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9 想不出標題的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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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9 想不出標題的第二章。
前院熱火朝天招待宗讓, 後院則只剩下了宗忱一人散心。
他很緊張，比起宗悅更甚。若說宗悅還在愧疚因為失察導致他失明的話，那麽他的緊張就是基於逃避。
時至今日他完全失去了當初和宗讓對峙且毫不退讓的底氣。那時候父親對他說, 你想打仗，不想娶妻, 那你走吧，從此以後宗氏不會給你助益, 也不會有人聯系你, 沒有混出個名堂就別再見面了。
每個決定都讓宗讓難以理解, 如果他真的像宗悅那樣，宗讓便不至於這麽退避三舍，讓陸預在前朝呼風喚雨。
前院歌舞聲響起, 婢女寸步不離，站在假山一側。至於宗忱，則坐在假山內, 他視野裏有一點波光搖曳，但也只是一點，似點點星光, 微弱明滅。
“今晚都是誰來啊？”宗忱問。
“宗司空, 陸太傅，還有一些名流雅士。”婢女回答。
“哦, 太傅啊。”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最近宗忱練出了聽聲辨位的本事，更能通過腳步頻率判斷是誰。宗悅的腳步是緩慢拖沓的, 楚天慵的偏向短促幹練——來人是楚天慵。
宗忱馬上笑臉相迎，掃去所有的陰霾，“天慵。”
楚天慵坐到一邊, 兩個人一靠近，身上的溫暖就傳遞過來，宗忱猶如浮萍終於遇到了磐石，此刻肆無忌憚依偎起來。
楚天慵心事重重，自從前院宗讓到來後，他便也避讓起來，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宗讓。兒女情長消磨心性，宗讓會不會覺得正是因為楚天慵，宗忱才到了這步？
免不得未雨綢繆。
宗忱明顯在想別的，他捧著楚天慵的臉，“是不是很疼啊，好了沒？”
“這算什麽。”楚天慵笑道。
“我哥就是這種人，打小就黑著臉，誰看了都怕他。所以他做出什麽來我都不覺得稀奇，就是我覺得，你肯定會疼。”
楚天慵心頭酸澀，“你怕我疼？”
“當然。”宗忱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其實你一離開，我就想順著你走的方向看看你，誰知道這一站，後面冒出個人來，把我推下去了。我聽他在我耳邊說，你去死吧。”
“什麽？”楚天慵正色起來，“還有呢？”
“他的聲音很熟悉，以至於我被救上來後還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該死。你知道的，我之前上戰場也可以說是殺孽深重，要真有什麽被殃及的親屬來找我報仇我也都能理解，所以淹沒在水裏的那一瞬，我想其實死了跟瞎了也沒區別，無非是沒有五感的黑暗罷了。”
楚天慵揉著宗忱的後腦勺，按在自己胸前，滿是心疼，他想象不出來，從風光無限到現在，宗忱心裏的落差該有多大，“沒事了，都沒事了，以後不會這樣的。”
“好啦，我也想開了。”宗忱反過來抱他的腰，“我那時候都開始回想小時候的記憶了，想起來好多人，後來聽到你喊我的名字。我想，不行，我不能死，無論是為了你，還是父兄，我都不可以死，瞎了就瞎了吧，心還在呢，要是有什麽需要，我也能出謀劃策，我是宗氏子，不能隨隨便便就死，要活下去，誰不想讓我活，我偏要活給他看。”
沒想到一次落水，塞翁失馬，絕處逢生竟然讓宗忱想通了。
楚天慵響起自己從屍山血海裏走出的時候，也是懷揣了死意，若不是天慵峰的緣棠道人救他一命，想必他不會活到現在。
他活下來的那一刻在想什麽呢？
他在想，他不要做段氏子了，要有自己的名字，從此和那些狗屁責任通通撇清幹系，若不是父親失言，被那些人劃清界限，以為敵對黨羽，段氏一脈也不至於有今日。
就該遁世啊。
