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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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死期將至，胡一飛把滿桌肚的零食托孤給宋渺，前後排的同學用一種奔喪吃流水席的心情對著那堆零食雙眼放光。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胡一飛帶著點哭腔囑咐道：“這包貓耳朵是我最後的存貨，希希我記得你最喜歡，你來一下。”
“雞哥你最愛的蟹粉酥，我媽剛送來的。”
“班長，喜之郎缺個勺兒，你將就用嘴啃吧。”
“包子，這兩根火腿腸給你方便面裏加點菜，以後吃面的時候……想著我。”
“渺渺寶貝兒，剩下的就……都給你。”
旁邊一排女生互相傳遞眼色，用白眼表示：男生都是傻子。
路過的理科班小聲嘀咕，文科班的胡一飛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丁爻特意學了個壞學生的坐姿，一條大長腿搭在課桌上晃啊晃。
覆讀班座椅全是學校新購入的，丁爻力氣不算小，人設需要，他總能無視課堂，一條長腿放桌上格外顯眼，每科任課老師上課必點名批評他，這兩天他為惡霸兼學渣的身份特征苦苦思索，特意調整吊兒郎當的外部特征，用腳踩椅子。一把堅固的不銹鋼結構的椅子，被他用力踩動，在安靜的自習課發出吱哇亂叫。
維持自創的高難度坐姿，他看著莫疾正“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排隊等待胡一飛分配物資。
蟹粉酥的香味讓丁爻的眼睛總往前瞟，因為他十幾年來第一次和身體裏的胃達成共識——那就是胡一飛家的小點心太好吃了。
家裏的劉阿姨嘗試覆刻失敗，丁傑把從全世界搜羅到的蟹粉酥都送到了A部，丁爻一一品嘗，卻發現沒有哪家的能和胡一飛家的比肩。
想想以後和蟹粉酥也無緣了，畢竟按原本的時間線，丁爻和胡一飛今天放學後必須約架。
而且這一架特別關鍵，記憶裏，“丁爻”把胡一飛揍進了重癥監護室，班上的人聯名讓他退學，順帶引出一系列事情，崔小蘭來風雲高鬧得人仰馬翻，最後警察抓了八車人。
不打不行，打輕了也不行，打死了更不行。
丁爻頭痛，胃估計是知道主人再吃不著美味的點心，也不舒服。
莫疾一向只專註自己，仗著有賢磊給他善後，所以他壓根沒看其他人的記憶，他打心底覺得丁爻不會下重手，興高采烈分完零食，回來後排邊吃邊看書。
他每天上課都在準備升職考，學得那叫一個專心。
丁爻沒事可幹，餘光總往莫疾那邊看，反正試卷是他出，到時候……莫疾背的這些一個字也不會出現。
一想到莫疾在考場上拿著試卷崩潰的慘樣，丁爻忍不住冷笑。
“你笑什麽？”莫疾聽他在旁邊斷斷續續笑了好一會兒。
丁爻瞬間斂了笑，冷冰冰懟他：“多管閑事。”
莫疾有點不懂，同桌臉色怎麽變這麽快？
被莫疾的關心打斷了幻想，丁爻手指頭夾著筆轉了幾圈，小聲哼著歌，在試卷上龍飛鳳舞選了一溜的C。
寫完一張英語試卷五分鐘都不到，想象未來莫疾搞砸考試讓丁爻心情格外好，大長腿屈踩著椅子邊，腦海裏全是莫疾發現負責監考的A部部長正是自己，丁爻腳下晃動的幅度不自覺加快。
嘎吱嘎吱……嘎嘎嘎……
壓力超載的椅子發出螺絲高速旋轉的松動異響。
