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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仗劍去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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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仗劍去國(六)

琳瑯樓亂作一團。

四樓東角、三樓西廊、一樓臺下,最先發動的是這三處機關。我和謝懷霜出門時,隔著欄桿看見火光繚亂裏面到處杯傾桌倒、綺羅紛亂,一扇又一扇的房門被慌忙推開,“走水了”“快跑”的聲音不絕於耳。

——自然是春華她們帶著頭的。若是冷靜下來,不難發現其實火勢根本不算大,得有人推一把。

“當心。”

我又匆匆叮囑一遍謝懷霜,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頭蹙起來。

“你也是。”

琳瑯樓面東,內有南北兩側對望,南側更棘手。我和他照計劃,是各自負責一側,我南他北。

方才把謝懷霜從頭武裝到腳的時候他還在笑,握著劍問我:“你把我當成你的機關匣了嗎?”

他居然還笑得出來。我光想一想等下他要幹什麽就膽戰心驚。

“我知道你很厲害、他們眼下不是你的對手,”我沒忍住,還是又在他手上寫一遍,“但是能少傷到一點就少傷到一點——若是情況有一點不對,就叫我。”

我引著他的手去按腰上的鐵扣:“情況不對你就按一下,我立刻就過來了,好不好?”

此刻謝懷霜劍柄很快地拍一拍我的手背,又指指那個鐵扣:“你放心,打不過了我就按。”他轉身前又重覆一遍,“你也一定小心。”

我看著他衣擺一轉,一尾魚一樣很快地消失在轉角,才頂著劍出鞘三寸,轉身攔下兩個琳瑯樓的管事。

……

等到一刻鐘的末尾,琳瑯樓已經近乎空了。

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順利得多,我看不清謝懷霜的方位、跟他說不上一句話,但仿佛我和他的思緒是完全一致的。

似乎從來都是這樣——所以我和他作對的時候就會困難重重,眼下這樣合作的時候卻又這樣在每一個時刻都不謀而合。

火光紛亂之中,我看見一個水紅色身影從正門一閃,一旁有人要去追,被我橫劍擋了回去,指著我聽不清在大喊大叫什麽,我索性直接打暈了扔到門外。

算上方才跑出去的這個姑娘,名冊上的人應當是只剩下一個我沒見到。

我正在盤算,腰上的羅盤忽而指針一抖偏向一個方向,連帶著我的呼吸也猛地一抖。

指針指的是二樓東側,我立刻逆著煙霧沖回去,拋出來鐵索一鉤借力翻上去,聽見破空聲的一瞬間就下意識地擡劍去擋,相擊的一瞬震得我虎口一麻。

這地方狹小逼仄,熏得人幾乎流淚。隔著火光影子與濃黑煙霧,我看不清來人究竟是誰,只看見那人影踉蹌一下退後兩步,一道熟悉的銀光從我身側一閃,緊跟著逼過去。

“這人難纏。”謝懷霜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快速道,“她崴了腳,你帶出去。”

金石相擊之聲乍起,謝懷霜手中劍影紛亂,逼得方才那人一退再退。我回頭看見角落裏面還縮了個年輕的女子,正是名冊上剩下的那一個。

這地方是二樓,我見樓梯還算完好,提起來她往樓梯一推,正好迎面看見提了裙擺跑上來的春華。

她方才就回來了好幾趟,只怕有人沒跑出來。我把人往前推一把,她立刻會意,一點頭就扯過來人,架著往外跑。

一提一推,我回身的時候正好看見謝懷霜向後一仰身,長發垂地,對面的長劍幾乎擦著他的鼻尖而過。

只一瞬間那柄劍便被他翻身踢開,手中鋒刃跟著刺過去,抽出來的一瞬間立刻有血滴滴答答落下來,一晃間我看見對面那人腰間的鳳凰令牌。

神殿的人。

他手裏劍落了地,翻滾一圈閃進旁邊的走廊,我才追上去兩步,被燒到的簾帷忽而在面前轟然墜地,火星四濺。

“不追,這路不通。”謝懷霜立刻拉住我,“走。”

樓梯眼下已經走不了,我被他握緊手,見他一點頭,和他一道踩一下欄桿,從二樓一齊翻身躍下去。

和他出來的一瞬間,琳瑯樓大門在身後轟然垮塌,火光大盛。

謝懷霜腳步踉蹌一下,在我開口之前便搖手:“無事。”

