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089 你不是我們的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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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你不是我們的親兒子。
徐映和鐘離均被桓縱請到主帳, 夫婦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張口, 想了許久，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算是結結實實嚇到了他們。鐘離音竟然和一個封疆大吏互相看對眼了？要是女子還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成就是不成, 有太多的阻力。
可偏偏是父母雙亡的桓縱。
沒人能拘束桓縱, 權力又能鉗制鐘離音。此時此刻, 鐘離均止不住地發愁、擔憂，生怕兒子走上不歸路。
“二位，我知道你們有很多想問。在你們問之前, 我想先說清楚。”桓縱頓了頓，平覆一下內心的波瀾起伏，“我對他, 是真心的。”
鐘離均愁容滿面，“也不知府君究竟圖什麽呢？小老兒年紀大了，兒子好不容易有個出路, 結果竟然……哎, 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麽呢。”
“府君, 我們家跟您龍亢桓氏, 差距太大了。”徐映憂心忡忡，深知這並不是什麽福氣, “只怕我這兒子會讓您失望，我現在就帶他回吳郡，希望府君不要再這麽說了！”
徐映比鐘離均有主意, 面對兒子的來去更加硬氣。
桓縱大大方方，“伯父問我為什麽喜歡徽聲，其實你們比我更明白，他身上有很多優點，那些恰恰是我所缺少的。他跟我不一樣，父母雙全，所以待人接物真誠善良，不在意得失，又沒那麽敏感，很容易打動人。至於旁的，伯母也不用擔心什麽失望不失望的，如果您這麽想，那可真是太小看他了。”
一番話真誠又不失禮貌，徐映和鐘離均只能先按下不表。
然而鐘離均仍舊心懷憂患，他見過太多始亂終棄的紈絝子弟了，對他們這些小門小戶而言，桓縱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好，府君這麽說，我也不好說什麽。我想見一見兒子，問一問他，還望府君理解。”
桓縱微笑，“那是自然。不過他身子有點不適，我去叫一叫他，二位先等待片刻。”
屏風後，鐘離音雙頰通紅，精神頹靡，靠著憑幾坐了起來，他渾身乏力，被子在身上半蓋著，“我都聽見了。”
桌案上一碗魚丸粥，上面灑了蔥花和芫荽，鐘離音一口沒動。桓縱坐到他身邊，慢慢用筷子挑去，“說出去的話，收不回的。”
“我不想說出來，就是因為這些顧忌。可當你真說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麽了。”鐘離音放肆地靠著桓縱的肩膀，“我父母是怕我吃虧，他們總覺得，你比我厲害多了，會拿捏我死死的。”
“誰拿捏誰？”桓縱覺得好冤。
“你難得誇人，我信還是不信？”
“都說難得了，還不信？”桓縱刮了他鼻子一下，又舀起一個餛飩，“吃點兒墊墊肚，待會兒我走了，你跟他們好好說。”
“嗯。”鐘離音笑得瞇起了眼，眼看桌案上多了一小撮綠油油的芫荽和蔥花，如此細枝末節上的用心，他很受用，“你餵我幾口再走吧。”
桓縱應允了，二人纏綿片刻後離去，鐘離均和徐映在帳外等待已久，見狀馬上入帳。
“你這是……”鐘離均呆滯片刻，早上見面，鐘離音還好好的，現在就病成這樣？
“你們快坐！”鐘離音病骨支離，無法起來迎接，“昨晚著了風寒，所以有些不太舒服。”
