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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047 我想有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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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047 我想有個家。

建康城內秋意重, 烏衣巷裏菊花紛紛,各種顏色的都有,陸宅裏那兩盆金黃的格外耀眼, 全部放在玉鎮園裏。

陸預采集各方奇珍異寶,蒔花弄草, 都是在此處,園名用的是屈原《湘夫人》的典, “白玉兮為鎮, 疏石蘭兮為芳。”陸預身上的香囊以及一些熏香, 從這裏取材,不大不小的院子裏紛紛揚揚,落下一陣又一陣的金桂, 歲華搖落的秋日,因為這些秋日才開的花朵,多了幾分生機。

正中央的石蘭居, 花草馥郁,一大片的月季連成蔭,金柳柔嫩隨風飄, 銀杏金黃, 給整片天地著了色,讓青磚黛瓦的石蘭居看起來也那麽富麗堂皇。兩側小池塘裏有匠人做好的噴泉機關, 泛起一陣陣雪浪, 游魚愜意游來游去。

石蘭居四方通透,帷幔放下自有一番清幽, 珠箔飄蕩,沈璧搖曳,煮茶沽酒, 樂趣無窮,平時坐在此處倚欄眺望也不錯。

宗忱被限制了活動,每日能走的地方也就玉鎮園,他在石蘭居枯坐半日,覺得著實無趣,身邊的奴仆又不敢跟他說話,只知道這是陸預身邊很重要的人,生怕得罪了。

宗忱起身打算回去,身後一列奴仆跟著,他走到哪裏跟到哪裏。就在出院門的那一刻,白石抱著琴走了過來。

跟其他奴仆不一樣,白石看了宗忱一眼,沒有停下來頷首示意,自顧自地走遠了。

宗忱轉身跟了過去,“白石?”

白石頓足,他走起來輕飄飄的,柔若無骨,仿佛沒有重量,又像一碰就能碎的幻影,“宗郎喚我何事?”

“前幾天一直看到你,沒來得及說話。”

“小人不過是歌伎,宗郎自然不需要和小人過多言語。”

白石總是給宗忱一種感覺,那就是這人其實是沒有情緒的,又或者說白石早早意識到情緒沒有用,所以掩飾、壓抑著性情,看起來跟一尊偶像沒什麽區別,他這麽做,不過是努力就著模子,把自己變成主人最喜歡的模樣。

“你不需要對我這樣客氣,我不是你的主子,跟我平常說話就好。”宗忱微笑,試圖化解二人之間的堅冰。

“小人和宗郎,終究是不一樣的。”白石頷首低眉,“宗郎折煞小人了。”

宗忱還想說什麽,白石就行了個禮退下了,看白石的方向,估計是往石蘭居去。

“前幾日石蘭居的琴音,果然是他。”宗忱瞇著眼,問身後的奴仆,“他……和太傅是什麽關系?”

仆人以為宗忱這是不高興了,連忙解釋,“他不過是太傅養著陶冶性情的,宗郎怎麽能跟他比呢,也太掉身價了呀。”

這不是宗忱想要的答案,他總覺得不對,這一幕幕太過荒謬,像是在帶著他往前走。

不一會兒琴聲傳來,宗忱一聽開頭,就知道這是《幽蘭操》。仆人擔心宗忱誤解,“他琴彈得好,太傅才特許他來玉鎮園,剛好這幾日要宴飲朝廷大員,所以才加班加點練呢。”

宗忱哦了一聲,朝來處去了。

晚上陸預回來,看見宗忱在床榻邊寫字,心想這宗忱還是改不了以前的脾氣,喜歡寫寫畫畫,於是自後往前抱住了宗忱,“又在畫畫了?你想畫,明天我找顧家的畫師來,你們去北渚樓一起寫寫畫畫。”

宗忱目不轉睛依舊寫著,不自覺間因為陸預這麽一出,筆畫亂了幾步,“玉鎮園還挺大的。”

“嗯。”陸預輕輕銜著宗忱的耳垂,“你說過,想要一個園子,裏面有彈琴的地方,賞花的地方,最好還有看書畫畫的地兒,所以我就這麽安排了,你覺得怎麽樣?”

