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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雨村記事·春水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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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雨村記事·春水煎茶

長白山的風雪仿佛一場遙遠的夢境,被閩地溫潤的春風一吹,便化作了檐下滴答的水聲和滿山遍野的新綠。雨村的春天,是浸在氤氳水汽和草木清香裏的。

吳邪脖頸上的傷痕最終褪成一道極淺的、近乎白色的細線,只有指尖摩挲時才能感受到輕微的凸起。他不再頻繁無意識地觸碰那裏,那道疤似乎真正成了過去的一部分,沈靜地貼伏在皮膚下,與身體融為一體。

張起靈的變化是細微而確切的。他依舊沈默,但沈默的方式不同了。不再是那種隔絕一切的冰層,而更像山間清晨的霧,安靜地彌漫著,卻容許光和聲音穿透。他會長時間地坐在廊下的竹椅裏,看著院子裏的雞鴨踱步,看著胖子咋咋呼呼地給新栽的番茄苗搭架子,目光空茫,卻不再空洞,仿佛只是在單純地“看”,享受著這份無需警惕、無需思考的放空。

胖子是這片寧靜裏最鮮活的聲音。他迅速掌握了在鄉村生活的精髓,並且發揚光大。後院除了蔬菜,還被他見縫插針地種上了幾壟草莓和幾棵藍莓,美其名曰“改善夥食結構”。他甚至不知從哪兒弄來兩只小羊羔,信誓旦旦說要養大了喝羊奶、吃羊肉,結果沒兩天就被小羊濕漉漉的眼神和“咩咩”的叫聲攻陷,每天寶貝似的割最嫩的草餵它們,羊肉計劃無限期擱置。

吳邪則負責“文”的一面。他把一間向陽的房間布置成了書房,除了處理必要的外界信息(頻率已經降到很低),大部分時間都在翻閱一些雜書,或是整理這些年來零零散散的筆記和資料。有時候,他會把一些覺得張起靈可能感興趣的、關於各地奇特風俗或罕見動植物的記載,用平實的語言講給他聽。張起靈通常只是聽著,偶爾在吳邪停下來時,給出一個簡短的、關於地點或特征的糾正,顯示他並非毫無所知。

他們之間的話依然不多,但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悄然生長。比如,張起靈總會把吳邪泡好但忘了喝的茶,在涼透之前默默倒掉,重新續上溫水。比如,吳邪會在胖子嚷嚷著要吃某種山裏才有的野菜時,下意識地看向張起靈,而張起靈往往會在第二天清晨的巡山後,帶回一小把鮮嫩的、正是胖子想要的那種野菜。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一些細微的肢體接觸上。

起初,只是偶爾遞東西時指尖的短暫觸碰。後來,在狹窄的走廊錯身而過時,肩膀會輕輕擦到。再後來,吳邪在書房看書看得入神,忘了時間,張起靈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並不進去,只是擡手,用指節在門框上極輕地叩兩下。吳邪擡頭,看見他,便會心一笑,合上書起身。有時張起靈會等他一起走到飯廳,兩人並肩,步伐一致,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這天午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絲細密,敲在瓦片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空氣裏滿是清新濕潤的草木氣息。

吳邪剛結束一次簡短的通話(解雨臣告知,上次山裏發現的異常痕跡,初步調查指向民國時期某個地方勢力進行過的、早已失敗的秘密冶煉嘗試,具體目的不明,但似乎沒有更深層的陰謀或現代勢力介入,算是虛驚一場),心情放松了許多。他走到廊下,看見張起靈依舊坐在老位置,面前的小幾上放著一套簡單的白瓷茶具,旁邊紅泥小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白氣。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遠處的山巒籠罩在淡青色的雨霧中,宛如一幅水墨畫。

吳邪走過去,在張起靈旁邊的竹椅坐下。張起靈沒看他,只是專註地看著爐火,聽著水聲。他的側臉在雨天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柔和,那種常年籠罩的冰雪氣息,被這南方的春雨浸潤,似乎也化開了些許。

水開了。張起靈提起水壺,手法並不花哨,甚至有些生澀,但步驟清晰沈穩。燙杯,置茶,高沖,刮沫,低斟……一套流程下來,兩杯清澈透亮、泛著嫩綠光澤的茶湯便置於幾上,熱氣裊裊,茶香隨著水汽彌漫開來。

吳邪有些驚訝。他記得這套茶具是胖子前幾天從鎮上舊貨市場淘來的,說是“附庸風雅”,沒想到張起靈會用,而且看樣子,似乎並非完全不懂。

“嘗嘗。”張起靈將一杯推到他面前,聲音比雨聲還輕。

吳邪端起茶杯,小心地啜了一口。是普通的本地山茶,不算頂級,但沖泡得宜,清香滿口,帶著雨後山野特有的鮮潤。

“好喝。”吳邪真心實意地說,又喝了一口,“沒想到你還會這個。”

張起靈也端起自己那杯,目光落在杯中沈浮的茶葉上,淡淡道:“以前,在別處,見過。” 他沒有說具體是哪裏,什麽時候,但吳邪能感覺到,那應該是一段相對平和的、或許與人有關的記憶片段。這讓他心裏微微一暖。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喝著茶,聽著雨。誰也沒有說話,但空氣裏沒有絲毫尷尬,只有一種舒適的、共享此刻的寧靜。

吳邪看著廊外的雨幕,看著雨水在芭蕉葉上匯聚成珠,又滾落下來。他想起了很多。想起西湖邊的小鋪子,想起長白山的風雪,想起沙漠裏灼人的烈日和冰冷的計劃,也想起那個作為“關根”的自己,在另一個時空裏,沈默而絕望地凝望著眼前這個人的背影。

