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26 我們一起算什麽？也算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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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126 我們一起算什麽？也算一家人？……
宗忱回到家裏, 全家人可算是松了口氣，宗循好久沒看見父親宗悅笑過了，此時三世同堂, 熱熱鬧鬧吃了頓飯。
他小叔一直都很疏離客氣，這次吃飯的時候也一樣, 旁邊那個穿白衣服的倒是對答如流，舌燦蓮花, 宗讓問什麽都能說出來, 還把宗忱在北邊的事兒繪聲繪色說了一遍。
自己講自己的事情總有幾分自吹自擂的成分, 因此宗忱一直緘默不語，默默微笑看著鐘離音。鐘離音也常常回過頭示以微笑，推杯換盞間, 氣氛愈加和睦。
宗循沒見過這種場景。
“阿忱。”何凈宜道，“你這次，打算留下來嗎？”
何凈宜所說, 大抵就是宗讓和宗悅的態度。鐘離音揣摩，識趣噤聲。
宗忱沈默好久了，這下抿唇微笑, 問鐘離音, “江州一切還好？”
“嗯，都好著呢, 你不在的時候有點兒風浪, 不過都是小場面，都解決啦。”
傻子都能看出來, 宗忱這是委婉表達並不會留下來的意思。於是何凈宜握住宗悅躍躍欲試的手，搖了搖頭。
“剛才探子來報。”宗讓清了清嗓子，“江介造反了, 江州那邊估計要嚴加防守，防止胡馬南侵。不過看樣子，陸立衡並不會讓他勤王進京，所以你去與不去，其實都不會有太大用處。”
宗讓的想法也很簡單，你不娶妻，我答應了，現在唯一的條件是你留下來，這也不行嗎？
鐘離音眼波流轉，“那能不能有辦法，讓府君得了進京的旨意？”
“不大可能。陸家不可能讓他帶兵入朝，桓將軍若是入京，無異於讓陸家分一部分權柄，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鐘離音笑道：“不知陸家新起之秀，比之桓家軍如何？”
宗讓捋須思索片刻：“固不如也。陸家才養了多久的兵？江介可是個厲害的，跟我差不多歲數，陸諼就算是天縱英才，在江介面前也不好應付。”
“也就是說，陸家是在硬撐？”
宗讓有點煩了，這人還真是沒禮貌，一個勁兒地反問，“是。這應該是很多人的共識。”
“那我有一計，說不定能為桓家軍爭取到旨意。不過，我有個請求。”說罷，鐘離音繞到宗忱身後，“府君自從缺了副將，處處掣肘，之前還因為部下謀反，引起一陣風波。現在宗副將正好得了機會，若是回去能幫助府君成事，或許將來行事會更自由。”
宗讓嚴肅道：“你想讓我兒子回去？幫助桓將軍？那你總得表示誠意。”
“桓氏入京之日，就是司空還政之時。”
鐘離音話音剛落，便如同在安靜的水面扔下一塊巨石，蕩起激烈的漣漪。
“你？”宗悅難以置信，“就憑你？你怎麽可能做到？”
宗讓豎起手掌示意宗悅閉嘴，“好，我倒是好奇你會怎麽做。也是，他回來之後，對宗家大有裨益。”
“那司空是答應了？”
宗讓遲疑片刻——同意了其實是皆大歡喜，宗忱本來心就不在這兒，看樣子在尋陽那幾年是真的暢快，不過現在同意，總有一種為了權位利用兒子的感覺。
所以他默不作聲，揮手讓鐘離音繼續用飯。
鐘離音當然明白這是默認的意思，和宗忱相視一笑，心裏的石頭可算是落下了。
到晚上，宗讓給鐘離音安排好了臥房，他很好奇鐘離音這種刁滑的“小人”會有什麽計策，難不成真有說客之才？於是，他派人讓鐘離音來書房。
鐘離音整理好衣裳，又熏香，嚴陣以待，格外看重和宗讓的會見，在門口深呼吸一口氣，被奴仆帶著進了門。
宗讓正襟危坐，不怒自威，示意鐘離音坐下。
