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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桑葉和蛇頭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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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桑葉和蛇頭根

倉房,是農家人最要緊的屋子。

農戶人家自個兒住的屋子可以不好,可存放糧食的倉房是一定會舍得下功夫下料子的。

開高窗、塗墻面、夯地基。且墻面和地基都會用火烤過,還會塗抹石灰熏艾草防蟲防潮。

殷實些的人家,倉房一整個兒全用石料來建,火烤後請了泥作匠人來抹灰刷墻,那便再是嚴實不過。

林家的倉房當年也是使了好料子建的,只沒請泥作匠人來塗墻。那甚九漿十八灰的實在費錢費功夫。

她家與大多數農戶人家一樣,倉底鋪陳草席子,墻面和地上的縫隙都用糠秕或稻草填充。

這些東西雖年年要換,可在農家易得,只是費些功夫罷了。

農戶人家,最不吝惜的便是力氣。

林真直起腰笑著對林屠戶道:“倉房的石磚還在,草席子也是新的。定是大伯給咱家換的,還灑了石灰防蟲,能直接用,大伯對咱家可真好。”

林屠戶嘿嘿一笑,並不接話。才他就瞧著巧兒那丫頭拉著真姐兒說小話,這院兒裏的黑瓦石磚如何沒的,想來真姐兒已知道了。

先前陸富貴來他肉攤子上哭訴,說是家裏修葺屋子還差些黑瓦石磚。

陸富貴說得淒慘,老大一個人了還抹眼淚,又是在肉攤子上,他懶得計較便點了頭。再者,他先前以為自個兒不會回棗兒村了,這才輕易許了陸富貴來撬磚撿瓦的。

先前真姐兒說起棗兒村的屋子,他就不知如何接話,現索性一言不發。

他家真姐兒自打醒來後行事愈發有主意了,他有些時候還真有點兒怵她。

林屠戶只一味幹活兒,將林大伯才給的新米新面都倒在倉房的大缸裏。糧食進倉一家子心裏松了一口氣,接著便要去收拾行李打掃屋子。

倉房出來是林屠戶的屋子,再往前是中間的堂屋、林真的屋子和最後一間無人住的空房。

再有東廂房三間,分別是竈屋、雜物間和從前陸秋娘紡線織布的工房,現也空著。西邊兒只建了一間房充作茅房,邊上搭了一個草棚子堆放柴火。從草棚子往後拐便是後院兒。

後院比前院寬敞些,從前是家裏的菜地和牲口棚。林屠戶搬到慈溪縣快十年了,現下怕是不成樣子了。

果然,林屠戶卸了糧食,才將陪伴自個兒多年的老驢子拉去後院兒。

不一會兒又出來找砍刀:“這從前搭的牲口棚實在不成樣子,得趁著沒落雨將棚子重新修整一番。”

屋子剛收拾完還沒歇口氣的眾人又繞去了後院兒拔草整地。

這一天,便是幹活、幹活還是幹活兒。

林真晚間燒水燙腳把自個兒摔進架子床裏的時候,才一翻身就睡過去了。睡眠質量之好,連身邊多了個小尾巴也不在意。

翌日,還是燕兒將林真喊起來的。

梳洗過後急忙去竈屋,朝食都上桌子了,可得跑快些。

今日朝食是苗娘子燒的,昨日夜間林屠戶便將家裏的鑰匙都給了苗娘子,包括倉房。另還給了一個裝了銀錢的匣子,打開一看,有零有整,還有幾角銀子。

“我手裏還有些整銀,那是真姐兒的嫁妝,不能動。家裏的錢現是少了些,可你別憂心,我自會賺錢養家。”

竟就這樣將家底兒都交給她了?

燈芯兒爆開,屋子裏的燭光晃了一瞬,苗娘子捏緊了錢匣子。再回頭去瞧林屠戶的時候,人都快睡著了。

直到今兒一早,苗娘子坦然地摸了鑰匙取糧的時候還恍惚了一瞬。

她從前進門一年多了,莫說家裏倉房的鑰匙,就連燕兒爹藏錢的地兒在何處,她都是懷了身子才曉得的。

滿打滿算,她才踏進林家門兩天罷?