與之相比，宗忱似乎從沒想過遁世。楚天慵想，如果多一些宗忱這樣的人，是否社稷不必播遷，是否半壁河山不必毀於戰火？天下壞就壞在宗忱這樣的人太少，遁世的人太多，大家都把上戰場當成不瀟灑、不名士的做派，一旦走到山林裏，高談闊論，談起尊卑，汲汲營營，不談利益其實字字句句都是利益。
段囂見過繁華照眼，千帆過盡後唯留一片淡然，看山不是山。他救了宗忱，宗忱也在救他。
“赤心。”楚天慵輕輕喚宗忱。
“哎。”
“有時候我在想，我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早一點，再早一點，或者我幸運一點，能跟你一起讀書開蒙，如果那樣的話肯定很好。”
“啊，怎麽忽然說起來這個？”
楚天慵淚眼不語。
如果是我，那該多好啊——如果讀書習字是我在側，如果你的懵懂心意是為了我，如果……可惜沒有如果，事實上楚天慵旁觀了宗忱太久太久，以至於差點被追殺致死的時候，竟然本能地朝著宗忱的方向去了。
再看一眼……
至於宗忱能需要他，也是始料未及的。
宗忱想起什麽來，“你最近待在我身邊吧。”
“怎麽了？”
“我怕父親會對你不客氣。”宗忱擋在楚天慵身前，“這樣一來，沒人能欺負你了。”
楚天慵嗤笑，擦去眼裏淚花，“好，你保護我。”
“天慵。”宗忱柔聲道。
“哎。”楚天慵回答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喜歡你。”
宗忱說出這句話不需要做準備，他看不見，卻還沒失去愛人的能力，一如既往。他喜歡人，就要說出來，他不想楚天慵覺得只是依賴對方，他想要自己的喜歡被人知道，也不怕得到不想要的回答——三年前如此，三年後同樣如此。
楚天慵眼眸顫動。
“可我覺得你可能心裏不舒服，好吧，我實話實說。”宗忱想了想，“我之前的確喜歡太傅，少不經事，一廂情願，而今涇渭分明，我跟他再無瓜葛。那幾天……”
“不要說。”楚天慵阻攔道，握緊宗忱的手，不願再回想起煎熬的那些日子。
於楚天慵而言，結果是好的就夠了。
“好。”宗忱不再提，緊靠楚天慵的肩膀。
“楚郎。”婢女從院門處跑來，“宗司空……要見你。”
楚天慵心頭一顫，看了眼坐在假山邊的宗忱，心砰砰直跳，宗忱只是微笑，那笑容中飽含堅定，“去吧。”
楚天慵戀戀不舍離開了，宗忱依舊坐著，他也在做準備，待會兒見父親，應該怎麽說？三年前他負氣出走年少氣盛，如今回來並沒有做出宗讓想要的成就，心裏不免有一絲擔憂。
心虛。
宗忱閉上眼，耳畔竟然又有人走來，也是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從假山後面傳來的。他還以為是楚天慵折返，於是微笑問，“怎麽了，是不敢見他老人家麽？”
來人似乎沒聽到似的，拉著宗忱就到假山內部。池中央的假山剛好有個洞，能夠容納兩人，還能遮擋人影，之前捉迷藏宗忱總喜歡藏在這裏。
不待說話，宗忱就被按在壁上，黑夜滋長了莫名的情愫，他感受到唇瓣上多了些酒氣，緊接著對方緊緊含住了他的唇，他動彈不得，只能緊閉上眼，被人吮吸舔咬，唇舌交纏，他嗚了幾聲，還以為是楚天慵回來，故而也沒多想。
波光粼粼，在他黑暗的視野裏閃爍，他能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順著衣袍向下摸，能摸到一枚玉帶鉤。
不……不對。
宗忱意識到什麽，剛想詢問，來人忽然放開了他，逃之夭夭，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站在假山洞裏，輕撫嘴上的鮮血，悵然若失。
皎皎明月，曾經獨照。
而今不愛高樓，獨照溝渠。
過了一會兒，宗忱回到臥房，等待楚天慵過來，他忐忑不安，不明白宗讓的意思。
差不多該睡覺，他把床帳從帳鉤裏放下，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就開始笑，“你回來了。”
“嗯。”楚天慵打量著宗忱，他沒想到今日宗忱準備得這麽早，已經洗了個熱水澡又換上衣服，絹紗袍子在身上，燭光下露出若隱若現的身形線條。