要是換在以前,宗忱能開心得跳起來,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只會折算這園子要花多少錢,不需要算盤就能在心裏約莫處一個數來,並覺得這錢花在軍營裏能讓多少人吃飽飯啊,能往北打好遠了吧?出征在外就看補給,越遠需要的補給越多,這園子的木材和珠玉應該挺值錢的,折合下來應該能供給三軍個半年吃喝了?不,應該不止半年。

這些錢明明能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宗忱默然不語,陸預意識到什麽,抱得他愈發緊,“阿忱,我一回來你就不高興,怎麽了,誰惹我們家阿忱生氣了,嗯?”

“那個白石是哪兒來的?”

陸預楞了下,噗嗤笑了出來,“小寵物罷了,對他好點兒就亂咬人,放心,我回去就教訓他。”

原來陸預是這麽看白石的?也對,很多達官顯貴豢養歌伎都是這樣的態度。陸預嫌他多想,又解釋,“你在我這兒,終究跟旁人不同。”

宗忱從他懷裏掙脫,“是啊,我們可是連襟。”

陸預臉色鐵青,不提別的還好,一提這個他就生氣,“你父親是真的急不可耐,他太想讓你成家了。”

“這多正常,按理如此。”分離這三年,宗忱變了,陸預也變了,從之前壓抑欲望若即若離,到現在不顧一切囚禁他,變化之大令人咋舌。

宗忱曾經對那虛無縹緲的好欲罷不能,可真正進入沙場之後找到了歸宿,也就不貪戀那點兒好了。就像小時候喜歡吃糖葫蘆玩泥娃娃長大了卻不一定,現在宗忱心裏有了更重要的目的,那個目的和陸預無關。

甚至相悖。

今晚陸預又抱著他入眠。陸預有一點出人意料,在前兩次折戟後,似乎是放棄了強迫的想法,退而求其次,只要人在身邊,能看見,就不圖什麽,頂多同榻而眠,不會做別的。當然,也有可能是考慮到宗忱出身世族,真霸王硬上弓了不好惹。

這幾天也有幾個人來看宗忱,不過匆匆見了一面就結束,各回各家,宗氏族人看到宗忱沒什麽不對,不去深究,只當宗忱和陸預敘舊,未做他想。宗忱搞不明白,陸預弄這麽大一出,傷筋動骨勞師動眾,難不成就為了把他從江州撈回來?為此甚至讓謝秾趕過去。

“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嗎,太傅?”宗忱輕聲道,可是旁邊人沒有回答。

次日,宗忱起得有些晚,醒來的時候,陸預已經入朝議政去了。太傅現在非同以往,自從接替陸賾成為一把手,大小事情不免都要過目,因此每次見到宗忱,要麽是在傍晚,要麽是在晚上。

宗忱閑來無事,去玉鎮園溜達。朱門映柳下,他看見了白石。

準確說,是受辱的白石。

此時此刻,秋風蕭瑟,白石跪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雙手握著一根藤條,越過頭頂,看起來像是捧著,身上依稀可見斑駁血跡點點。宗忱意識到,這些傷口很有可能由白石捧著的藤條帶來,然而白石沒有選擇,只能捧著那為他帶來傷口的藤條,雙目失神,望向遠處。

和之前的溢美之詞不同,現在很多人看到白石,只能掩面逃開,關於白石的議論,也從相貌變成了“不知好歹”。

“聽說了嗎,白石竟然敢給宗郎甩臉子看?”

“真是不知好歹,你說,人總不能忘了自個兒是誰,長得好看又怎樣,比得過人家宗郎嘛。”

“是啊,宗郎和太傅之間豈是他一個小小琴師可比?”

“看來咱們也該謹小慎微呀,這不是就是殺雞給猴看嘛……”

議論聲在宗忱接近的時候漸漸止息,宗忱蹲下身,“你跪在這兒,是太傅罰的?因為我?”

“太傅應該很開心。”

“什麽?”宗忱不解,“如果跟她們說的一樣,太傅應該生氣才是吧。”

“不,太傅很開心。”白石微笑,然而那笑容沒有生機,非常枯槁,是精心修飾出來的笑,好像那幹枯了的插花,雖然美,但是沒有一點兒水分,美得蒼白無力。

“太傅怎會開心?”

