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046 我為什麽會開心呢?

關燈
第46章 046 我為什麽會開心呢?

裏間, 桓縱燃起雞舌香,“我給你配了一個侍衛,名為吳猇, 他會負責你的安危。”

屏風後閃出一個壯碩男子,朝鐘離音行了個禮以表客氣。

“吳猇, 以後事鐘離音如事我不可怠慢,你們務必配合鐘離音處理, 如有大功則論功行賞, 只要你們能把事做好, 賞賜不在話下。”

吳猇頷首稱是。

鐘離音不免分心,吳猇低頭不敢擡,是不是也和李識器一樣怕桓縱?可是自己為什麽沒那麽怕桓縱, 難道是因為見過更可怕的所以比較之下就無所謂了?鐘離音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剛才李識器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沒覺得有多嚴肅緊張, 反倒是忍不住偷笑。

桓縱是很強,可是我替他搓過澡啊。

這算什麽,搓澡之交?

“鐘離音, 鐘離音!”桓縱的聲音打破寂靜, “你怎麽了,覆述一遍我剛剛的話!”

鐘離音:“……”

鐘離音很快就停止了憨笑, “保證完成任務!”

桓縱無語, 看來果真沒聽見,不然為什麽會聽到自己要連軸轉還那麽高興, 話說到這兒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了,“總之就是這樣,吳猇, 待會兒你告訴他。”

鐘離音撓了撓頭,“好的。”

鐘離音與吳猇出門後,吳猇把剛才桓縱交代的又說了一遍,大致把他們有多少人都跟鐘離音交了底,鐘離音也不客氣,“行,你們一幹人等換了衣服,下午跟我一起賣糕。”

“賣糕?”吳猇不解,不是說護衛嗎,怎麽還要幹活?這是另外的價錢吧!“為什麽要賣糕?”

“府君是不是讓你聽我的?”

吳猇不語。

“好了,我自有辦法。”說罷,鐘離音揚長而去,回桓宅準備下午的糕點了。

吳猇站在原地,咬緊了唇,陷入糾結之中。與此同時,殷植剛好外出散步,一手搭在吳猇的肩膀上。

“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殷植上了年紀,這種程度的接觸讓吳猇大驚失色,趕緊閃到一邊的棗樹下弓腰,不敢擡頭看對方。

“長史。”吳猇誠惶誠恐,“可是府君嚴令我等保護好鐘離音。”

殷植手搖羽扇,神情蕭散,鐘離音的到來讓他倍感威脅。這樣一個人摸不清楚底細,反覆無常,他作為桓氏的元老,必須要把一切威脅摒除,更何況桓縱曾經因為鐘離音跟他起過爭執,小的隱患不排除,遲早釀成大禍。

他不可能坐視一切不管,桓氏於他而言,比命都重要。

“你只管照我說的去做,府君那邊,我會處理好。”殷植不需要解釋,作為元老,他輕輕松松就能威壓底下的人,更何況一個小小的吳猇,“事情若成,桓氏無憂,你厥功至偉啊。”

吳猇有些為難了,讓鐘離音稀裏糊塗死在匪患裏,人就不是他殺的而是土匪殺的,這便是“非我也,兵也”。可是桓縱有那麽好糊弄?兩邊各有打算還相抵牾,吳猇進退維谷,不知道聽誰的好。

最後他只能告訴自己,殷植和桓縱一條心,殷植的意思,或許就是桓縱背地裏的想法,所以……他做好了打算。

·

鐘離音回到桓宅,迎面撞上了來拜訪的方鳴葉。

方鳴葉穿著花裏胡哨的衣服,不過比起鐘離音之前見到過的權貴終究是有所收斂。鐘離音見到過建康僅此一匹的貢錦,是之前地方官給陸預的進貢,低調奢華,走在月光下流波蕩漾,華貴無比,方鳴葉這件做工一般,也不是難得的錦,白底葡萄纏枝紋雙色羅衣外罩一層素紗,剛好適合現在的天氣。

方鳴葉一看他過來興高采烈,“鐘離你可算來了,你看我這身衣服怎麽樣?”說著他在原地轉了個圈,看起來非常的騷氣。

“挺好看的,跟謫仙一樣,很飄逸。”

方鳴葉高興地拍鐘離音的肩膀,“有眼光!”