那些驚心動魄,那些生死一線,那些求而不得的痛楚,此刻都被這溫潤的茶水和綿密的雨聲包裹、軟化,沈澱為心底最深處的一抹覆雜底色。而浮現在眼前的,是此時此刻,這個人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平緩,和自己喝著同一壺茶。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想要確認的沖動

不是用語言,語言在他們之間常常顯得蒼白

他放下茶杯,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傾向張起靈那邊,目光落在對方握著茶杯的手上。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有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此刻卻安穩地托著溫熱的瓷杯。

然後,他伸出自己的手,很慢,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輕輕覆蓋在張起靈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上。

掌心相貼的瞬間,吳邪能感覺到張起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肌肉有一剎那的緊繃——那是長年累月形成的、對於突然接觸的本能戒備。但緊接著,那緊繃便迅速消融,手指放松下來,甚至,有那麽一絲極其微弱的、反向的貼合。

張起靈沒有轉頭看他,依舊看著雨,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似乎更穩了一些。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角那幾乎不存在的線條,仿佛柔和了億萬分之一。

吳邪也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幹燥,微涼,卻無比真實。雨聲,茶香,掌心相貼的觸感,還有身邊人平穩的呼吸……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他過去十年,乃至更久的時間裏,幾乎不敢奢望的安穩與圓滿。

他知道,外界的風雨從未真正停歇,本傳世界的那個年輕自己正在獨自面對更猛烈的暴風雨,未來或許還有未知的變數。但至少在此刻,在此地,他握住了這只手,這個人走出了那扇門,來到了他的煙火人間。

這就夠了。

雨漸漸小了,天空露出一角被洗過的、澄澈的藍。遠處傳來胖子哼著荒腔走板小調的聲音,大概是在廚房準備晚飯。

吳邪又輕輕捏了捏張起靈的手指,然後松開了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將最後一點微溫的茶湯飲盡。

張起靈這時才轉過來看他一眼,眼神平靜,深處卻有什麽東西微微漾開,如同被雨水滴破的湖面,漣漪輕蕩。

“晚上想吃什麽?”吳邪問,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天氣。

張起靈想了想,說:“魚。”

“好,我去跟胖子說,讓他去溪裏看看有沒有魚。”吳邪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是久坐後的舒展。

張起靈也站起身,開始收拾茶具。動作依舊安靜利落。

吳邪看著他低頭專註的側影,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給他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歲月漫長,但有你在側,便不覺悠長。

春水煎茶,歲月靜好。而屬於他們的、細水長流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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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傳世界線插敘:風起敦煌

與此同時,在西北荒漠的邊緣,吳邪正面對著一幅剛剛送來的、充滿不祥意味的衛星圖片。

圖片拍攝於敦煌附近一片被稱為“魔鬼城”的雅丹地貌深處,經過特殊技術增強,隱約顯示出一片區域內,地面有規律性的、非自然形成的塌陷和隆起,排列形狀極其詭異,像某種巨大而扭曲的符咒。更令人不安的是,圖片邊緣,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黑影,裝備精良,行動詭秘,與之前追蹤到的汪家外圍人員特征高度吻合。

“他們果然沒死心。”吳邪將圖片推給對面的解雨臣。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安全屋內,窗外是幹燥凜冽的戈壁風。

解雨臣仔細看著圖片,漂亮的眉頭緊鎖:“魔鬼城……那裏地形覆雜,磁場異常,傳言很多。汪家盯上那裏,絕不只是為了觀光。”

“跟‘關根’留下的線索有關嗎?”吳邪問。他始終沒有放棄對那個神秘“關根”的追查,認為此人留下的信息是關鍵拼圖之一。

解雨臣搖頭:“暫時沒有直接關聯。但王盟從黑市渠道得到消息,近期有幾批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搜集關於敦煌古墓,特別是與‘西夏天書’和‘地下佛國’傳說相關的實物和文獻,出價很高,行事隱秘。”

“‘西夏天書’……‘地下佛國’……”吳邪咀嚼著這兩個詞。它們與張家、與“它”似乎沒有直接關系,但出現在這個敏感時期和地點,絕不尋常。

“黑瞎子呢?”吳邪問。這種需要深入險地探查的活兒,黑瞎子是最佳人選。

“他已經進去了。”解雨臣道,“三天前失聯,這是約定好的,如果五天內沒有主動聯系,就說明他發現了值得深入追蹤的東西,或者……遇到了麻煩。”

吳邪的心沈了沈。黑瞎子能力極強,但汪家同樣不可小覷,尤其是在他們可能有所圖謀的老巢附近。

“我們必須去。”吳邪下了決定,眼神銳利,“不能等。胖子那邊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正在往這邊趕。他說他搞到了一批‘好東西’,保準用得上。”解雨臣頓了頓,看向吳邪,“你想清楚了?這次可能比古潼京更兇險。汪家在那裏經營的時間可能不短。”

吳邪望向窗外昏黃的天空,戈壁的風卷著沙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想起了塔木陀的雨林,古潼京的沙漠,想起了那個一次次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黑色身影,也想起了那個留下地圖悄然離去的“關根”。

“有些路,總要有人走。”吳邪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不管是為了弄明白‘它’和汪家到底想幹什麽,還是為了……找到一些答案。”

關於張起靈的答案,關於“關根”的答案,關於這一切混亂起源的答案。

他知道,雨村那個擁有了全部記憶的“自己”,或許正在享受著難得的安寧。但這裏的他,還沒有那個資格。他必須前行,在風雨中淬煉,直到有朝一日,也能擁有那樣平靜的底氣,去面對那個人,或者,去面對自己選擇的任何結局。

敦煌的風,帶著沙粒與歷史的塵埃,正呼嘯著,等待著一場新的、更加撲朔迷離的冒險拉開序幕。

(本傳線·冒險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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