我才發現他的眼睛也被熏得發紅,但在夜色中亮得出奇,照著火光月光搖曳成一處。

在他身後,我看見一把紙片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只容我勉強看出來那是賣身契,就被火舌一卷吞噬殆盡,一個瘦小的身影閃進遠處圍觀的人群之中。

多半又是偷出來的。但是她這次從老鴇那裏偷出來這些東西,我一點也說不了她什麽。

遠處有一簇紫色的信號煙火升空,閃一下就立即消散在夜色之中。

是我之前給春華的東西。春華放了煙火,就是跑出來的人已經全被安頓好,陸陸續續地按照之前的籌劃離開這地方。

燃燒聲、人群聲、夜風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兵戈相撞聲,周遭亂哄哄的。追兵也都已經被我們引過來了,謝懷霜靠近我一步,眼睛瞇起來又張開:“現在我們去哪裏呢?”

火海與追兵都在身後,他渾然不覺一樣,這話問得幾乎是愉快,發梢在夜風裏面飛揚。

“跟我走。”

琳瑯樓全全被火光吞沒,我不知道為什麽,偏在這時又問他一遍最初的問題:“我帶你走,好不好?”

謝懷霜便笑了,左手握劍,伸出來右手,是要我拉住他。

“好。”

我前幾日把鐵朱鳥停到了更近的地方,拉著他在夜色中跑過長長短短街巷的時候,我問他:“方才那個是神殿的人?”

“是,不是普通的巫官,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我心下一動,又聽見他道:“也許是認出來了我,你……”

“日後再說。”

“你不怕嗎?”

“不怕。”

把他的話都堵回去,我忽然想起來一個時辰前謝懷霜說什麽“還有一件好事要告訴我”。

“你方才是要告訴我什麽?”

“再等一下,”他的聲音隱在風聲裏,很輕快,“不會太久,再等一下。”

不知道是官府還是神殿,追兵的影子我已經能看見了。但那又怎麽樣呢?

我的鐵朱鳥是天底下最好的鳶機。誰來了都追不上。

十六日前,我拉下搖桿,騰空起地的時候發誓,這次一定要和可惡的巫祝算賬。

而眼下,鐵翼卷動氣流、鳶機離開地面的一瞬間,我側過頭去看謝懷霜,恰好在他眼底看見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和他動手前都很裝模作樣地扣了鬥笠,沒別的原因,主要是我和他都覺得這樣看起來更像是說書人嘴裏的大俠。

“祝平生。”

窗外鐵翼正映著火光,赤紅流淌,流光溢彩間仿佛真是神話中的朱鳥振翅。我聽見他叫我,便轉過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睛,裏面光影跳動。

我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他扣著鬥笠,頭發在頸後整整齊齊束起來,深青色衣衫很利落幹練,佩著長劍。

沒有那些繁覆的花紋、面具與飾品,也沒有那些艷麗的脂粉,他看起來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輕快。

但似乎又不止這些。還有哪裏不一樣呢?

“我現在告訴你。”他定定地看著我,眉眼都彎起來,“我說的那件很好的事。”

“什麽?”

他沒說話,只是那樣笑著看我,指尖點過我的眉宇。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我能看見你了。”謝懷霜指尖擡起來,果然道,“我看見你的樣子了。”

“怎麽……”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卻發現他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真的有了焦點,我的眉眼、我的頭發、我整個人,甚至我身後窗外映著火光的鐵翼,都不再僅僅是落在他眼睛表面的一層影子。

“我求了葉大夫。”他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我,“上次我練錯君臣的時候,就覺得眼力和耳力似乎也跟著暫時恢覆了一點。她幫我想了一些辦法。”

他似乎真的很高興、很高興,從眉梢到眼角,從臉頰到唇邊,全都流動著笑色。

葉經緯下次罵我,我再不會還嘴了。

“不會太久……大概天亮就又看不見了。”謝懷霜眨一下眼睛——終於舍得眨一下眼睛,“但是也足夠了。在我能真的恢覆眼力之前,至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麽樣子了。”

我從來不是一個很關註自己外貌的人,眼下卻猶豫一下,還是問他:“……好看嗎?”