“哎，好。”徐映拖了兩個小馬紮，夫婦兩人坐下。
此情此景有些尷尬，健談如鐘離音，現在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鐘離均先開口問，“是不是他強迫的你？”
能這麽想太正常了，在鐘離均眼裏，兒子從小到大都讓他很省心，在別的孩子還吱哇亂叫的時候，鐘離音就已經會看字學詩，比鄰裏的小孩聰明出一大截，這天賦已經讓很多人望塵莫及，真是祖墳冒煙。
一旦聰明，就容易自命不凡，就容易心高氣傲，鐘離均一開始還很擔心來著，後來看兒子格外聽話，這種疑慮便被壓下去大半。他當了半輩子油滑精明的官府小吏，每日抄抄文書打打雜，雖然沒什麽地位，但好就好在能免一部分稅，還能拿點兒書給兒子看。
所以對於鐘離音的未來，鐘離均有想過很多，大概不出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然後如他一般老實平淡一生——在亂世，平淡已經是最好的出路了，他們生在吳郡，比很多人都幸運，接觸不到北方連天戰火，雖然時不時加賦稅，朝令夕改，不過好在可以忍受，誰知道以後的光景如何？活在當下罷了。
鐘離音，著實給鐘離均嚇了一大跳。
找的門不當戶不對也就罷了，還是個男子，還是朝廷嚴防死守生怕造反的邊將。若是桓縱有反心，鐘離音難辭其咎，說不好還要遺臭萬年。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願意。”鐘離音羞愧地低下頭。
“你瘋了！桓縱是封疆大吏，玩你跟貓玩耗子似的，你怎麽想的？之前你不還是陸預手底下的人麽？怎麽來了一趟尋陽，叛變了不說，還……”鐘離均無話可說，只能一遍遍捶腿嘆氣。
“兒啊，他……他……”母親徐映對鐘離音總是關心多過責備，“他對你好嗎？”
“他對我很好，阿娘放心。”鐘離音感覺下一刻就要暈過去了，但還是強撐著。
“那就好，娘對你還是放心的。怕他欺負你，但是想想，你要是真被欺負了，會比誰跑得都快呢。”徐映按下鐘離均的手，不讓對方說話，“你說說看，你們怎麽互相喜歡上的？你怎麽確定是喜歡他的？”
鐘離均又是唉聲嘆氣。
鐘離音尷尬一笑，“本能吧，阿娘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竟然喜歡男子。”
“也……還好吧。”徐映笑得坦坦蕩蕩，“聽你阿爺講過一些，見多不怪了。你打小就跟別的男孩不一樣，對姑娘沒有愛慕之心，我還以為你是年紀小，這次出來前，生怕你萬一有了喜歡的姑娘，結果拿不出手，所以才給了你一塊玉料，讓人家知道咱們家也沒那麽窮。誰知道呢，你喜歡的根本不是姑娘。”
鐘離音此前不敢說，正是因為害怕父母怨怪，“沒想到你們沒生氣。”
“當然，這就是上梁不正——”
“老奴！”徐映呵斥道，“你何苦多嘴！”
鐘離均瞪著眼，“我說錯了嗎？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看看他——”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們出去，讓兒子休息。”
鐘離均掙脫徐映的手，“你瞞了那麽多年，我也要說！早就該說了，瞞下去又有什麽意義？”鐘離均難得咄咄逼人，嚇得鐘離音目不轉睛瞪大了眼想知道父親藏了什麽秘密。
“以前不一直都挺好的嗎，你為什麽非要這樣？”徐映往外拖著鐘離均，“別丟人了，這兒不是在家裏，有事回家說……”
“不行！”鐘離均氣得一擺手，徐映被推倒在地，然而他絲毫不關心被推到地上的妻子，“你跟桓縱，不可能在一起，我馬上就帶你回吳郡，你娶妻成家休要再提！”
鐘離音掀開被子扶母親起來，疑惑不解，“為什麽？”
父母二人，為何截然不同？
“老奴，你別說了！”
鐘離均握緊雙拳，“你不可能跟桓縱在一起，因為你根本不是我們的親兒子！”
鐘離音霎時懵了。