“怎麽突然……”鐘離音順著看下去,旁邊的桌案上多了一些衣服,紅色的,雲紋打底,估計是錦,旁邊放著一個高冠,以及金蟬飾品和革帶香囊,最重要的,是一朵緞花,大紅色的緞花。

鐘離音馬上想起之前謝秾給他試的喜服。

不是吧,要過門了?喜服這麽快就做好了?鐘離音茫然地看著紅衣,“這是什麽?”

方鳴葉極其驕傲,“啊,我做的,厲害吧!”

“這個是用來幹什麽的?”鐘離音輕撫著料子,又滑又舒服,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吧?可是,如果是跟人拜堂穿的衣服,豈不是說明,會有一個人和桓縱更親近,住進這所宅子裏,而他就必須搬出去?

鐘離音此前一直都想搬出去,不過那是他“想”搬出去,而不是有人進來被“趕”出去,結果一樣,過程卻完全不一樣。

他心裏隱隱約約不舒服,會有人跟桓縱更親近,那他算啥呢,是啊,跟李識器說的那樣,他本來就不該跟人家走那麽近。

“這個嘛。”方鳴葉故作高深,附耳道,“現在可不能告訴你,是一件大事呢。”

大事?果然不假!桓縱要娶妻了!鐘離音身上忽然冒起冷汗,心猛地一涼,四肢瞬間無力,感覺也走不動路了,“哦,大事,大事啊。”

方鳴葉嚇了一跳,“你怎麽了?臉刷一下就白了?”

鐘離音眼眸向下看著地面,盡量告訴自己,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桓縱年紀到了本就該娶妻,一開始也說了,他還在丁憂,也就是說丁憂期限一過就該成家立業,這太正常了。

桓縱這麽做正常,他反應這麽大不正常。鐘離音看了下自己手裏那些文牒,剛在府衙被人誇了一通,說你跟府君關系真好也太厲害了,現在馬上就會多一個人跟桓縱關系更好了。那人會做糕點嘛,會用籠屜嘛,會笑著等桓縱吃嘛?估計兩個人還會一起做很多事……鐘離音腦子要炸了,他急切想找到一個發洩口。

籠屜,對,籠屜。

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還有事,我先去廚房了。”說罷,懷揣文牒,差點左腳絆右腳摔倒,慌不擇路朝廚房走去。他覺得只有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才能把自己從這漫無目的的胡思亂想中拯救出來。

方鳴葉不明就裏,“這咋了這是。”

不一會兒,桓縱也回來了。

方鳴葉孔雀開屏一般,“府君回來啦,看我這身怎麽樣?這可是我精心選擇的紋樣呢。”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無奈拋媚眼給瞎子看,桓縱瞟了一眼就走到紅衣邊坐下。

“哇府君也太冷漠了,我可真心疼鐘離啊。”

“跟花孔雀一樣,你怎麽不安兩根雞毛馬上開屏?”桓縱檢查著紅衣,“好歹是個男子,穿這麽漂亮,有失穩重。”

方鳴葉微不可察地翻了個白眼,心道也不知誰小時候那麽喜歡花衣服,被打了也那麽倔強,好幾次才不碰,現如今教訓起他來了?“漂亮怎麽了?愛美是天性,你看看雄鴛鴦和雄孔雀,哪個不是花裏胡哨一個塞一個的好看?可見這男子啊就該愛美,可惜不解風情的太多,自己邋裏邋遢也讓別人邋裏邋遢……哦不不是說你,府君。”