“父親有為難你嗎？”
楚天慵一怔，聽起來有些累了，“沒，沒有。”
宗忱長舒一口氣，“那就好。至少有我在，他不會對你做什麽。”
楚天慵把他鬢角碎發別到耳後，“今晚早些休息吧。”
“我……”宗忱低下頭。
其實和楚天慵同榻而眠久了，身上有些沖動再正常不過，他不想楚天慵可憐他，覺得他瞎了眼睛所以不願意做那些事，“今晚，我想讓你開心。”
“赤心。”
“噓，不要說話。”宗忱拉著楚天慵的手，讓對方平躺下來，烏黑頭發撲簌簌落在兩側，掠過楚天慵的胸膛和脖頸，帶起一陣癢。
宗忱解楚天慵的衣帶，他衣服本就松松垮垮，即便不解也能看到微微泛紅的胸膛，他跨坐在楚天慵身上，深呼吸。
這晚宗忱比之第一次要更主動，楚天慵阻止他用嘴，可他不聽，被壓在下面的時候，也只是抿著唇微笑，額頭上沁出汗珠，忍著痛楚，一聲聲喚著楚天慵的名字。
次日醒來，身邊已沒了人。
宗忱四處摸索也找不到，他慌張起來，其實昨晚他隱約就覺得楚天慵有些不對，無論是語氣的倦怠，還是情至深處的嗚咽，都並沒有上次那麽盡興。
是他失察了麽？楚天慵心裏肯定很難受，父親肯定說了什麽。
他坐起來穿鞋，順手拿手杖，走出去一步，聽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不用找了，他走了。”
“父親！”
“你都幾歲了，還那麽任性！”宗讓呵斥道，“宗忱，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
“我沒忘。”
“那你是覺得，你現在的地位足以和我分庭抗禮，所以才敢繼續任性？”
宗忱杵在原地，最終跪了下去。
“父親，您讓我做什麽都好，就是能不能，不要讓他離開我。”
宗讓不依不饒，“看看你現在像什麽話！昨天我跟他說了，他想都不要想，除非他能治好你這雙眼睛。他聽了我的話，沒跟你說就找醫生去了，他說自己師承道人，那道人或許能救你。”
他被騙了，楚天慵走了。
心如刀絞之下，宗讓變本加厲，“至於陸預，我也跟他挑明了。我宗讓是老了不是死了，他上了年紀仗著自己見多識廣招搖撞騙輕輕松松就把你騙了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惡心至極。我給你取名宗忱，起字赤心，是想讓你赤忱待人，不是讓你犯傻，對著不相幹、不值得的人掏心掏肺！”
果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宗讓這兒沒什麽溫情：事實上變成現在這樣，也不需要什麽溫情。因此從會稽回到建康，這位狠辣的長者幾乎是三下五除二把宗忱的事兒處理幹凈不留後患。
宗忱沒有到場，不知道宗讓是如何不留情面說陸預的。
“你給我振作起來。”宗讓不需要鼓勵，對兒子也總是鞭策居多，“從今天起，開始見人，以前怎樣過，現在就怎樣。我會給你找幫手，讓你在建康有一官半職，別整天傷春悲秋自怨自艾畏畏縮縮，像什麽樣子，也配做我宗讓的兒子？你父親我南渡從死人堆裏走出來都沒怕，你瞎了一雙眼就尋死覓活？是不是這幾年過得太舒服了，是不是桓縱待你太寬容了！”
宗忱只能應允，等宗讓說完轉身離去後，跪在地上，思緒飄蕩。
“二叔。”宗循上前扶他起來，“我以後能幫你念字兒，你想寫什麽也可以口述，我來代筆。”
宗忱不動聲色，“阿循，你是不是覺得二叔很可笑？”
宗循默認了，原因不外乎宗悅日覆一日的教導。每每提到宗忱，宗悅基本都是說“你二叔過目成誦，五歲屬文”，久而久之，在宗循心裏，宗忱應該是無往不利、所向披靡的天才才是。
可是現在看起來，好像並不是，甚至過得一塌糊塗，自理都成問題。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宗忱產生了不合時宜的情愫。宗忱不該喜歡人，不該讓自己的心那麽輕易地交代出去。
“二叔有自己的想法。”宗循不置可否，從母親那裏學習了應付人的話術。