前排認真寫試卷的江希耳朵動了動，歪頭往後，嘎吱聲猛然化成爆裂鏗鏘的震地撞擊：餘光裏後排桌翻椅飛，試卷、水筆、整摞書本……全在空氣中騰起，突破地心引力力所能及拋到最高點，再如同彗星撞地球般轟轟烈烈墜落。
震驚從後往前，驟聚的嘈雜聲中，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劃出長長一聲。
錚——
“啊！！！”
不良坐姿的難度系數和危險系數各占一半，椅子腿難承壓力斷裂，丁爻身體瞬間失重，手腳亂飛，混亂中拽住最近的人。
他不偏不倚，一頭紮進莫疾懷裏。
哐當一聲響，全班齊刷刷回頭，所有人都看到了極其狗血一幕。
“我操！”有個女生發自內心爆粗。
丁爻壓在莫疾身上，兩個人抱作一團，不停地動來動去，躺在雜亂的課本中間，原因不明且不合時宜地發出略微痛苦的低吟聲。
從前排的角度看過去，莫疾的手掐著丁爻的腰，只能看到他半張憋得通紅的臉。
而丁爻好像是……壓在莫疾身上。
倒地的瞬間，兩個人同時做出了標準的防護動作——以手撐地，可時間短，距離近，張開胳膊的兩個人電光火石間做出同一個手勢，死死抱在一起。
丁爻的嘴直直地砸到莫疾下巴上，撐起手臂移動，兩個人才發現對方臉上都掛了彩。
江希離最近，第一個起身跳過打翻的課桌，邊“臥槽”邊問：“雞哥，你們幹嘛？”
丁爻一陣茫然，伸手尋著漸漸發痛的嘴唇，傻了似的。
莫疾見丁爻一動不動，用力往旁邊挪：“我們在……摔倒。”
“幹嘛呢！”娃哈哈恰好巡邏到文科班，站後門就看他倆坐在地上，先入為主吼道，“最吵的就是你們班！地上那兩個，坐著特帥是吧！”
莫疾想起身，才蜷曲了一下腿，卻感受到從腳踝骨傳來針紮似的痛，喉嚨裏發出一點聲音，江希在旁邊，急忙伸手把他拽起來。
“我操，”胡一飛也圍過來，“雞哥你傷哪兒了？”
莫疾看了眼丁爻，不想節外生枝，舒展開眉頭，拉著椅子坐下：“沒受傷。”
胡一飛也不傻，光憑莫疾翹著腿他就明白了，甚至有些反應過度。
他轉身狠狠地揪住丁爻的衣領：“你他媽有什麽沖我來！”
“飛飛！”包子博趕緊拽他，“娃哈哈來了！”
娃哈哈進教室，一看扭成團的倆人特別眼熟，手裏一瓶礦泉水跟執劍似的，指著他倆暴跳如雷：“幹什麽！膽兒挺肥啊，還想當著我的面打架是吧！”
包子博急忙打掩護：“沒有沒有，都是誤會。”
“蔣主任，真沒有，”魏航作為班長，自覺挺身而出維護班級榮譽，“他們倆是之前還有點氣沒撒幹凈，剛才是丁爻沒坐穩，真不是打架。”
“我可以證明，”江希舉手，“事實真的和我們看到的不一樣，主任您雪亮地看看這滿地的證據啊。”
蔣遠華一怔，看了地上散落的文具，又看他們幾個信誓旦旦，其中魏航是出了名的好學生，搞得他有點動搖。
正在蔣遠華準備一視同仁，全揪到辦公室寫檢討的時候，丁爻彎腰把椅子舉了起來。
“蔣主任，證據。”
所有人盯著他手裏的椅子，四條腿斷了一條。
莫疾默契地伸腿，從書堆下面踢出了那條椅子的斷腿，不銹鋼斷腿歡快地滾了個半圓。
咕嚕嚕嚕——
所有人：“……”
蔣遠華被這出欲蓋彌彰閃瞎眼，楞了半晌，挽尊道：“覆讀班桌椅都是新買的，你們不掄椅子砸人那這麽容易壞！”
一幫人也不敢接話，氣氛正微妙，而且胡一飛也不明白莫疾和丁爻到底是摔了還是在互毆，沒提前串供怕說漏嘴，索性沈默。
“你們這個班就該好好跟人家隔壁班學學，”蔣遠華看他們認錯態度良好，準備寬大處理，“丁爻，胡一飛，走廊罰站。”
殺雞儆猴，蔣遠華讓他倆前後門各站一個，還順便指導了一下他倆的站姿才心滿意足地溜達走。
數學老師是周迅，他上課從後門走到前門，扶著金絲眼鏡往左右瞅了瞅，發自內心問了句：“怎麽又是你們兩個？”
一條直線上兩位門神站著標準的軍姿，喪著臉，語氣幽怨。