“你要用什麽計策，來讓桓縱進京？或者說，你有幾成把握？”
鐘離音豎起三個手指。
宗讓冷笑，“三成把握，就想讓我把兒子給你們桓家軍？”
“雖然看起來很少，不過三成足矣。”鐘離音得體微笑，口齒生香，“這三成是我自己的把握，接下來如果能有人相助，那麽可就不止三成了。”
宗讓臉上逐漸浮現笑意，鐘離音如芒在背，忐忑不安。
“那你說說，你打算用什麽法子？”
“這一招需要各方配合，如果太傅的每一步都在我預料之中的話，那麽三成把握就能變成九成，最後一成，在太後那兒。”
“太後？”
“不錯。”鐘離音頷首，“朝政盡歸舅氏，太傅的權力來源於太後，他們又是同樣的姓氏，自然而然要互相幫助。但是，如果他們二者利益相悖呢？”
“怎麽可能相悖？”
“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朝廷沒了可以再建，都城沒了可以再造，皇帝和太傅沒有死節的道理，他們永遠能夠保全自己，可是萬一都城陷落，留給女眷的結局只有一條，無論她高貴與否。這很殘忍，可這是事實，太後應該比我們都更希望京城平安無虞，所以我們也只能等，等接下來的戰果。所以我說，能不能成事，三分在我，三分在太傅，三分在江介，最後一分，在太後那裏。”
宗讓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好，那你以後需要什麽人手，跟我說便是。”
鐘離音伏在地上深深一拜，“司空深明大義，真是令人欽仰。”
“從今日起你就在宗家住下，以防萬一。沒別的事，就先回去休息吧。”
宗讓擺了擺手，鐘離音很快離開書房。他知道事情差不多算是辦成了，激動的心快從腔子裏跳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宗讓在屋裏呆滯地望著地面，想起宗忱自小的叛逆與乖張，這孩子似乎從來就沒讓他省心過。
這次一去，能得償所願麽？
他望著角落裏妻子蕭夫人生前的畫作。
她很喜歡繪畫，所以宗忱會握筆的時候就開始畫畫了，彼時蕭夫人抱著宗忱，握緊小手，暈染丹青，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畫作。
宗忱在繪畫上悟性很高，不過蕭夫人離去後，就很少鋪開畫紙耐心畫了。宗讓不問也知道，他是一提筆就會想起母親來，也不多過問。
時間一長，宗忱有什麽都不跟他講，喜歡陸諼，喜歡陸預，到現在竟然愛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侍衛？宗讓實在是不理解，更沒耐心聽兒子講，若不是失明這段時日，只怕宗讓綁也要把宗忱綁回來履行婚約。
“赤子之心，是為赤忱。夫君，我希望這孩子能一直保持赤子之心，所以就擅自把他的名和字都起好了。我希望他以後無論如何，都要遵循內心做決定，無論世道如何，都不改內心赤忱。”
蕭夫人是這麽跟他說的。
換言之，強迫宗忱留在身邊，是否扼殺了他的赤子之心呢？
宗讓走到桌子前，撐開那一幅人物畫，畫中的女子正抱著孩子，笑容嫣然，慈愛非常。他幹枯的指節在女子的臉頰那裏輕輕摩挲，很快，旁邊就多了一滴水跡。
“湘兒。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這孩子和你很像，本來我想讓他變得像我一樣，可現在我後悔了。”宗讓如釋重負，“他本性天然，不該被我左右，索性隨他去吧，至少他這樣，總讓我覺得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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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宗忱起了個大早，晨起動征鐸，一群人在城門處餞行。旭日未開，一片朦朧，晨星隱匿在層雲裏若隱若現，風吹過，卷起一層層紗般的塵煙，又像裙擺，疊起於林間。