“我不過是太傅豢養的小寵物,仗著幾分寵愛橫行無忌,其實想想,這點兒囂張的本錢,也都是太傅給的。太傅千金一擲,醉歌縱酒,當然喜歡看到自己的小寵物亂咬人,以下犯上啦。”

宗忱眉頭一皺,白石竟然想了這麽多?難道從第一面到現在,每一個舉動都是精心推敲過的嗎?誠然,很多人喜歡利用錢權揮霍,自己揮霍,手下人也揮霍,如此一來躊躇滿志,志得意滿,無非是錦上添花的點綴。

“你在討好太傅,手段也很高明。”

白石眼神迷離,“討好不討好的,活下去不也就那樣?沒有本錢的人,一點一滴都是討來的,不像宗郎,生下來就有。”

“你告訴我,不怕我說給太傅?”

白石笑容凝滯,又展顏而笑,“啊……我想你不會的。”

“為什麽?”

“如果你恨不得除掉我逞威風,就不會說這麽多。”白石傷口隱隱作痛,蹙眉之際,輕輕“噝”了一聲,“不過現在看來,你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是我搶了你的位置,換言之,這個位置,你不在乎了。”

宗忱覺得有趣,就把白石手裏的藤條搶了過來,扔到一邊,“你還挺有意思的。我不會妨礙你,你也起來吧。”

“嗯?”白石問,“為何要我起來?”

宗忱走在前頭,進了玉鎮園,“因為我太無聊了,陪我說說話吧,我喜歡你的琴聲。”

於是二人一前一後進了石蘭居,白石本想回去抱琴,被宗忱阻止了。

“你身上帶著傷,讓你彈琴多不好啊,陪我說說話就行。”

白石坐到一邊,他觀察著宗忱,將對方的一舉一動描摹在腦子裏,他想學習宗忱。他不是傻子,陸預對宗忱什麽想法也都看在眼裏,然而在許久的交談過後,白石逐漸有些絕望了。

宗忱眉目清澈,依舊可見舊時波,天真爛漫和將心比心,這兩種特質永遠只在一種人身上具備,那便是自小備受關愛呵護的人。白石不可能成為宗忱,甚至連效仿都帶了幾分東施效顰的笨拙。

宗忱問他是哪裏人,在建康習慣不習慣,得知白石是吳郡人後,馬上聊起吳地風物,聊到潮來天地白,聊到華亭鶴唳,聊到許許多多白石從未涉足過的天地,也是他這輩子註定無法去到的地方。

“對不住,你怎麽了?”眼看白石眼睛木然,宗忱意識到自己太能說了,忘記了對方,“是我的不對。”

白石更不開心了,為什麽有的人占盡好處,還能進退有度地道歉?可是話說到這兒,他也知道,他開不開心不重要,他就是來陪宗忱說話的,能不跪在門口被人評頭論足,他該謝謝宗忱才是。

“你以後打算去哪兒,肯定是要安居下來的。我跟你很投緣,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找我。”宗忱道。

白石興致缺缺,卻還是維持對宗忱的謙恭和感激,“謝謝。其實說起來,我也想過以後的日子。”

“嗯?”眼看來了共同話題,宗忱忍不住追問,“說說看。”

“我想有個家。”白石沈聲道,“是個奢望啦。”

像白石這種出身樂府的人,喜怒哀樂由他人,這個願望幾乎可以說是極難達成。但是宗忱並沒有嘲諷白石,對於誠懇的人不要出言嘲諷,這是陸預教他的,“誰說是奢望?天大地大,你總會有個家的。”

說到這裏,宗忱不自覺回想起和楚天慵的點點滴滴。

那段時間的相處,確實給宗忱一種“家”的感覺。他是征戰沙場的驍將,見過的傳奇何其多,關於未來的設想,其實是很簡單、平淡的。

只是,他要什麽時候才能見到楚天慵呢?那個時候,楚天慵還會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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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很好,時不時讓赤心出來遛遛,以防大家忘記了還有這麽一個人。下章視角繼續切回來~另,白石是直男,本文確定性取向為同的只有桓音、楚宗,陸預和瞿商。

感謝大家的喜歡,這本竟然這麽快就能入v了,我愛古耽,下輩子我還寫古耽!

and昨天有讀者問我地名,這也是我考慮不周,以後會在作話裏做一個古今地名的對比。

江州:東晉時期江州的範圍比較大,主體在今江西一帶。

尋陽:今江西九江。

金陵:這個不用多說了吧?就是南京。

吳郡:在上海、江蘇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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