不是親兒子？怪不得，他跟兩個人一點兒也不像，小時候他捏著阿添的臉還問過，為什麽阿添像母親，可他誰也不像？那時候徐映胡亂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只說不能按照像不像來決定親生不親生。
這句話一說出口，徐映頓時蔫了下去，再無轉圜餘地。
“你的生身父親，是已故大國舅，陸賾，而你的生身母親，是你阿娘的妹妹。陸賾年少風流，身邊養著不少孌童嬌娃也就罷了，還與府中婢女也就是你生母偷情。陸賾始亂終棄，她被驅逐出府，族中也以她為恥，回家後是你阿娘照料，她暗結珠胎，冒著風險將孩子生了下來，產後因為氣血不足又憂憤成疾，在你不到滿月的時候就離世了，我們只好把你認成了長子。”
聽到陸賾，鐘離音忍不住想起在太傅府上打雜的點點滴滴，寫文書最是要為尊者諱，他每次寫到“賾”字，都要添一筆或者少一筆來避諱，甚至私下討論，都不敢直呼陸賾的名字。
文人筆記或多或少記載著這位國舅的風流，提到陸賾，盡是溢美之詞。
但是鐘離音知道，陸賾當政期間，忽視朝政積弊，獨斷專行，新政也是一塌糊塗，要不然白衣教也不會在短短數年間迅速發展壯大。
這還不是因為陸賾這個草包，不會做偏偏愛攬權，在適者生存的朝廷，無能就是最大的罪惡。
而陸賾，竟然是他的父親？那麽陸預也就是他的叔叔？
鐘離音頭痛欲裂，耳畔鐘離均依舊在咄咄逼人：
“陸賾此人，私德有虧，你生母死前大發詛咒，詛他這輩子不得善終，老天有眼，他果然死得不明不白。原本你去陸預那裏做小吏，我就有些擔憂，但機會難得也就沒說什麽。”
說罷，鐘離均晃著鐘離音的肩膀，想讓兒子清醒一點，“所以你和桓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你要知道，陸氏兄弟對他做了什麽？要是你的身世大白於世，他怎麽可能允許你在身邊？雖然你不姓陸，可事實就是，你身上流著那個混蛋的血！”
事已至此，認祖歸宗不可能，鐘離音也不會接受。不過正如鐘離均所言，他身上有一半陸賾的血，桓縱有沒有可能忍受呢？要知道，陸賾和桓縱是死敵啊！
“阿爺，阿娘，我想靜一靜。”鐘離音無話可說，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安靜安靜，平覆心裏的浪潮。
“你好好想，我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把你帶走。你娘的妹妹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現在又姓鐘離，不論如何就是我們倆的兒子。”鐘離均把同樣失神無言的徐映帶走，原地只剩下了鐘離音一個。
老天真愛開玩笑。
鐘離音雙手掩面，他想哭，可是又能如何呢？怪不得，徐映偏心他，原來是因為徐映對妹妹誤入歧途內心有愧，有亡人在前，關愛多了幾分。
怪不得，鐘離均待他寬容，他以為是自己討喜，沒想到是因為他亡故的生身母親。
鐘離音抓緊了衣服，他覺得快要被好多人撕碎撕裂了，不清不白的出身，死裏逃生的歲月，他以為終於能找到歸宿，自此安定，孰料老天結結實實給他來了當頭一棒。
他是陸賾的兒子。
陸賾和桓縱是死敵，跟桓家軍也是。
他怎麽可能再待下來？事情一旦敗露，積毀銷骨，光是桓家軍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不能……不能再待下來了。
帳外忽然狂風呼嘯，雲腳低垂，北風夾雜著幾片雪花，天地一片茫茫。鐘離音身披鬥篷，他渾身依舊滾燙，周圍又如冰窖一般，冷氣順著袖管往身體裏鉆，要讓他崩塌粉碎，要拽他去萬丈深淵。
他還能去哪裏？
鐘離音翻身騎上一匹馬，他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夾緊馬腹，踏入漫天風雪。