“這次去，照顧好身體，我給你準備了衣服和幹糧，路上多吃點。”何凈宜與宗忱執手相看，一邊看一邊使喚宗循給叔叔拿隨身帶的衣服和吃食，不經意給遠處的宗悅使眼色。
宗悅多少不忍弟弟說走就走，於是站在樹旁不語，這些話他真的說不出口，他只想著讓宗忱留下來，去什麽尋陽啊？在京師跟他一起帶兵不好麽？幹嘛舍近求遠。
宗忱點了點頭，並不在意宗悅，“大嫂也是，忙於主持中饋，有時候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何凈宜嬉笑，“也只能這樣了呀，有些人不在乎小事，自然要有人操心小事。”
宗悅很不高興地踢了踢石子兒。
宗循拉著宗悅的衣袖，“叔叔，你這次去，是找那個傻大個？你喜歡他？”
何凈宜恨不得捂住宗循的嘴，這小孩兒的嘴沒把門的，“說什麽呢？這是你叔叔的私事，不許胡說！”
“嗯。”宗忱沒有否認，“他剛好也在那兒。”
“你很喜歡他麽？我沒看你這麽開心過，他一定更開心吧。”
宗忱面色凝重，他還不確定見到楚天慵該怎麽說。只見何凈宜對眾人使眼色後，拉著他走到遠處。
“阿忱，你本來就該走出過去，若不是太傅橫生枝節，你們何必兩地離愁？發生的那麽多事，不是因為你們自身緣故。你們爭取過了，盡力了，而你這些日子之所以短暫移情別戀，是因為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不知道該依靠誰，就想起小時候依靠太傅的經歷。”何凈宜頗為愧疚，無奈她礙於身份，在宗忱曾經孤僻內斂的時候說不上話。
“可是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已經明白，不是嗎？就像一條河在一座山前一分為二，經歷千山萬水終於匯合在一起，況且，你如果不見他，才是真正對你們兩個都不公平。”
“我明白。”宗忱十分感動，對何凈宜鞠了一躬。
“都是家人，這麽客氣做什麽？”何凈宜把他帶回去，一家人又說別的話。
鐘離音不忍打攪，立在一旁的酒旗邊。良久，宗忱回過頭看鐘離音，“你不跟我回去？”
“不啦，咱們等之後再見！”鐘離音走近，搭著宗忱的肩膀，這是一個非常講義氣的動作。
“這次真的謝謝你了。”
“哪有，如果不是你們，我現在早就被切成臊子了。”鐘離音打趣道，“到了給我們報個平安，這邊都很擔心你呢。”
宗忱嗯了一聲，似乎帶了點兒哭腔，失而覆得的感覺太深刻，他可能會記一輩子。
很快，一行人寒暄完畢，宗忱轉身想要上馬車。
眼看著再不說話就來不及了，宗悅趕緊快步上前。
宗忱在馬車上回過頭來正欲揮手，只見宗悅聲音洪亮，對著他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宗忱呆住了。
“這次不會和之前那樣了。”宗悅解釋道，“我會給你寫很多信，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
宗忱哦了一聲，馬車在官道上掉頭，駛離了眾人待著的地方。
很快天邊懸起一輪旭日，光芒萬丈，亮徹寰宇。宗家人一行回去，鐘離音托言要散散心，於是落了單。
他繞到一棵柳樹後，溪水潺潺，楊柳依依。
“你怎麽不去送行？”鐘離音好早就想問了，“一直躲在樹後，不太好吧？”
陸諼挑眉，“他應該不想看見我。”
“那不至於吧。”鐘離音攤手，“走了，趕緊回去。”
“他們一家人回去，我們一起算什麽，也算一家人？”陸諼故意挑逗道。
鐘離音白了一眼，我行我素，毫不在意這人口出狂言，“走了！”