“因為我不想成為翹楚楷模，做別人想讓你做的事，很累。”宗忱緩緩站起，“不過，為了能和他再見，忍耐一段時日吧。只是不知從我走到現在，尋陽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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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緊張，比起宗悅更甚。若說宗悅還在愧疚因為失察導致他失明的話，那麽他的緊張就是基於逃避。
時至今日他完全失去了當初和宗讓對峙且毫不退讓的底氣。那時候父親對他說, 你想打仗，不想娶妻, 那你走吧，從此以後宗氏不會給你助益, 也不會有人聯系你, 沒有混出個名堂就別再見面了。
每個決定都讓宗讓難以理解, 如果他真的像宗悅那樣，宗讓便不至於這麽退避三舍，讓陸預在前朝呼風喚雨。
前院歌舞聲響起, 婢女寸步不離，站在假山一側。至於宗忱，則坐在假山內, 他視野裏有一點波光搖曳，但也只是一點，似點點星光, 微弱明滅。
“今晚都是誰來啊？”宗忱問。
“宗司空, 陸太傅，還有一些名流雅士。”婢女回答。
“哦, 太傅啊。”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最近宗忱練出了聽聲辨位的本事，更能通過腳步頻率判斷是誰。宗悅的腳步是緩慢拖沓的, 楚天慵的偏向短促幹練——來人是楚天慵。
宗忱馬上笑臉相迎，掃去所有的陰霾，“天慵。”
楚天慵坐到一邊, 兩個人一靠近，身上的溫暖就傳遞過來，宗忱猶如浮萍終於遇到了磐石，此刻肆無忌憚依偎起來。
楚天慵心事重重，自從前院宗讓到來後，他便也避讓起來，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宗讓。兒女情長消磨心性，宗讓會不會覺得正是因為楚天慵，宗忱才到了這步？
免不得未雨綢繆。
宗忱明顯在想別的，他捧著楚天慵的臉，“是不是很疼啊，好了沒？”
“這算什麽。”楚天慵笑道。
“我哥就是這種人，打小就黑著臉，誰看了都怕他。所以他做出什麽來我都不覺得稀奇，就是我覺得，你肯定會疼。”
楚天慵心頭酸澀，“你怕我疼？”
“當然。”宗忱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其實你一離開，我就想順著你走的方向看看你，誰知道這一站，後面冒出個人來，把我推下去了。我聽他在我耳邊說，你去死吧。”
“什麽？”楚天慵正色起來，“還有呢？”
“他的聲音很熟悉，以至於我被救上來後還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該死。你知道的，我之前上戰場也可以說是殺孽深重，要真有什麽被殃及的親屬來找我報仇我也都能理解，所以淹沒在水裏的那一瞬，我想其實死了跟瞎了也沒區別，無非是沒有五感的黑暗罷了。”
楚天慵揉著宗忱的後腦勺，按在自己胸前，滿是心疼，他想象不出來，從風光無限到現在，宗忱心裏的落差該有多大，“沒事了，都沒事了，以後不會這樣的。”
“好啦，我也想開了。”宗忱反過來抱他的腰，“我那時候都開始回想小時候的記憶了，想起來好多人，後來聽到你喊我的名字。我想，不行，我不能死，無論是為了你，還是父兄，我都不可以死，瞎了就瞎了吧，心還在呢，要是有什麽需要，我也能出謀劃策，我是宗氏子，不能隨隨便便就死，要活下去，誰不想讓我活，我偏要活給他看。”
沒想到一次落水，塞翁失馬，絕處逢生竟然讓宗忱想通了。
楚天慵響起自己從屍山血海裏走出的時候，也是懷揣了死意，若不是天慵峰的緣棠道人救他一命，想必他不會活到現在。
他活下來的那一刻在想什麽呢？
他在想，他不要做段氏子了，要有自己的名字，從此和那些狗屁責任通通撇清幹系，若不是父親失言，被那些人劃清界限，以為敵對黨羽，段氏一脈也不至於有今日。
就該遁世啊。
與之相比，宗忱似乎從沒想過遁世。楚天慵想，如果多一些宗忱這樣的人，是否社稷不必播遷，是否半壁河山不必毀於戰火？天下壞就壞在宗忱這樣的人太少，遁世的人太多，大家都把上戰場當成不瀟灑、不名士的做派，一旦走到山林裏，高談闊論，談起尊卑，汲汲營營，不談利益其實字字句句都是利益。