謝懷霜偏一偏頭,指腹又很輕地落在我的眉下。

“好看。”他神色很認真,“最好看——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我心頭忽然被羽毛撓過去,想看他,但又不敢看他,把他往窗邊拉過來一點:“不要只看我——看看外面。”

下面燈火星星點點連綿錯落,遠處一點火光照亮半邊天際。往上看過去,就是一輪巨大的明月高高懸在當空,漫天星漢——我看一眼謝懷霜——漫天星漢正燦燦閃爍。

他果然張大一點眼睛,兩手按著窗戶又貼近一點,睫毛一顫一顫,在窗戶上映出來好奇張望的影子。

“這是哪裏?”

鳶機已經設好了方向,眼下一時半會兒我都不用管它,便和他一道站在窗前,重疊山水、錯落城鎮,都給他一處一處地指過去。

謝懷霜聽了便點頭,我告訴他:“等日後,你要是想看,都過去看一看。”

他現在已經幾乎是自由的了。我看著窗外月色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快速略過,眉眼清迥舒展,一輪月亮照著春山碧水。

他到底從神殿、從琳瑯樓,從謊言、利用、自我懷疑與百般折辱之中都跑出來了。等到被葉經緯治好,他就完全是自由的了,連我給他指路大概也不需要了。

謝懷霜聽了這話,眼睛眨一眨,又轉過頭來看我。

“你想……你會想到這些地方都看一看嗎?”

我沒明白,他又小聲接著道:“你如果也想……我們能不能一起去看?”

那些羽毛柳絮又開始在我的胸腔裏面到處亂飄了。我錯過頭去,免得被他看見我的呼吸亂了好幾拍。

“如果你願意,”我盡可能如常說話,“我都行。”

謝懷霜笑了,指尖按著窗戶。

“那說好了。”

夜深的時候窗戶上浮起來一層霜,朦朦朧朧一片白。謝懷霜盯著看了一會兒,在窗戶角落不知道劃了什麽,我才要去看,就被他很快地抹掉,掌心全濕了。

“為什麽不給我看?”

謝懷霜不看我,但語氣很理直氣壯:“我寫的東西為什麽要給你看?”

“……”

我就在另一角開始亂畫,一邊畫一邊很誇張地笑出聲,等謝懷霜看過來,我就也抹掉:“我寫的東西,你看什麽?”

謝懷霜冷笑一聲:“幼稚。”

反正剛才我亂畫的是他的名字。四舍五入,是他在罵自己幼稚。

東方漸漸泛起來白色的時候,謝懷霜越來越多地盯著我看。

對他來說,看我一眼就應該記住我長什麽樣子了,做什麽要這樣一直看呢?

我告訴他:“天要亮了。日出會很好看的。”

他點一點頭,目光朝外面瞟了一下,又悄悄地挪回來,瞇起來一點。

我原本的話一下子都說不出來了:“還能……還能看見嗎?”

“能。”謝懷霜笑一笑,“只是沒有方才清楚了。”

雲層染上紅色的時候,謝懷霜瞇著眼睛,輕聲問:“太陽要出來了嗎?”

“是。”

我說完,發現他沒什麽反應,楞了一下,試著又像從前一樣,在他手心上面寫下來字。

然後他的眉毛就擡起來一點:“那還能趕上。”

果然已經又聽不見了。

雲層海浪一樣翻卷過去,一輪紅日乍然照散晨霧的瞬間,我看見謝懷霜努力把眼睛張大又瞇起來,金色光芒把頭發絲勾勒得都很清楚。

“我看見了。”

他忽然轉過頭,目光鎖在我臉上,片刻之後閉上眼,遮去搖搖晃晃兩點深綠。在他再次睜開已經看不見的眼睛的前一刻,我忽而下意識地把他整個人抱住,聽見他在耳側竟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這麽難過的時候,”我覺得我都要哭出來了,“你笑什麽?”

謝懷霜還在笑,聲音悶悶的。

“已經夠好了。”他輕輕拍拍我的後背,“再說了,你不是也說,葉大夫可以幫我治好嗎?”

可那到底還要很久。葉經緯說可能半個月,也可能兩個月,甚至可能更久。

“往後時日還很多。”

謝懷霜擡起來頭,沒什麽焦點的目光落在我眉眼上。

“還有很多,是不是?”

日光把他照得亮晶晶的。我撥開來他額前的幾綹頭發,拉過來他的手。

“是。”我一筆一筆寫,“還有很多。”

有多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總會很多很多。

比一千個一萬個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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