陸諼在鐘離音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這距離能讓他沈浸在回想往事之中，又不必和前面的人聚得太近所以要一直搭腔。他還能想起，那次和宗忱在綠樹陰濃之下的過往。
他坐在涼席上看書，斑駁流金隨風動而在書頁上游移，暑熱難耐，他擦著汗，遠處宗忱捧著瓷盞搖搖晃晃，裏面盛了散發霧氣的瓜李，放到陸諼跟前，“吃點吧，解解熱。”
陸諼沒想太多，一雙眼睛依舊鎖定在書上，騰出一只手拿李子。但是漸漸地，他感覺到身後一股溫暖把他包圍了起來，有雙手環抱著腰際圍在身前，肩膀上也有了重量，耳旁傳來陣陣濕熱的呼吸，兩顆心透過衣服和皮囊，竟然同頻共振。
那時候陸諼腦子一片空白，他扔了李子，將宗忱推在地上，潔白的新衣服沾了不少土灰，卻比不上內心驟然生起的厭惡。他腦中浮現父親身旁那些矯揉造作、美色娛人的孌童，想起那些煙視媚行、盡態極妍的男寵，幾乎是毫不猶豫，他說——
“你真惡心。”
思緒又回到現實，陸諼不太清楚，如果當初沒有這麽說，這麽做，宗忱會不會不像之前那樣，一邊封閉自己，一邊懷疑自己，以至於被陸預抓到了機會。
他有時候會把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
世事難測，那時候的陸諼怎麽可能會明白？
正如同他沒想過，從那次到現在，再也沒有人從後往前，滿懷期待和愛戀地抱住他了。
-----------------------
作者有話說：
陸諼不是同，是個曾經崆峒現在理解宗忱性取向的直男。本文的同：桓縱，鐘離音，瞿商；宗忱，楚天慵，陸預。
阮遺風：裝刻板印象男同的直男。
陸諼：理解尊重男同的直男。
陸賾：雙，那種被罵死的雙。
白石：24k純直男，油頭粉面是工作需要，但本人是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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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忱回到家裏, 全家人可算是松了口氣，宗循好久沒看見父親宗悅笑過了，此時三世同堂, 熱熱鬧鬧吃了頓飯。
他小叔一直都很疏離客氣，這次吃飯的時候也一樣, 旁邊那個穿白衣服的倒是對答如流，舌燦蓮花, 宗讓問什麽都能說出來, 還把宗忱在北邊的事兒繪聲繪色說了一遍。
自己講自己的事情總有幾分自吹自擂的成分, 因此宗忱一直緘默不語，默默微笑看著鐘離音。鐘離音也常常回過頭示以微笑，推杯換盞間, 氣氛愈加和睦。
宗循沒見過這種場景。
“阿忱。”何凈宜道，“你這次，打算留下來嗎？”
何凈宜所說, 大抵就是宗讓和宗悅的態度。鐘離音揣摩，識趣噤聲。
宗忱沈默好久了，這下抿唇微笑, 問鐘離音, “江州一切還好？”
“嗯，都好著呢, 你不在的時候有點兒風浪, 不過都是小場面，都解決啦。”
傻子都能看出來, 宗忱這是委婉表達並不會留下來的意思。於是何凈宜握住宗悅躍躍欲試的手，搖了搖頭。
“剛才探子來報。”宗讓清了清嗓子，“江介造反了, 江州那邊估計要嚴加防守，防止胡馬南侵。不過看樣子，陸立衡並不會讓他勤王進京，所以你去與不去，其實都不會有太大用處。”
宗讓的想法也很簡單，你不娶妻，我答應了，現在唯一的條件是你留下來，這也不行嗎？
鐘離音眼波流轉，“那能不能有辦法，讓府君得了進京的旨意？”
“不大可能。陸家不可能讓他帶兵入朝，桓將軍若是入京，無異於讓陸家分一部分權柄，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鐘離音笑道：“不知陸家新起之秀，比之桓家軍如何？”
宗讓捋須思索片刻：“固不如也。陸家才養了多久的兵？江介可是個厲害的，跟我差不多歲數，陸諼就算是天縱英才，在江介面前也不好應付。”
