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月橋花院(一)

關燈
第22章 月橋花院(一)

我沒直接帶著謝懷霜回鐵雲城,按照之前和葉經緯說好的,去衡州附近留一段時日。

葉經緯這個人對自己一向很好,只挑著最舒服的地方住,最近就待在衡州。我多數時候不很佩服葉經緯的眼光,但衡州這地方景色的確很好,我幾年前路過的時候也住過兩個月,那個院落雖然空了很久,打掃打掃也能住人。

路上有過疑似來追我們的鳶機,跟得最久的也不過半刻鐘。謝懷霜當時臉色有點難看:“你一向……一向是這種速度嗎?”

“嗯?”我正在轉輪盤,“太慢了嗎?”

“……”

鐵朱鳥再落地,已經是兩日之後了。

到衡州的時候上午還未過半,謝懷霜抓著我的手腕跳下來,很好奇地左張右望。

他天亮時才真正過了這次的反噬期,夜裏又是反反覆覆沒怎麽睡。他這個人總是這樣,不舒服也不作聲,只是靠著一點我的肩膀,攥著那串碧璽,自己來來回回地數有多少顆珠子。

明明又不喜歡自己被晾著。

我等他又數完一圈,把他額頭上的汗又擦幹凈,拉過來他的手沒話找話:“數出來了嗎,有多少顆?”

謝懷霜垂著眼皮,半晌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六十……六十二。”

其實是六十五顆。他沒什麽力氣地歪一歪頭,攤開手,是在問我。我在他手上點了兩下:“沒數錯,就是六十二。”

等到藥效終於上來,謝懷霜睡著的時候手裏還是那串珠子,早上醒來的時候自己半醒不醒地下意識又開始數,數著數著忽然就坐直。

“哪裏是六十二?”

他轉一轉頭,感覺出來我的方向就又盯著我:“你又騙我。”

總之那串被他攥了一晚上的碧璽終於被他放過,重新回到他的小袋子裏面。我們沒拿很多東西,除去讓他拿著的那些“值錢東西”,剩下的也不過兩身替換衣服和他的那些藥,都背在我這裏。

“現在去哪裏?”

這地方在衡州東角,叫觀星城,地方不大,但總是很熱鬧,眼下正是滿城桃李爛漫的時候,紅雲粉霧滿滿當當地壓過墻頭。停鳶機的地方是城外劃出來的空地,我領著謝懷霜到一處立了木牌的街頭站定,等著鐵皮車過來。

“我在這裏有個住處,”等車的時候我在謝懷霜手上慢慢寫,“我現在帶你去那裏。但是很久不住,要買些東西。等下午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這裏的集市比琳瑯樓附近的那個要熱鬧很多,謝懷霜肯定會喜歡。

——其實我也很好奇。我從前總覺得這種事情是浪費時間的、不能做的。

他聽了果然高興,眉毛揚起來,又眨兩下眼睛:“買什麽?”

我想一想:“枕頭被褥肯定要重新買……嗯,還有碗碟,還要多備些吃食。現在這個季節還會有很多賣花草的,有好的也都買回去。”

然後都放在院子裏面,謝懷霜隨便站在哪裏、坐在哪裏,都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

謝懷霜聽得很認真,我一時想不起來別的什麽,問他:“你怎麽不說話?”

“我……說什麽?”

“你要什麽樣子的,”我很快地寫下來,“方才那些東西,什麽顏色、什麽紋樣……吃食到時候再說,你都嘗一嘗,喜歡的再買。”

謝懷霜還是不說話,只是擡了眼睛,睫毛偶爾很輕地顫一下。

“又在想什麽?”

我見他眉峰一蹙,很快便又松開,笑一笑搖頭:“只是有點……有點不太習慣。像是……在夢裏一樣。”

滿墻花影搖搖晃晃地落在他身上,日光順著發梢淌下來。

怎麽他偏偏就習慣那些不大好的過往——神殿不把他當人看,琳瑯樓也不把他當人看。憑什麽要他習慣這些風刀霜劍?沒這種道理。

謝懷霜明明是一個很好的人。他應該習慣的是春光、紫玉蘭、冒著熱氣的紅豆餅和最軟和的枕頭。

鐵軌吱吱嘎嘎地響起來,我在鐵皮車靠站停下來之前,把他肩上的細碎落花拂下去,告訴他:“以後只習慣好東西。”

謝懷霜眸光一動,很輕地點一點頭,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原本向上攤開的手忽然又反過來,牽上我的手腕,握一握。

“最好的東西。”

他說完,手上又加了一點力道,一動不動地看我。開得正盛的玉蘭捧出來一點碧色春水。

他這個人說話我總是聽不懂,嘰裏咕嚕不知道又在說什麽。我忙著帶他跟著人群擠上車,一點也不知道他說的“最好的東西”是指什麽。

總之在鐵皮車停下來時猛地噴出來的蒸汽裏面,也沒人能看見我的臉到底是什麽顏色。

*

葉經緯是傍晚來的。

謝懷霜抱著一小盆花坐在旁邊研究,感覺到有動靜也擡起頭。

我放下來手裏面的掃把,對她微笑:“葉大夫。”

葉經緯背著箱子立刻後退一步:“不是……你真被上身了?”