胡一飛：“我當代男竇娥。”
丁爻：“我現世小白菜。”
班裏那幫人吃著零食看熱鬧，拱著腦袋沒個正形。
周迅嘆嘆氣，大手一揮：“得了得了，別站了，影響班風，抓緊時間覆習吧，進教室。”
丁爻往後門走，跟在胡一飛後邊進去。
走到位置上他腳下一滯，突然醒悟——他沒椅子坐了。
莫疾捂著下巴烏青處，臉上寫著“你幹的好事”。
那張三條腿的椅子被班裏某些好奇心重的男生蹂躪了一番，丁爻出去才十分鐘，他那三條腿的椅子只剩一條腿了。
“……”
丁爻看著莫疾，他聳聳肩，表示不是他幹的。
“站著幹嘛？”周迅看丁爻杵位置上不動，“想站著上課啊？”
“迅哥，他椅子壞了。”魏航舉手說。
周迅手扶著眼睛，盯著最後排看了眼：“那就和同桌擠擠，別站著，影響我發揮。”
說完，捏了根粉筆，背過身隨手畫了個十分圓的圓。
這手絕活震驚了底下一幫中二期少年。
這位迅哥頭鐵脾氣暴，尤其看不慣不思進取類型的學生，人送外號“迅暴”，得罪他的下場可想而知，一定會名垂風雲高史冊，也斷然會改變特別多人的記憶，所以丁爻不太想跟他正面剛。
擠著坐這個命令在班裏炸出一陣騷動，特別是班裏的女孩子，對兩個大帥哥擠一張椅子迷之期待，個別女生甚至激動到“哇”了好幾聲。
仿佛他倆坐一張椅子就能促進世界和平。
莫疾倒是不在乎，丁爻垂眼看到他已經讓出了一半的椅子。
相當大度。
但是……
“這道題大家先看兩分鐘，”周迅轉身看了眼，對丁爻磨磨唧唧很不滿意，“讓你坐下！”
丁爻那點莫名其妙的別扭吼散了，身體動得比腦子快。
坐下的剎那間，兩個人的無意間碰觸又立馬挪開，丁爻平時冷冷的，整個人看著沒什麽溫度，剛才在外面站了十分鐘，莫疾能感受到他的手掌有些發燙。
這種燙夾雜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情緒，莫疾把手往身體的方向收，右肩緊挨著墻，但腦子裏冒出一個愉悅的想法——幾厘米的空氣裏有好聞的橙花香。
一堂課周迅每道題都舉一反三，考點和解題步驟擠牙膏似的，半小時領著全班同學艱難地刷完了五道題。
兩個人坐一張椅子，難免會有肢體接觸，丁爻拿著筆想塗鴉，他手擱桌上，楞是放了一整節課，動都沒敢動。
莫疾也一樣，偶爾一次，手輕輕擦過碰著了，像帶電似的，從他的皮膚一直麻痹到心臟。
莫疾盯著A部真題卷再看不進去，他剩下的時間，只畫了兩條波浪線。
捱到快下課，丁爻保持整個身體往外側傾斜，註意力發散到教室外，他視野裏出現娃哈哈背蹲花圃旁邊，對著花花草草笑得一臉慈愛。
那花圃仿佛種的不是花，是人參娃娃。
丁爻覺得有些好笑。
下課鈴終於響起，周迅把粉筆精準投回粉筆盒，隨口說道：“下課出去活動活動，別跟老母雞下蛋似的。”
窩在位置上的老母雞們：“……”
丁爻暗暗松了口氣，他背都僵了，繃了一節課，肌肉又麻又酸，臉也有點燒。
丁爻伸手摸了下嘴唇，濕噠噠的，好像磕破皮了。
重重閉上眼，丁爻憤憤然，可怒氣剛升起來，他整個身子戲劇性一歪，重心從屁股占據的椅子二分之一處再次迅速傾斜。
他又來不及想，求生本能驅使他伸出一只手，再次扯住莫疾的衣擺。
“啊！！！”
全班這回真的看清楚了。
娃哈哈聽到熟悉的慘叫，都用不著思考，起身朝文科班跑。
……
水龍頭嘩啦嘩啦流水，淡淡的鮮血順著奔騰一段，隨即落入漩渦洞口消失不見。
丁爻舉著雙手作投降狀，兩個鼻孔各插了一團紙巾。
莫疾抱住瘸腿，費力將牛仔褲腿卷起幾圈，露出小腿上結實的肌肉，他坐在水池邊，霸占兩個水龍頭緊急“冰敷”。
莫疾笑了笑，腦子裏全是娃哈哈精彩紛呈的表情，不光文科班全體，莫疾自己都始終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情。