“也就是說，陸家是在硬撐？”
宗讓有點煩了，這人還真是沒禮貌，一個勁兒地反問，“是。這應該是很多人的共識。”
“那我有一計，說不定能為桓家軍爭取到旨意。不過，我有個請求。”說罷，鐘離音繞到宗忱身後，“府君自從缺了副將，處處掣肘，之前還因為部下謀反，引起一陣風波。現在宗副將正好得了機會，若是回去能幫助府君成事，或許將來行事會更自由。”
宗讓嚴肅道：“你想讓我兒子回去？幫助桓將軍？那你總得表示誠意。”
“桓氏入京之日，就是司空還政之時。”
鐘離音話音剛落，便如同在安靜的水面扔下一塊巨石，蕩起激烈的漣漪。
“你？”宗悅難以置信，“就憑你？你怎麽可能做到？”
宗讓豎起手掌示意宗悅閉嘴，“好，我倒是好奇你會怎麽做。也是，他回來之後，對宗家大有裨益。”
“那司空是答應了？”
宗讓遲疑片刻——同意了其實是皆大歡喜，宗忱本來心就不在這兒，看樣子在尋陽那幾年是真的暢快，不過現在同意，總有一種為了權位利用兒子的感覺。
所以他默不作聲，揮手讓鐘離音繼續用飯。
鐘離音當然明白這是默認的意思，和宗忱相視一笑，心裏的石頭可算是落下了。
到晚上，宗讓給鐘離音安排好了臥房，他很好奇鐘離音這種刁滑的“小人”會有什麽計策，難不成真有說客之才？於是，他派人讓鐘離音來書房。
鐘離音整理好衣裳，又熏香，嚴陣以待，格外看重和宗讓的會見，在門口深呼吸一口氣，被奴仆帶著進了門。
宗讓正襟危坐，不怒自威，示意鐘離音坐下。
“你要用什麽計策，來讓桓縱進京？或者說，你有幾成把握？”
鐘離音豎起三個手指。
宗讓冷笑，“三成把握，就想讓我把兒子給你們桓家軍？”
“雖然看起來很少，不過三成足矣。”鐘離音得體微笑，口齒生香，“這三成是我自己的把握，接下來如果能有人相助，那麽可就不止三成了。”
宗讓臉上逐漸浮現笑意，鐘離音如芒在背，忐忑不安。
“那你說說，你打算用什麽法子？”
“這一招需要各方配合，如果太傅的每一步都在我預料之中的話，那麽三成把握就能變成九成，最後一成，在太後那兒。”
“太後？”
“不錯。”鐘離音頷首，“朝政盡歸舅氏，太傅的權力來源於太後，他們又是同樣的姓氏，自然而然要互相幫助。但是，如果他們二者利益相悖呢？”
“怎麽可能相悖？”
“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朝廷沒了可以再建，都城沒了可以再造，皇帝和太傅沒有死節的道理，他們永遠能夠保全自己，可是萬一都城陷落，留給女眷的結局只有一條，無論她高貴與否。這很殘忍，可這是事實，太後應該比我們都更希望京城平安無虞，所以我們也只能等，等接下來的戰果。所以我說，能不能成事，三分在我，三分在太傅，三分在江介，最後一分，在太後那裏。”
宗讓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好，那你以後需要什麽人手，跟我說便是。”
鐘離音伏在地上深深一拜，“司空深明大義，真是令人欽仰。”
“從今日起你就在宗家住下，以防萬一。沒別的事，就先回去休息吧。”
宗讓擺了擺手，鐘離音很快離開書房。他知道事情差不多算是辦成了，激動的心快從腔子裏跳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宗讓在屋裏呆滯地望著地面，想起宗忱自小的叛逆與乖張，這孩子似乎從來就沒讓他省心過。
這次一去，能得償所願麽？
他望著角落裏妻子蕭夫人生前的畫作。
她很喜歡繪畫，所以宗忱會握筆的時候就開始畫畫了，彼時蕭夫人抱著宗忱，握緊小手，暈染丹青，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畫作。
宗忱在繪畫上悟性很高，不過蕭夫人離去後，就很少鋪開畫紙耐心畫了。宗讓不問也知道，他是一提筆就會想起母親來，也不多過問。