段囂見過繁華照眼，千帆過盡後唯留一片淡然，看山不是山。他救了宗忱，宗忱也在救他。
“赤心。”楚天慵輕輕喚宗忱。
“哎。”
“有時候我在想，我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早一點，再早一點，或者我幸運一點，能跟你一起讀書開蒙，如果那樣的話肯定很好。”
“啊，怎麽忽然說起來這個？”
楚天慵淚眼不語。
如果是我，那該多好啊——如果讀書習字是我在側，如果你的懵懂心意是為了我，如果……可惜沒有如果，事實上楚天慵旁觀了宗忱太久太久，以至於差點被追殺致死的時候，竟然本能地朝著宗忱的方向去了。
再看一眼……
至於宗忱能需要他，也是始料未及的。
宗忱想起什麽來，“你最近待在我身邊吧。”
“怎麽了？”
“我怕父親會對你不客氣。”宗忱擋在楚天慵身前，“這樣一來，沒人能欺負你了。”
楚天慵嗤笑，擦去眼裏淚花，“好，你保護我。”
“天慵。”宗忱柔聲道。
“哎。”楚天慵回答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喜歡你。”
宗忱說出這句話不需要做準備，他看不見，卻還沒失去愛人的能力，一如既往。他喜歡人，就要說出來，他不想楚天慵覺得只是依賴對方，他想要自己的喜歡被人知道，也不怕得到不想要的回答——三年前如此，三年後同樣如此。
楚天慵眼眸顫動。
“可我覺得你可能心裏不舒服，好吧，我實話實說。”宗忱想了想，“我之前的確喜歡太傅，少不經事，一廂情願，而今涇渭分明，我跟他再無瓜葛。那幾天……”
“不要說。”楚天慵阻攔道，握緊宗忱的手，不願再回想起煎熬的那些日子。
於楚天慵而言，結果是好的就夠了。
“好。”宗忱不再提，緊靠楚天慵的肩膀。
“楚郎。”婢女從院門處跑來，“宗司空……要見你。”
楚天慵心頭一顫，看了眼坐在假山邊的宗忱，心砰砰直跳，宗忱只是微笑，那笑容中飽含堅定，“去吧。”
楚天慵戀戀不舍離開了，宗忱依舊坐著，他也在做準備，待會兒見父親，應該怎麽說？三年前他負氣出走年少氣盛，如今回來並沒有做出宗讓想要的成就，心裏不免有一絲擔憂。
心虛。
宗忱閉上眼，耳畔竟然又有人走來，也是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從假山後面傳來的。他還以為是楚天慵折返，於是微笑問，“怎麽了，是不敢見他老人家麽？”
來人似乎沒聽到似的，拉著宗忱就到假山內部。池中央的假山剛好有個洞，能夠容納兩人，還能遮擋人影，之前捉迷藏宗忱總喜歡藏在這裏。
不待說話，宗忱就被按在壁上，黑夜滋長了莫名的情愫，他感受到唇瓣上多了些酒氣，緊接著對方緊緊含住了他的唇，他動彈不得，只能緊閉上眼，被人吮吸舔咬，唇舌交纏，他嗚了幾聲，還以為是楚天慵回來，故而也沒多想。
波光粼粼，在他黑暗的視野裏閃爍，他能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順著衣袍向下摸，能摸到一枚玉帶鉤。
不……不對。
宗忱意識到什麽，剛想詢問，來人忽然放開了他，逃之夭夭，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站在假山洞裏，輕撫嘴上的鮮血，悵然若失。
皎皎明月，曾經獨照。
而今不愛高樓，獨照溝渠。
過了一會兒，宗忱回到臥房，等待楚天慵過來，他忐忑不安，不明白宗讓的意思。
差不多該睡覺，他把床帳從帳鉤裏放下，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就開始笑，“你回來了。”
“嗯。”楚天慵打量著宗忱，他沒想到今日宗忱準備得這麽早，已經洗了個熱水澡又換上衣服，絹紗袍子在身上，燭光下露出若隱若現的身形線條。
“父親有為難你嗎？”
楚天慵一怔，聽起來有些累了，“沒，沒有。”
宗忱長舒一口氣，“那就好。至少有我在，他不會對你做什麽。”
楚天慵把他鬢角碎發別到耳後，“今晚早些休息吧。”
“我……”宗忱低下頭。