他有那麽一瞬，覺得自己穿越時空改變太多事，導致時空產生亂流。
否則根本無法解釋，近乎一模一樣的場景，短時間內從起因到結果，乃至翻倒的課桌，斷腿的椅子，摔漏墨的水筆……一一重現眼前。
對於這一切，莫疾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今天放學去買張彩票。
覆讀班全體同學也覺得不可思議，還沒放學，各種玄幻論調層出不窮。
胡一飛咂摸著嘴：“狗叉叉……陰險啊。”
江希扶穩眼鏡：“非也，非也，我倒覺得是雞哥在玩火。”
包子博撓頭：“你們說有沒有可能雞哥是在曲線拯救飛飛？”
魏航頓悟了：“莫疾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高招，高招。”
宋渺小聲問：“誰想吃辣條？”
而水池邊，冷靜得差不多的兩個人被娃哈哈教訓半天。
放學鈴響，走廊的人潮退去，娃哈哈布置完兩千字檢討也施施然離去，空曠的水池邊，只剩兩個人。
丁爻拔出沾滿血的紙團，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到現在他還有些恍惚。
飛快地看了莫疾一眼，他記得剛才砸下來的時候，他的嘴砸莫疾臉上了，具體著陸在哪兒沒記清，不過可以回去調去自己的記憶查看。
流水聲漸漸沒過了細微的呼吸，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丁爻腦子很亂，莫疾看著淡定，思緒卻比流水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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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期將至，胡一飛把滿桌肚的零食托孤給宋渺，前後排的同學用一種奔喪吃流水席的心情對著那堆零食雙眼放光。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胡一飛帶著點哭腔囑咐道：“這包貓耳朵是我最後的存貨，希希我記得你最喜歡，你來一下。”
“雞哥你最愛的蟹粉酥，我媽剛送來的。”
“班長，喜之郎缺個勺兒，你將就用嘴啃吧。”
“包子，這兩根火腿腸給你方便面裏加點菜，以後吃面的時候……想著我。”
“渺渺寶貝兒，剩下的就……都給你。”
旁邊一排女生互相傳遞眼色，用白眼表示：男生都是傻子。
路過的理科班小聲嘀咕，文科班的胡一飛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丁爻特意學了個壞學生的坐姿，一條大長腿搭在課桌上晃啊晃。
覆讀班座椅全是學校新購入的，丁爻力氣不算小，人設需要，他總能無視課堂，一條長腿放桌上格外顯眼，每科任課老師上課必點名批評他，這兩天他為惡霸兼學渣的身份特征苦苦思索，特意調整吊兒郎當的外部特征，用腳踩椅子。一把堅固的不銹鋼結構的椅子，被他用力踩動，在安靜的自習課發出吱哇亂叫。
維持自創的高難度坐姿，他看著莫疾正“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排隊等待胡一飛分配物資。
蟹粉酥的香味讓丁爻的眼睛總往前瞟，因為他十幾年來第一次和身體裏的胃達成共識——那就是胡一飛家的小點心太好吃了。