“……”

“我以後都將這樣禮貌地對待你。”我保持著微笑告訴她,“你要習慣。”

葉經緯的表情略顯扭曲,像是一口氣吞了十顆蓼花糖被齁到了,放下來藥箱又看了一眼謝懷霜,一字一頓:“因為我治好了你的敵人?”

我點點頭,還沒說話,就被她猛地一指:“閉嘴吧你。”

謝懷霜對我經受的暴力一無所知,甚至還對葉經緯笑了笑,把那盆芍藥放了下來。

“葉大夫?”

葉經緯臉色緩和一點,自己拉過來個椅子坐下來,盯著謝懷霜看了片刻,按上他遞過去的右手腕。

“上次的藥還是用上了?”

“是。”我在謝懷霜旁邊蹲下來,看著她搭在謝懷霜右腕上的手,“多謝。”

葉經緯目光掃過來一下,又移回去,食指向下按了一點,輕笑一聲,語氣聽不出來好壞:“倒真是一路人——左手。”

我和謝懷霜是一路人嗎?

他目光落在方才放在一旁的芍藥上,以為我看不出來,悄悄分出來半寸來繞著我的肩膀打轉,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經緯這次比上次迅速很多,擡了手就開始收拾東西:“還說得過去,看來照顧得不錯。眼下有些晚了,時辰不對,明日早上我來幫他重接經脈,也算是給你留點時間。”

“給我留點時間?”我把謝懷霜袖子放下來,“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葉經緯站起來,“重接經脈不是隨便接別的什麽東西,粘一下就好了。他要睡一段時日——你什麽表情?不多,也就半個月。”

“半個……半個月?”

“是。”葉經緯一點頭,“經脈重塑,最不能生雜念亂氣息,又有許多苦頭,還不如直接讓人睡過去。我師父就這麽幹的。先說好,屆時我只管下針開藥,剩下的什麽每日的餵藥調息這種事,我可一概不管。”

謝懷霜什麽也聽不清,只是安安靜靜跟著站在一邊。我轉過頭來問葉經緯:“明日早上……什麽時候?”

“辰時一刻。”葉經緯背上箱子,“走了。你別忘了我的鐵傀儡,下個月之前我至少要拿到兩個,等著用呢。”

她腳步輕快地踩過石板街,轉過個拐角那道藍色身影便不見了。我把院門掩上,讓謝懷霜像平常一樣握上我的手腕,帶著他走回去。

“葉大夫說什麽?”

“誇你這次還算聽話,比之前恢覆得要好。”我在他手上寫,“明日早上她就來給你接經脈。”

“明日早上?”

謝懷霜很驚訝,眼睛睜大一點,但更多的是喜色,睫毛上下一扇一扇。

想到他就能重新拿起來劍,我也高興。半個月,就像葉經緯說的,不太長的。

是的,我又告訴自己,不太長的。也就是月亮升起落下再升起,幾個來回的功夫罷了。在鐵雲城的時候,總是要月亮盈虧都數過幾輪,才能有機會見一見神殿的巫祝。也不過就是……

……可是半個月還是好長。怎麽眼下會這樣想呢?

“但是你要……要睡一段時日。睡半個月。”我告訴他,“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半個月?”

“半個月。”我寫到這裏還是沒忍住,右手在他臉側很輕地停了一下,“神殿的人路上都被我甩下來了,這地方眼下還是安全的,我就一直在旁邊,不會叫你出什麽問題的。”

他這樣睡一覺也好。等待——尤其是在未知之中的等待,總歸是一件很磨人的事情。我幫他等著就是了。

謝懷霜盯著我,眉頭蹙起來一點。

“那你要自己等那麽久。”

原來他也覺得半個月很久,我就說不是我的問題。

“我等你的次數還少嗎?”我把他眉頭重新慢慢按平,“又不差這一次了——現在說這些,當初怎麽不見你對我有一點愧疚之心?”

謝懷霜就不說話了,眼睛一轉落在別處。

“芍藥還能開多久呢?”

果然心虛的時候他就會換話題。我看一看,才剛剛新葉托著花苞,花期還有很久,就告訴他:“這種能開足一個月。等你睡醒,還是開得最好的時候。”

謝懷霜點點頭,又蹲下去研究那盆芍藥旁邊的薔薇。

我以為他已經不糾結這件事了,正在考慮晚上吃什麽、是煮銀耳湯還是紅豆粥,忽然聽見他小聲道:“我若早知道……一定不會叫你一直等的。”

我手裏才又重新拿起來的掃把便又沒拿穩落了地,落在春日傍晚的一地搖曳花影裏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