去哪兒都好，他已經不配留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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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映和鐘離均被桓縱請到主帳, 夫婦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張口, 想了許久，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算是結結實實嚇到了他們。鐘離音竟然和一個封疆大吏互相看對眼了？要是女子還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成就是不成, 有太多的阻力。
可偏偏是父母雙亡的桓縱。
沒人能拘束桓縱, 權力又能鉗制鐘離音。此時此刻, 鐘離均止不住地發愁、擔憂，生怕兒子走上不歸路。
“二位，我知道你們有很多想問。在你們問之前, 我想先說清楚。”桓縱頓了頓，平覆一下內心的波瀾起伏，“我對他, 是真心的。”
鐘離均愁容滿面，“也不知府君究竟圖什麽呢？小老兒年紀大了，兒子好不容易有個出路, 結果竟然……哎, 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麽呢。”
“府君, 我們家跟您龍亢桓氏, 差距太大了。”徐映憂心忡忡，深知這並不是什麽福氣, “只怕我這兒子會讓您失望，我現在就帶他回吳郡，希望府君不要再這麽說了！”
徐映比鐘離均有主意, 面對兒子的來去更加硬氣。
桓縱大大方方，“伯父問我為什麽喜歡徽聲，其實你們比我更明白，他身上有很多優點，那些恰恰是我所缺少的。他跟我不一樣，父母雙全，所以待人接物真誠善良，不在意得失，又沒那麽敏感，很容易打動人。至於旁的，伯母也不用擔心什麽失望不失望的，如果您這麽想，那可真是太小看他了。”
一番話真誠又不失禮貌，徐映和鐘離均只能先按下不表。
然而鐘離均仍舊心懷憂患，他見過太多始亂終棄的紈絝子弟了，對他們這些小門小戶而言，桓縱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好，府君這麽說，我也不好說什麽。我想見一見兒子，問一問他，還望府君理解。”
桓縱微笑，“那是自然。不過他身子有點不適，我去叫一叫他，二位先等待片刻。”
屏風後，鐘離音雙頰通紅，精神頹靡，靠著憑幾坐了起來，他渾身乏力，被子在身上半蓋著，“我都聽見了。”
桌案上一碗魚丸粥，上面灑了蔥花和芫荽，鐘離音一口沒動。桓縱坐到他身邊，慢慢用筷子挑去，“說出去的話，收不回的。”
“我不想說出來，就是因為這些顧忌。可當你真說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麽了。”鐘離音放肆地靠著桓縱的肩膀，“我父母是怕我吃虧，他們總覺得，你比我厲害多了，會拿捏我死死的。”
“誰拿捏誰？”桓縱覺得好冤。
“你難得誇人，我信還是不信？”
“都說難得了，還不信？”桓縱刮了他鼻子一下，又舀起一個餛飩，“吃點兒墊墊肚，待會兒我走了，你跟他們好好說。”
“嗯。”鐘離音笑得瞇起了眼，眼看桌案上多了一小撮綠油油的芫荽和蔥花，如此細枝末節上的用心，他很受用，“你餵我幾口再走吧。”
桓縱應允了，二人纏綿片刻後離去，鐘離均和徐映在帳外等待已久，見狀馬上入帳。
“你這是……”鐘離均呆滯片刻，早上見面，鐘離音還好好的，現在就病成這樣？
“你們快坐！”鐘離音病骨支離，無法起來迎接，“昨晚著了風寒，所以有些不太舒服。”
“哎，好。”徐映拖了兩個小馬紮，夫婦兩人坐下。
此情此景有些尷尬，健談如鐘離音，現在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鐘離均先開口問，“是不是他強迫的你？”