又去屋子裏摸了一回那個壓在箱子底下的匣子,她才踏實了。

人與人之間,差異居然如此之大?她們娘倆果真是轉運了。

“今兒我起晚了,明日朝食我來做罷。”林真端碗後趕緊表態。

苗娘子笑了笑:“哪裏需要分得如此清楚?你們還小,正是覺多的時候,不必起那麽早。家裏的事兒就這些,轉著身就做完了。再有,一日三頓飯,日日如此,真姐兒還怕找不著機會燒飯啊?”

“成!咱們是一家人了,您也別不好意思使喚我。”林真見苗娘子真心,也不再多言。

而飯桌上一道吃飯的林屠戶也不多話。一家子安安靜靜用了飯,林真快手快腳去洗碗。

“真姐兒,真姐兒?”

林真才擦了手就聽見林巧兒在外頭喊她,她趕緊應了一聲:“哎!我就來。”

一把拉上背著小背簍的燕兒,她趕緊出門,還不忘回頭沖她爹喊:“爹,我和巧兒去山上轉轉。你去了我大姑家可別忘了給我討簍桑葉啊!”

林家大人今日人人都有事兒做。

昨兒在林大伯家吃飯時,林屠戶提了擺酒的事兒。日子定在四月廿八,有些趕,可苗娘子要在村裏行走。

這事兒宜早不宜晚。

是以,不止林屠戶家,連林大伯一家都為這事忙起來了。

李金梅要去村裏相熟的人家定下辦酒要用的雞鴨和塘魚,另外的小菜村裏頭誰家地裏都有,雖是好買得很。

可也得先去與人說好了,她識得的人多,哪家東西好哪家是厚道人李金梅都知道。

擺酒的桌子條凳碗筷則是林大伯去借。

酒水已經定下,價是便宜了些,可貓兒巷不送貨,好在自家有頭老驢子,趕車驢車走一趟便是。

最要緊的肥豬也不肖費心,林屠戶有門道,提前一日去拉回來宰殺了便是。

剩下的就是請竈人和請客,村裏原有竈人,可人不得空。倒是給林屠戶薦了外村的一人。

林屠戶今兒一早便要去請竈人。回來時轉道去青桑村請大姐林香蓮一家來吃席。

青桑村是個好地兒,好水好土,村人種桑養蠶賣蠶絲,日子過得富足。

林香蓮模樣好人能幹,林家給足了陪嫁,可當年嫁到青桑村人還是要道她一聲:“走了好運。”

語氣酸溜溜中不乏艷羨。養蠶繅絲、撚線織絹,無論哪一樣,總比地裏刨食來得輕松。

林真就是盯上了大姑家的桑葉。

現今養蠶是一年三季,春蠶最佳,夏蠶和秋蠶次之。如今春末夏初,蠶量減少,這時候去討上一些桑葉不會礙事。

若不是時間緊迫,林真也不想去討嫌,她依稀記著棗兒村的前山上有幾株野生桑樹。

可她今兒上山還要找碰冰子(薜荔果),還不知道能不能尋到,實在沒功夫再去尋桑葉了。

她今兒一定要將桑葉豆腐給制出來!

前世有段時間古法神仙豆腐不要太火,林真自然也跟風做過。

神仙豆腐好做,斑鳩葉子切碎,搓揉出汁水,過濾後加水與澄清的草木灰水同煮。煮好的汁水放入容器內靜置三五個小時後就能得到一塊翠色剔透的神仙豆腐。

可說實話,神仙豆腐不太好吃。

斑鳩葉本身的那股子青蒿味兒實在很難祛除,得到的神仙豆腐必要下重料才能吃。只一個碧如翡翠的顏色,在暑氣灼人的夏日裏有些可取之處。

可林真在縣城實地考察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慈溪縣繁華,有消費市場,可競爭壓力大啊。

先不說坊間有門臉的正經鋪子,便是在巷子內敢自個兒支攤子賣東西的小攤販,誰手上沒兩把刷子?