家裏的劉阿姨嘗試覆刻失敗，丁傑把從全世界搜羅到的蟹粉酥都送到了A部，丁爻一一品嘗，卻發現沒有哪家的能和胡一飛家的比肩。
想想以後和蟹粉酥也無緣了，畢竟按原本的時間線，丁爻和胡一飛今天放學後必須約架。
而且這一架特別關鍵，記憶裏，“丁爻”把胡一飛揍進了重癥監護室，班上的人聯名讓他退學，順帶引出一系列事情，崔小蘭來風雲高鬧得人仰馬翻，最後警察抓了八車人。
不打不行，打輕了也不行，打死了更不行。
丁爻頭痛，胃估計是知道主人再吃不著美味的點心，也不舒服。
莫疾一向只專註自己，仗著有賢磊給他善後，所以他壓根沒看其他人的記憶，他打心底覺得丁爻不會下重手，興高采烈分完零食，回來後排邊吃邊看書。
他每天上課都在準備升職考，學得那叫一個專心。
丁爻沒事可幹，餘光總往莫疾那邊看，反正試卷是他出，到時候……莫疾背的這些一個字也不會出現。
一想到莫疾在考場上拿著試卷崩潰的慘樣，丁爻忍不住冷笑。
“你笑什麽？”莫疾聽他在旁邊斷斷續續笑了好一會兒。
丁爻瞬間斂了笑，冷冰冰懟他：“多管閑事。”
莫疾有點不懂，同桌臉色怎麽變這麽快？
被莫疾的關心打斷了幻想，丁爻手指頭夾著筆轉了幾圈，小聲哼著歌，在試卷上龍飛鳳舞選了一溜的C。
寫完一張英語試卷五分鐘都不到，想象未來莫疾搞砸考試讓丁爻心情格外好，大長腿屈踩著椅子邊，腦海裏全是莫疾發現負責監考的A部部長正是自己，丁爻腳下晃動的幅度不自覺加快。
嘎吱嘎吱……嘎嘎嘎……
壓力超載的椅子發出螺絲高速旋轉的松動異響。
前排認真寫試卷的江希耳朵動了動，歪頭往後，嘎吱聲猛然化成爆裂鏗鏘的震地撞擊：餘光裏後排桌翻椅飛，試卷、水筆、整摞書本……全在空氣中騰起，突破地心引力力所能及拋到最高點，再如同彗星撞地球般轟轟烈烈墜落。
震驚從後往前，驟聚的嘈雜聲中，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劃出長長一聲。
錚——
“啊！！！”
不良坐姿的難度系數和危險系數各占一半，椅子腿難承壓力斷裂，丁爻身體瞬間失重，手腳亂飛，混亂中拽住最近的人。
他不偏不倚，一頭紮進莫疾懷裏。
哐當一聲響，全班齊刷刷回頭，所有人都看到了極其狗血一幕。
“我操！”有個女生發自內心爆粗。
丁爻壓在莫疾身上，兩個人抱作一團，不停地動來動去，躺在雜亂的課本中間，原因不明且不合時宜地發出略微痛苦的低吟聲。
從前排的角度看過去，莫疾的手掐著丁爻的腰，只能看到他半張憋得通紅的臉。
而丁爻好像是……壓在莫疾身上。
倒地的瞬間，兩個人同時做出了標準的防護動作——以手撐地，可時間短，距離近，張開胳膊的兩個人電光火石間做出同一個手勢，死死抱在一起。
丁爻的嘴直直地砸到莫疾下巴上，撐起手臂移動，兩個人才發現對方臉上都掛了彩。
江希離最近，第一個起身跳過打翻的課桌，邊“臥槽”邊問：“雞哥，你們幹嘛？”
丁爻一陣茫然，伸手尋著漸漸發痛的嘴唇，傻了似的。
莫疾見丁爻一動不動，用力往旁邊挪：“我們在……摔倒。”
“幹嘛呢！”娃哈哈恰好巡邏到文科班，站後門就看他倆坐在地上，先入為主吼道，“最吵的就是你們班！地上那兩個，坐著特帥是吧！”
莫疾想起身，才蜷曲了一下腿，卻感受到從腳踝骨傳來針紮似的痛，喉嚨裏發出一點聲音，江希在旁邊，急忙伸手把他拽起來。
“我操，”胡一飛也圍過來，“雞哥你傷哪兒了？”
莫疾看了眼丁爻，不想節外生枝，舒展開眉頭，拉著椅子坐下：“沒受傷。”
胡一飛也不傻，光憑莫疾翹著腿他就明白了，甚至有些反應過度。
他轉身狠狠地揪住丁爻的衣領：“你他媽有什麽沖我來！”