能這麽想太正常了，在鐘離均眼裏，兒子從小到大都讓他很省心，在別的孩子還吱哇亂叫的時候，鐘離音就已經會看字學詩，比鄰裏的小孩聰明出一大截，這天賦已經讓很多人望塵莫及，真是祖墳冒煙。
一旦聰明，就容易自命不凡，就容易心高氣傲，鐘離均一開始還很擔心來著，後來看兒子格外聽話，這種疑慮便被壓下去大半。他當了半輩子油滑精明的官府小吏，每日抄抄文書打打雜，雖然沒什麽地位，但好就好在能免一部分稅，還能拿點兒書給兒子看。
所以對於鐘離音的未來，鐘離均有想過很多，大概不出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然後如他一般老實平淡一生——在亂世，平淡已經是最好的出路了，他們生在吳郡，比很多人都幸運，接觸不到北方連天戰火，雖然時不時加賦稅，朝令夕改，不過好在可以忍受，誰知道以後的光景如何？活在當下罷了。
鐘離音，著實給鐘離均嚇了一大跳。
找的門不當戶不對也就罷了，還是個男子，還是朝廷嚴防死守生怕造反的邊將。若是桓縱有反心，鐘離音難辭其咎，說不好還要遺臭萬年。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願意。”鐘離音羞愧地低下頭。
“你瘋了！桓縱是封疆大吏，玩你跟貓玩耗子似的，你怎麽想的？之前你不還是陸預手底下的人麽？怎麽來了一趟尋陽，叛變了不說，還……”鐘離均無話可說，只能一遍遍捶腿嘆氣。
“兒啊，他……他……”母親徐映對鐘離音總是關心多過責備，“他對你好嗎？”
“他對我很好，阿娘放心。”鐘離音感覺下一刻就要暈過去了，但還是強撐著。
“那就好，娘對你還是放心的。怕他欺負你，但是想想，你要是真被欺負了，會比誰跑得都快呢。”徐映按下鐘離均的手，不讓對方說話，“你說說看，你們怎麽互相喜歡上的？你怎麽確定是喜歡他的？”
鐘離均又是唉聲嘆氣。
鐘離音尷尬一笑，“本能吧，阿娘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竟然喜歡男子。”
“也……還好吧。”徐映笑得坦坦蕩蕩，“聽你阿爺講過一些，見多不怪了。你打小就跟別的男孩不一樣，對姑娘沒有愛慕之心，我還以為你是年紀小，這次出來前，生怕你萬一有了喜歡的姑娘，結果拿不出手，所以才給了你一塊玉料，讓人家知道咱們家也沒那麽窮。誰知道呢，你喜歡的根本不是姑娘。”
鐘離音此前不敢說，正是因為害怕父母怨怪，“沒想到你們沒生氣。”
“當然，這就是上梁不正——”
“老奴！”徐映呵斥道，“你何苦多嘴！”
鐘離均瞪著眼，“我說錯了嗎？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看看他——”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們出去，讓兒子休息。”
鐘離均掙脫徐映的手，“你瞞了那麽多年，我也要說！早就該說了，瞞下去又有什麽意義？”鐘離均難得咄咄逼人，嚇得鐘離音目不轉睛瞪大了眼想知道父親藏了什麽秘密。
“以前不一直都挺好的嗎，你為什麽非要這樣？”徐映往外拖著鐘離均，“別丟人了，這兒不是在家裏，有事回家說……”
“不行！”鐘離均氣得一擺手，徐映被推倒在地，然而他絲毫不關心被推到地上的妻子，“你跟桓縱，不可能在一起，我馬上就帶你回吳郡，你娶妻成家休要再提！”
鐘離音掀開被子扶母親起來，疑惑不解，“為什麽？”
父母二人，為何截然不同？
“老奴，你別說了！”
鐘離均握緊雙拳，“你不可能跟桓縱在一起，因為你根本不是我們的親兒子！”
鐘離音霎時懵了。
不是親兒子？怪不得，他跟兩個人一點兒也不像，小時候他捏著阿添的臉還問過，為什麽阿添像母親，可他誰也不像？那時候徐映胡亂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只說不能按照像不像來決定親生不親生。
