。尋常修士或凡人不識,但若有心人細查,不難將線索串聯。”

“師尊的意思是?”

“最多三日。”沈玦目光投向院墻之外,“三日之內,必有更細致的搜查至此。我們需在此前離開,且……需改換形貌,隱匿氣息。”

雲澈點頭:“弟子明白。購置衣物時,也買了一些易容用的普通材料。只是……師尊您的傷勢,經得起再次奔波嗎?不如我們尋一處更隱蔽的深山……”

“無妨。”沈玦打斷他,“一味躲避並非長久之計。我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尤其是青雲門與幽冥殿的動向,以及……是否有其他勢力介入。另則,吾之傷勢,需特定靈氣充沛且屬性相合之地,或某些天材地寶輔助,方可能更進一步穩固,乃至尋求恢覆之機。困守於此,無異坐以待斃。”

雲澈心中一緊。師尊說得對,躲藏只能暫保平安,卻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師尊的傷勢需要更好的環境和資源,而他們也需要主動掌握信息,應對危機。

“弟子聽師尊安排!我們去何處?”

沈玦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石面上劃過:“向東。穿過這片凡人國度,便是‘瀾滄大江’。江畔有散修聚集的坊市,消息靈通,亦可尋得渡江之法。江對岸,靈氣更勝,宗門林立,或許能探聽到更多關於玄冰淵後續、以及……幽冥殿的底細。”

瀾滄大江?散修坊市?宗門林立之地?

雲澈將這幾個地名記在心中。“那我們何時動身?”

“明日淩晨。”沈玦決斷道,“今夜,你需將易容之事處理好。此外,鎮上若有售賣簡陋符箓或低階材料之處,可去換取一些斂息、遁形之用的物品,以備不時之需。靈石……應該還有剩餘。”

雲澈身上確實還有一些下品靈石,是從之前擊殺的修士和星隕海妖獸所得。他點頭應下。

夜幕降臨,清河鎮漸漸安靜下來。

雲澈在小院中忙碌起來,用買來的材料調制易容藥膏,同時回憶著沈玦教導過的一些粗淺的斂息法門,嘗試改進。沈玦則回到屋內,繼續以星源之力溫養道基,眉宇間始終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郁色與疲憊。

子夜時分,雲澈正在嘗試一種新的斂息符紋(結合了混沌能量的隱匿特性),忽然,他神色一動,猛地擡頭望向鎮子西邊的天空!

幾乎同時,屋內的沈玦也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夜空中,數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正從西邊山脈方向,朝著清河鎮疾馳而來!速度極快,氣息毫不掩飾,其中赫然有兩道達到了金丹期!而他們的神識,如同探照燈般,已然提前掃向了鎮子!

來了!

比預想的更快!

雲澈瞬間收起所有東西,閃身進入屋內,低聲道:“師尊,他們來了!至少兩名金丹,還有數名築基!”

沈玦緩緩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寒的平靜。“果然……按捺不住了。”

“我們現在怎麽辦?從東邊出鎮?還是……”雲澈握緊了拳,體內能量開始奔湧。

沈玦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那迅速逼近的遁光,又看了看雲澈緊張卻決然的臉。

“計劃不變,向東。”他聲音冷冽,“不過,需給他們留點‘紀念’。”

他轉過身,看向雲澈,目光深邃:“怕嗎?”

雲澈迎上他的目光,暗金色的眸子裏火焰燃燒:“弟子只怕護不住師尊!”

沈玦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轉瞬即逝。“那就……讓他們知道,有些螻蟻,不該伸不該伸的爪子。”

話音落,他並指如劍,在虛空中快速劃動。沒有靈力外洩,卻有一種玄奧至極的軌跡與寒意彌漫開來。指尖過處,空中留下道道淡不可見的冰藍色光痕,迅速交織成一個覆雜的小型符文,隨即隱入虛空。

“走!”

沈玦低喝一聲。

雲澈毫不遲疑,背起沈玦,身形如電,撞開後窗,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煙,朝著鎮子東邊疾掠而去!他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卻又將氣息收斂到近乎於無。

就在他們離開小院不過數息,那數道遁光已然降臨清河鎮上空!強大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小鎮,無數凡人從睡夢中驚醒,瑟瑟發抖。

“搜!任何可疑之人,格殺勿論!”一個陰冷的聲音響徹夜空。

然而,就在那兩名金丹修士的神識即將鎖定向鎮東方向、那剛剛消散的微弱空間波動(沈玦留下的符文引發)時——

“嗡——!”

以他們方才降臨的位置為中心,方圓百丈的虛空,毫無征兆地驟然凍結!一層晶瑩剔透、散發著絕對冰寒的玄冰,如同瞬間綻放的死亡之花,將那片空間內的空氣、塵埃、乃至兩名金丹修士帶來的靈力餘波,盡數冰封!

那兩名金丹修士雖驚覺不妙,第一時間撐起護體靈光飛退,卻仍被那恐怖的冰寒法則擦中!

“哢嚓!”“噗!”

一人護體靈光破碎,半邊身子覆蓋上厚厚玄冰,慘叫著從空中墜落,尚未落地,那玄冰便蔓延至全身,將其凍成一坨冰疙瘩,生機迅速湮滅!

另一人見機稍快,只被凍住了一條手臂,但他毫不猶豫,揮劍斬斷了自己的右臂!斷臂在空中便化為冰粉!他臉色慘白如紙,驚駭欲絕地看著那瞬間冰封的空間和隕落的同伴,再不敢停留,化作一道血光,頭也不回地亡命遁走!

跟隨而來的幾名築基修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整個清河鎮,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神明般的恐怖手段震懾,呆若木雞。

而此刻,雲澈背著沈玦,早已消失在鎮東茫茫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後那片緩緩消散的冰封絕域,以及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沈玦伏在雲澈背上,氣息比之前更加虛弱,嘴角又有新的血跡滲出。但他閉著眼,仿佛只是睡去。

雲澈感受著背後傳來的冰涼與微顫,心臟像是被緊緊攥住,卻將速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

向東!向東!

穿過這片黑暗,前方或許仍是荊棘密布,但只要有師尊在,他便無所畏懼。

他們的路,還很長。而這場歸途的風波,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