“飛飛！”包子博趕緊拽他，“娃哈哈來了！”
娃哈哈進教室，一看扭成團的倆人特別眼熟，手裏一瓶礦泉水跟執劍似的，指著他倆暴跳如雷：“幹什麽！膽兒挺肥啊，還想當著我的面打架是吧！”
包子博急忙打掩護：“沒有沒有，都是誤會。”
“蔣主任，真沒有，”魏航作為班長，自覺挺身而出維護班級榮譽，“他們倆是之前還有點氣沒撒幹凈，剛才是丁爻沒坐穩，真不是打架。”
“我可以證明，”江希舉手，“事實真的和我們看到的不一樣，主任您雪亮地看看這滿地的證據啊。”
蔣遠華一怔，看了地上散落的文具，又看他們幾個信誓旦旦，其中魏航是出了名的好學生，搞得他有點動搖。
正在蔣遠華準備一視同仁，全揪到辦公室寫檢討的時候，丁爻彎腰把椅子舉了起來。
“蔣主任，證據。”
所有人盯著他手裏的椅子，四條腿斷了一條。
莫疾默契地伸腿，從書堆下面踢出了那條椅子的斷腿，不銹鋼斷腿歡快地滾了個半圓。
咕嚕嚕嚕——
所有人：“……”
蔣遠華被這出欲蓋彌彰閃瞎眼，楞了半晌，挽尊道：“覆讀班桌椅都是新買的，你們不掄椅子砸人那這麽容易壞！”
一幫人也不敢接話，氣氛正微妙，而且胡一飛也不明白莫疾和丁爻到底是摔了還是在互毆，沒提前串供怕說漏嘴，索性沈默。
“你們這個班就該好好跟人家隔壁班學學，”蔣遠華看他們認錯態度良好，準備寬大處理，“丁爻，胡一飛，走廊罰站。”
殺雞儆猴，蔣遠華讓他倆前後門各站一個，還順便指導了一下他倆的站姿才心滿意足地溜達走。
數學老師是周迅，他上課從後門走到前門，扶著金絲眼鏡往左右瞅了瞅，發自內心問了句：“怎麽又是你們兩個？”
一條直線上兩位門神站著標準的軍姿，喪著臉，語氣幽怨。
胡一飛：“我當代男竇娥。”
丁爻：“我現世小白菜。”
班裏那幫人吃著零食看熱鬧，拱著腦袋沒個正形。
周迅嘆嘆氣，大手一揮：“得了得了，別站了，影響班風，抓緊時間覆習吧，進教室。”
丁爻往後門走，跟在胡一飛後邊進去。
走到位置上他腳下一滯，突然醒悟——他沒椅子坐了。
莫疾捂著下巴烏青處，臉上寫著“你幹的好事”。
那張三條腿的椅子被班裏某些好奇心重的男生蹂躪了一番，丁爻出去才十分鐘，他那三條腿的椅子只剩一條腿了。
“……”
丁爻看著莫疾，他聳聳肩，表示不是他幹的。
“站著幹嘛？”周迅看丁爻杵位置上不動，“想站著上課啊？”
“迅哥，他椅子壞了。”魏航舉手說。
周迅手扶著眼睛，盯著最後排看了眼：“那就和同桌擠擠，別站著，影響我發揮。”
說完，捏了根粉筆，背過身隨手畫了個十分圓的圓。
這手絕活震驚了底下一幫中二期少年。
這位迅哥頭鐵脾氣暴，尤其看不慣不思進取類型的學生，人送外號“迅暴”，得罪他的下場可想而知，一定會名垂風雲高史冊，也斷然會改變特別多人的記憶，所以丁爻不太想跟他正面剛。
擠著坐這個命令在班裏炸出一陣騷動，特別是班裏的女孩子，對兩個大帥哥擠一張椅子迷之期待，個別女生甚至激動到“哇”了好幾聲。
仿佛他倆坐一張椅子就能促進世界和平。
莫疾倒是不在乎，丁爻垂眼看到他已經讓出了一半的椅子。
相當大度。
但是……
“這道題大家先看兩分鐘，”周迅轉身看了眼，對丁爻磨磨唧唧很不滿意，“讓你坐下！”
丁爻那點莫名其妙的別扭吼散了，身體動得比腦子快。
坐下的剎那間，兩個人的無意間碰觸又立馬挪開，丁爻平時冷冷的，整個人看著沒什麽溫度，剛才在外面站了十分鐘，莫疾能感受到他的手掌有些發燙。
這種燙夾雜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情緒，莫疾把手往身體的方向收，右肩緊挨著墻，但腦子裏冒出一個愉悅的想法——幾厘米的空氣裏有好聞的橙花香。