在桓縱的死亡凝視下,方鳴葉介紹著,“這可是蜀地錦衣,紅色的,看到上面的暗紋了嘛?這可是流水暗紋,光一打上去啊,流波潺潺,裏面還有朵朵梅花,象征著……”

“好了,知道了。”桓縱毫不留情打斷。

“換換顏色也好,別天天惦記你那黑白灰了!女為悅己者容,士也要為悅己者容,香囊玉佩戴一戴,綬帶絲絳系一系,多買幾根簪子換一換,發冠也能換幾個樣式,我那邊呢,什麽都有。”方鳴葉志得意滿,“哈哈,我可真是厲害。你換的這套衣服真不錯,過幾天重陽賞菊大射,肯定能驚艷眾人!府君啊,我覺得你還是多換換顏色,不然……”

桓縱瞪了方鳴葉一眼。

“好,我不說了,我這就走,祝願府君接下來諸事順利,沒事我就不來找您了哈!”

方鳴葉腳底抹油溜得飛快,這會兒像是要把憋了一個月的話說完然後一個月再也不見似的。桓縱撇嘴,他分不清好賴,這衣服看起來不錯,湊合穿吧。

“府君!”方鳴葉折返回來,在影壁後探頭,“鐘離好像心情不好,你要不去……”

“滾吧。”桓縱撂下這句話後,方鳴葉馬上消失了。

與此同時,鐘離音在廚房內吭哧吭哧做了好多屜,試圖通過報覆性的忙碌來控制不去浮想聯翩,他做了桂花糕,梅花糕,手打的糯米團子,裏面還有豆沙夾心,紅糖夾心,一排排放進模具裏壓好花形,一股腦兒塞進籠屜起火開蒸。

然後,不忙了,靜等東西弄好。

桓縱作為一州府君,廚房裏的家夥事兒一應俱全,這也是標配,鐘鳴鼎食之家是不願意去外面吃的,上好的廚子都在家裏安排好了。鐘離音覺得自個兒可真夠招笑的,班門弄斧,人家廚子做的比這好吃多了,也就是看在他是客人的緣故不說話,實際上肯定巴不得他走吧!

寄人籬下身如浮萍,他何至於此?

鐘離音懊惱地拿了個馬紮坐下,雙手撐著下巴。

不一會兒桓縱敲了敲門,“你這是……”

桓縱驚訝到了,這籠屜加上竈臺快有一人高了,以往鐘離音哪裏會做這麽多?賣都賣不完的。

鐘離音見狀還以為這是要責怪,塞完柴火拉完風箱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抹抹,不經意碰了一鼻子灰,“我……我做點心呢,今天試了幾個新配方,多做點。”

桓縱覺得熱,不想多待,“你……”

話沒說出口,鐘離音搶過話茬,“府君是不是沒吃過建康的梅花糕?要不嘗嘗?馬上就好了,我還沖了藕粉羹,也嘗一下唄?”說著趕緊捧起小瓷碗,把勺子擱了進去,小跑著到桓縱面前。

鐘離音原本膚色偏白,於是臉上的煤灰就格外明顯,桓縱看了不免一笑,接過碗,一勺勺品嘗起來。

鐘離音心裏忐忑,弄不清為什麽,反正就是忐忑不安。他在等桓縱的回答,想知道桓縱到底喜不喜歡自己做的藕粉羹,之前徐映心血來潮給鐘離均做新菜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也是期望從對方那裏得到肯定的回答。

桓縱會怎麽說呢,會挑剔嘛?

很快一碗見了底,桓縱挑眉,沈思片刻,“不錯。”

鐘離音心下雀躍,要知道桓縱這人,輕易不誇人,平時批閱文牒,說得最多的是“尚可”、“就這樣吧”,字字句句都是湊合,就連誇人,也不會肯定地誇,而是說,不錯。

即便如此鐘離音也開心極了,可他開心沒多久就又咂摸出不對。

我為什麽要開心呢,我以後還能這樣開心嗎……

我為什麽,會開心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