其實和楚天慵同榻而眠久了，身上有些沖動再正常不過，他不想楚天慵可憐他，覺得他瞎了眼睛所以不願意做那些事，“今晚，我想讓你開心。”
“赤心。”
“噓，不要說話。”宗忱拉著楚天慵的手，讓對方平躺下來，烏黑頭發撲簌簌落在兩側，掠過楚天慵的胸膛和脖頸，帶起一陣癢。
宗忱解楚天慵的衣帶，他衣服本就松松垮垮，即便不解也能看到微微泛紅的胸膛，他跨坐在楚天慵身上，深呼吸。
這晚宗忱比之第一次要更主動，楚天慵阻止他用嘴，可他不聽，被壓在下面的時候，也只是抿著唇微笑，額頭上沁出汗珠，忍著痛楚，一聲聲喚著楚天慵的名字。
次日醒來，身邊已沒了人。
宗忱四處摸索也找不到，他慌張起來，其實昨晚他隱約就覺得楚天慵有些不對，無論是語氣的倦怠，還是情至深處的嗚咽，都並沒有上次那麽盡興。
是他失察了麽？楚天慵心裏肯定很難受，父親肯定說了什麽。
他坐起來穿鞋，順手拿手杖，走出去一步，聽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不用找了，他走了。”
“父親！”
“你都幾歲了，還那麽任性！”宗讓呵斥道，“宗忱，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
“我沒忘。”
“那你是覺得，你現在的地位足以和我分庭抗禮，所以才敢繼續任性？”
宗忱杵在原地，最終跪了下去。
“父親，您讓我做什麽都好，就是能不能，不要讓他離開我。”
宗讓不依不饒，“看看你現在像什麽話！昨天我跟他說了，他想都不要想，除非他能治好你這雙眼睛。他聽了我的話，沒跟你說就找醫生去了，他說自己師承道人，那道人或許能救你。”
他被騙了，楚天慵走了。
心如刀絞之下，宗讓變本加厲，“至於陸預，我也跟他挑明了。我宗讓是老了不是死了，他上了年紀仗著自己見多識廣招搖撞騙輕輕松松就把你騙了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惡心至極。我給你取名宗忱，起字赤心，是想讓你赤忱待人，不是讓你犯傻，對著不相幹、不值得的人掏心掏肺！”
果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宗讓這兒沒什麽溫情：事實上變成現在這樣，也不需要什麽溫情。因此從會稽回到建康，這位狠辣的長者幾乎是三下五除二把宗忱的事兒處理幹凈不留後患。
宗忱沒有到場，不知道宗讓是如何不留情面說陸預的。
“你給我振作起來。”宗讓不需要鼓勵，對兒子也總是鞭策居多，“從今天起，開始見人，以前怎樣過，現在就怎樣。我會給你找幫手，讓你在建康有一官半職，別整天傷春悲秋自怨自艾畏畏縮縮，像什麽樣子，也配做我宗讓的兒子？你父親我南渡從死人堆裏走出來都沒怕，你瞎了一雙眼就尋死覓活？是不是這幾年過得太舒服了，是不是桓縱待你太寬容了！”
宗忱只能應允，等宗讓說完轉身離去後，跪在地上，思緒飄蕩。
“二叔。”宗循上前扶他起來，“我以後能幫你念字兒，你想寫什麽也可以口述，我來代筆。”
宗忱不動聲色，“阿循，你是不是覺得二叔很可笑？”
宗循默認了，原因不外乎宗悅日覆一日的教導。每每提到宗忱，宗悅基本都是說“你二叔過目成誦，五歲屬文”，久而久之，在宗循心裏，宗忱應該是無往不利、所向披靡的天才才是。
可是現在看起來，好像並不是，甚至過得一塌糊塗，自理都成問題。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宗忱產生了不合時宜的情愫。宗忱不該喜歡人，不該讓自己的心那麽輕易地交代出去。
“二叔有自己的想法。”宗循不置可否，從母親那裏學習了應付人的話術。
“因為我不想成為翹楚楷模，做別人想讓你做的事，很累。”宗忱緩緩站起，“不過，為了能和他再見，忍耐一段時日吧。只是不知從我走到現在，尋陽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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