她先前在水井巷的香飲攤子上兩文錢買的豆兒水,也就是綠豆湯。

色如春水,琥珀光浮,沒加碎冰,但裏頭該是加了薄荷,一啜而臟腑生秋[1]。

林真喝了一碗後,灰溜溜跑了,打不過,打不過啊。

總之,用神仙豆腐拍視頻當噱頭挺好使,可要真賣這東西,不好使。

林真想制的是另一種,桑葉豆腐。

同是色如翡翠的葉子豆腐,可味道卻要好上不少。若是比例調配得當,空口吃也是能成的。

孟夏過了大半,她必要趁著夏月賺到這筆錢!

林真幹勁滿滿,可才上山沒多久就被腳下的路打敗了。

村裏的小道還好,可山上的路著實難走。褲腳不知不覺已然全濕了,鞋底子上也沾了濕泥,越走越沈,越走越慢。

這還是人來人往的前山,不用開路,循這村人踩出來的小路走就成。可即便是這樣,林真也走得艱難。

林茂安不耐煩了,將人領到了山溪邊上,撂下一句:“在這兒等著,別亂跑。我去將那果子摘來給你瞧瞧。”

山溪邊上草木茂盛,在此處打草的村人多。擡眼就能瞧見倆嬸娘在此處割草,他便放心將自家兩個妹子和一條小尾巴扔在此處。

若不是昨日不知怎的,就被林真這丫頭忽悠了要帶她尋果子,他才不耐煩與這些小丫頭們在一處呢!

他早摸魚去了!

進山後倒是涼快許多,林真歇了一口氣,摸出背簍裏的鐮刀開始割草。

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給自家老驢割兩把嫩草還是能的。

“燕兒去玩兒吧,家裏只一把鐮刀,你人小可別割了手。”瞧燕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又補了一句。

“那撿些柴火家去也成。”

“撲哧!”

林巧兒在一旁笑她:“真姐兒,你放眼瞧瞧,這哪有一根柴火給你撿?這外山的柴火早被撿得幹幹凈凈了。我哥平日裏打柴都要往裏走遠些才能找著呢!”

她沖著燕兒招手:“來,咱倆一道。讓真姐兒逞強去,咱倆挖些白茅根家去煮水喝,這個用竹片就成。”

“怎還小瞧人呢?”林真不服氣,埋頭割草不說話。

旁邊的林巧兒嘰嘰喳喳撒歡,大伯家人多,青壯也多,家裏的重活輪不到巧兒做。可掃地洗衣餵雞養鴨的得搭把手,她今日也是難得能松快些。

“呀!怎碰到了這蛇頭根了!”

“哪有蛇?哪有蛇?”林真一下子跳起來!她最怕這東西了。

“哈哈,瞧你那小慫樣,還想進山?你也只能在山腳這片轉轉了,若往裏走,草木深深。草裏藏的,樹上掛的,可專等著往人身上鉆呢。”林巧兒語氣森森嚇林真,連手上癢痛都忘了。

林真被她說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巧兒,你就作怪吧。哪有專往人身上鉆的蛇?真姐兒莫怕,你仔細瞧瞧,是蒟蒻。長的花麻蛇一樣,可若是制成蒟蒻豆腐,用油烹後,滋味極好哩!”邊上割草的嬸娘喝水歇息,見了這邊的熱鬧也來搭話。

林真低頭一瞧,那不就是魔芋嘛!叫甚蛇頭根!

吃的時候叫人家蒟蒻,不小心碰了手,又罵人家蛇頭根。

正想回嘴呢,“咚!”

一個秤砣樣的綠果子扔在了林真腳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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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化用《遵生八箋》

斑鳩葉子,真的滂臭!另外,作者小時候真的被魔芋嚇到過[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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