一堂課周迅每道題都舉一反三，考點和解題步驟擠牙膏似的，半小時領著全班同學艱難地刷完了五道題。
兩個人坐一張椅子，難免會有肢體接觸，丁爻拿著筆想塗鴉，他手擱桌上，楞是放了一整節課，動都沒敢動。
莫疾也一樣，偶爾一次，手輕輕擦過碰著了，像帶電似的，從他的皮膚一直麻痹到心臟。
莫疾盯著A部真題卷再看不進去，他剩下的時間，只畫了兩條波浪線。
捱到快下課，丁爻保持整個身體往外側傾斜，註意力發散到教室外，他視野裏出現娃哈哈背蹲花圃旁邊，對著花花草草笑得一臉慈愛。
那花圃仿佛種的不是花，是人參娃娃。
丁爻覺得有些好笑。
下課鈴終於響起，周迅把粉筆精準投回粉筆盒，隨口說道：“下課出去活動活動，別跟老母雞下蛋似的。”
窩在位置上的老母雞們：“……”
丁爻暗暗松了口氣，他背都僵了，繃了一節課，肌肉又麻又酸，臉也有點燒。
丁爻伸手摸了下嘴唇，濕噠噠的，好像磕破皮了。
重重閉上眼，丁爻憤憤然，可怒氣剛升起來，他整個身子戲劇性一歪，重心從屁股占據的椅子二分之一處再次迅速傾斜。
他又來不及想，求生本能驅使他伸出一只手，再次扯住莫疾的衣擺。
“啊！！！”
全班這回真的看清楚了。
娃哈哈聽到熟悉的慘叫，都用不著思考，起身朝文科班跑。
……
水龍頭嘩啦嘩啦流水，淡淡的鮮血順著奔騰一段，隨即落入漩渦洞口消失不見。
丁爻舉著雙手作投降狀，兩個鼻孔各插了一團紙巾。
莫疾抱住瘸腿，費力將牛仔褲腿卷起幾圈，露出小腿上結實的肌肉，他坐在水池邊，霸占兩個水龍頭緊急“冰敷”。
莫疾笑了笑，腦子裏全是娃哈哈精彩紛呈的表情，不光文科班全體，莫疾自己都始終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情。
他有那麽一瞬，覺得自己穿越時空改變太多事，導致時空產生亂流。
否則根本無法解釋，近乎一模一樣的場景，短時間內從起因到結果，乃至翻倒的課桌，斷腿的椅子，摔漏墨的水筆……一一重現眼前。
對於這一切，莫疾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今天放學去買張彩票。
覆讀班全體同學也覺得不可思議，還沒放學，各種玄幻論調層出不窮。
胡一飛咂摸著嘴：“狗叉叉……陰險啊。”
江希扶穩眼鏡：“非也，非也，我倒覺得是雞哥在玩火。”
包子博撓頭：“你們說有沒有可能雞哥是在曲線拯救飛飛？”
魏航頓悟了：“莫疾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高招，高招。”
宋渺小聲問：“誰想吃辣條？”
而水池邊，冷靜得差不多的兩個人被娃哈哈教訓半天。
放學鈴響，走廊的人潮退去，娃哈哈布置完兩千字檢討也施施然離去，空曠的水池邊，只剩兩個人。
丁爻拔出沾滿血的紙團，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到現在他還有些恍惚。
飛快地看了莫疾一眼，他記得剛才砸下來的時候，他的嘴砸莫疾臉上了，具體著陸在哪兒沒記清，不過可以回去調去自己的記憶查看。
流水聲漸漸沒過了細微的呼吸，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丁爻腦子很亂，莫疾看著淡定，思緒卻比流水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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