時間一長，宗忱有什麽都不跟他講，喜歡陸諼，喜歡陸預，到現在竟然愛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侍衛？宗讓實在是不理解，更沒耐心聽兒子講，若不是失明這段時日，只怕宗讓綁也要把宗忱綁回來履行婚約。
“赤子之心，是為赤忱。夫君，我希望這孩子能一直保持赤子之心，所以就擅自把他的名和字都起好了。我希望他以後無論如何，都要遵循內心做決定，無論世道如何，都不改內心赤忱。”
蕭夫人是這麽跟他說的。
換言之，強迫宗忱留在身邊，是否扼殺了他的赤子之心呢？
宗讓走到桌子前，撐開那一幅人物畫，畫中的女子正抱著孩子，笑容嫣然，慈愛非常。他幹枯的指節在女子的臉頰那裏輕輕摩挲，很快，旁邊就多了一滴水跡。
“湘兒。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這孩子和你很像，本來我想讓他變得像我一樣，可現在我後悔了。”宗讓如釋重負，“他本性天然，不該被我左右，索性隨他去吧，至少他這樣，總讓我覺得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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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宗忱起了個大早，晨起動征鐸，一群人在城門處餞行。旭日未開，一片朦朧，晨星隱匿在層雲裏若隱若現，風吹過，卷起一層層紗般的塵煙，又像裙擺，疊起於林間。
“這次去，照顧好身體，我給你準備了衣服和幹糧，路上多吃點。”何凈宜與宗忱執手相看，一邊看一邊使喚宗循給叔叔拿隨身帶的衣服和吃食，不經意給遠處的宗悅使眼色。
宗悅多少不忍弟弟說走就走，於是站在樹旁不語，這些話他真的說不出口，他只想著讓宗忱留下來，去什麽尋陽啊？在京師跟他一起帶兵不好麽？幹嘛舍近求遠。
宗忱點了點頭，並不在意宗悅，“大嫂也是，忙於主持中饋，有時候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何凈宜嬉笑，“也只能這樣了呀，有些人不在乎小事，自然要有人操心小事。”
宗悅很不高興地踢了踢石子兒。
宗循拉著宗悅的衣袖，“叔叔，你這次去，是找那個傻大個？你喜歡他？”
何凈宜恨不得捂住宗循的嘴，這小孩兒的嘴沒把門的，“說什麽呢？這是你叔叔的私事，不許胡說！”
“嗯。”宗忱沒有否認，“他剛好也在那兒。”
“你很喜歡他麽？我沒看你這麽開心過，他一定更開心吧。”
宗忱面色凝重，他還不確定見到楚天慵該怎麽說。只見何凈宜對眾人使眼色後，拉著他走到遠處。
“阿忱，你本來就該走出過去，若不是太傅橫生枝節，你們何必兩地離愁？發生的那麽多事，不是因為你們自身緣故。你們爭取過了，盡力了，而你這些日子之所以短暫移情別戀，是因為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不知道該依靠誰，就想起小時候依靠太傅的經歷。”何凈宜頗為愧疚，無奈她礙於身份，在宗忱曾經孤僻內斂的時候說不上話。
“可是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已經明白，不是嗎？就像一條河在一座山前一分為二，經歷千山萬水終於匯合在一起，況且，你如果不見他，才是真正對你們兩個都不公平。”
“我明白。”宗忱十分感動，對何凈宜鞠了一躬。
“都是家人，這麽客氣做什麽？”何凈宜把他帶回去，一家人又說別的話。
鐘離音不忍打攪，立在一旁的酒旗邊。良久，宗忱回過頭看鐘離音，“你不跟我回去？”