這句話一說出口，徐映頓時蔫了下去，再無轉圜餘地。
“你的生身父親，是已故大國舅，陸賾，而你的生身母親，是你阿娘的妹妹。陸賾年少風流，身邊養著不少孌童嬌娃也就罷了，還與府中婢女也就是你生母偷情。陸賾始亂終棄，她被驅逐出府，族中也以她為恥，回家後是你阿娘照料，她暗結珠胎，冒著風險將孩子生了下來，產後因為氣血不足又憂憤成疾，在你不到滿月的時候就離世了，我們只好把你認成了長子。”
聽到陸賾，鐘離音忍不住想起在太傅府上打雜的點點滴滴，寫文書最是要為尊者諱，他每次寫到“賾”字，都要添一筆或者少一筆來避諱，甚至私下討論，都不敢直呼陸賾的名字。
文人筆記或多或少記載著這位國舅的風流，提到陸賾，盡是溢美之詞。
但是鐘離音知道，陸賾當政期間，忽視朝政積弊，獨斷專行，新政也是一塌糊塗，要不然白衣教也不會在短短數年間迅速發展壯大。
這還不是因為陸賾這個草包，不會做偏偏愛攬權，在適者生存的朝廷，無能就是最大的罪惡。
而陸賾，竟然是他的父親？那麽陸預也就是他的叔叔？
鐘離音頭痛欲裂，耳畔鐘離均依舊在咄咄逼人：
“陸賾此人，私德有虧，你生母死前大發詛咒，詛他這輩子不得善終，老天有眼，他果然死得不明不白。原本你去陸預那裏做小吏，我就有些擔憂，但機會難得也就沒說什麽。”
說罷，鐘離均晃著鐘離音的肩膀，想讓兒子清醒一點，“所以你和桓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你要知道，陸氏兄弟對他做了什麽？要是你的身世大白於世，他怎麽可能允許你在身邊？雖然你不姓陸，可事實就是，你身上流著那個混蛋的血！”
事已至此，認祖歸宗不可能，鐘離音也不會接受。不過正如鐘離均所言，他身上有一半陸賾的血，桓縱有沒有可能忍受呢？要知道，陸賾和桓縱是死敵啊！
“阿爺，阿娘，我想靜一靜。”鐘離音無話可說，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安靜安靜，平覆心裏的浪潮。
“你好好想，我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把你帶走。你娘的妹妹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現在又姓鐘離，不論如何就是我們倆的兒子。”鐘離均把同樣失神無言的徐映帶走，原地只剩下了鐘離音一個。
老天真愛開玩笑。
鐘離音雙手掩面，他想哭，可是又能如何呢？怪不得，徐映偏心他，原來是因為徐映對妹妹誤入歧途內心有愧，有亡人在前，關愛多了幾分。
怪不得，鐘離均待他寬容，他以為是自己討喜，沒想到是因為他亡故的生身母親。
鐘離音抓緊了衣服，他覺得快要被好多人撕碎撕裂了，不清不白的出身，死裏逃生的歲月，他以為終於能找到歸宿，自此安定，孰料老天結結實實給他來了當頭一棒。
他是陸賾的兒子。
陸賾和桓縱是死敵，跟桓家軍也是。
他怎麽可能再待下來？事情一旦敗露，積毀銷骨，光是桓家軍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不能……不能再待下來了。
帳外忽然狂風呼嘯，雲腳低垂，北風夾雜著幾片雪花，天地一片茫茫。鐘離音身披鬥篷，他渾身依舊滾燙，周圍又如冰窖一般，冷氣順著袖管往身體裏鉆，要讓他崩塌粉碎，要拽他去萬丈深淵。
他還能去哪裏？
鐘離音翻身騎上一匹馬，他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夾緊馬腹，踏入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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