“不啦，咱們等之後再見！”鐘離音走近，搭著宗忱的肩膀，這是一個非常講義氣的動作。
“這次真的謝謝你了。”
“哪有，如果不是你們，我現在早就被切成臊子了。”鐘離音打趣道，“到了給我們報個平安，這邊都很擔心你呢。”
宗忱嗯了一聲，似乎帶了點兒哭腔，失而覆得的感覺太深刻，他可能會記一輩子。
很快，一行人寒暄完畢，宗忱轉身想要上馬車。
眼看著再不說話就來不及了，宗悅趕緊快步上前。
宗忱在馬車上回過頭來正欲揮手，只見宗悅聲音洪亮，對著他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宗忱呆住了。
“這次不會和之前那樣了。”宗悅解釋道，“我會給你寫很多信，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
宗忱哦了一聲，馬車在官道上掉頭，駛離了眾人待著的地方。
很快天邊懸起一輪旭日，光芒萬丈，亮徹寰宇。宗家人一行回去，鐘離音托言要散散心，於是落了單。
他繞到一棵柳樹後，溪水潺潺，楊柳依依。
“你怎麽不去送行？”鐘離音好早就想問了，“一直躲在樹後，不太好吧？”
陸諼挑眉，“他應該不想看見我。”
“那不至於吧。”鐘離音攤手，“走了，趕緊回去。”
“他們一家人回去，我們一起算什麽，也算一家人？”陸諼故意挑逗道。
鐘離音白了一眼，我行我素，毫不在意這人口出狂言，“走了！”
陸諼在鐘離音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這距離能讓他沈浸在回想往事之中，又不必和前面的人聚得太近所以要一直搭腔。他還能想起，那次和宗忱在綠樹陰濃之下的過往。
他坐在涼席上看書，斑駁流金隨風動而在書頁上游移，暑熱難耐，他擦著汗，遠處宗忱捧著瓷盞搖搖晃晃，裏面盛了散發霧氣的瓜李，放到陸諼跟前，“吃點吧，解解熱。”
陸諼沒想太多，一雙眼睛依舊鎖定在書上，騰出一只手拿李子。但是漸漸地，他感覺到身後一股溫暖把他包圍了起來，有雙手環抱著腰際圍在身前，肩膀上也有了重量，耳旁傳來陣陣濕熱的呼吸，兩顆心透過衣服和皮囊，竟然同頻共振。
那時候陸諼腦子一片空白，他扔了李子，將宗忱推在地上，潔白的新衣服沾了不少土灰，卻比不上內心驟然生起的厭惡。他腦中浮現父親身旁那些矯揉造作、美色娛人的孌童，想起那些煙視媚行、盡態極妍的男寵，幾乎是毫不猶豫，他說——
“你真惡心。”
思緒又回到現實，陸諼不太清楚，如果當初沒有這麽說，這麽做，宗忱會不會不像之前那樣，一邊封閉自己，一邊懷疑自己，以至於被陸預抓到了機會。
他有時候會把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
世事難測，那時候的陸諼怎麽可能會明白？
正如同他沒想過，從那次到現在，再也沒有人從後往前，滿懷期待和愛戀地抱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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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陸諼不是同，是個曾經崆峒現在理解宗忱性取向的直男。本文的同：桓縱，鐘離音，瞿商；宗忱，楚天慵，陸預。
阮遺風：裝刻板印象男同的直男。
陸諼：理解尊重男同的直男。
陸賾：雙，那種被罵死的雙。
白石：24k純直男，油頭粉面是工作需要，但本人是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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