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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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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漩渦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雨林的喧囂似乎也降到了最低點,只剩蟲豸斷續的鳴叫和風聲拂過石縫的嗚咽。關根並未真正入睡,只是保持著一種半清醒的警戒狀態。他能聽到身後淺洞內,張起靈極其平穩悠長的呼吸聲,那聲音像某種規律的背景音,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一絲微弱的安撫。

天光未露,張起靈便已無聲起身。關根幾乎同時睜眼,看向他。

張起靈沒有看他,只是簡單整理了一下隨身的包裹(裏面顯然不止那個盒子),然後走出淺洞,站在那片微光初現的石地上,目光投向昨晚他們來時的方向,似乎在感應著什麽。

“他們快到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關根立刻明白,他說的是吳三省和解雨臣的隊伍。以他們的能力和追蹤技巧,發現守夜人失蹤和留下的痕跡,找到這裏並不需要太久。

“我需要回去。”關根陳述道。他不能就這樣跟著張起靈消失,那會引起更大的混亂和猜疑,尤其是對解雨臣和黑瞎子而言,可能危及他們對吳邪的保護,也違背了張起靈“別做多餘的事”的指令。

張起靈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中,依舊沈靜如寒潭。“知道該說什麽?”

關根心中一凜。這是在考驗他,也是在給他劃定界限。“誤入附近,探查路徑,遭遇小型危險,已解決。”他迅速給出一個簡潔、合理、且不會透露任何關鍵信息的說辭。

張起靈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認可。“西王母宮,入口在蛇沼城墟,三日路程。”他給出了更具體的信息,這顯然是允許關根帶回去的“情報”。“路上有‘它’的攔截,和別的東西。盒子是關鍵。”

關根將這些信息牢牢記下。蛇沼城墟……原來真正的入口並不在之前的神廟附近。三日路程,時間緊迫。

“你……”關根忍不住開口,卻又頓住。他想問張起靈的去向,想問他的計劃,但知道這些問題可能越界。

張起靈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但並未解答,只是淡淡道:“我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這句話,既像承諾,又像警告。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與關根返回路線截然不同的、更險峻的巖壁方向走去。那裏幾乎沒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垂掛的藤蔓,但對於他來說,顯然不是障礙。幾個起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漸亮的晨光和濃密的植被之後。

關根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獨特的冰冷氣息。心中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塊,但那塊地方,又因為承載了昨晚那場對話和此刻的“任務”,而變得沈甸甸的。

他沒有耽擱,迅速循著記憶和來時的細微痕跡,向營地方向折返。一邊走,一邊在腦中反覆推敲著稍後要說的話,調整著自己的狀態,努力抹去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痕跡。

當他接近營地時,天已大亮。雨林恢覆了白日的喧鬧。營地顯然已經發現他失蹤,正處於一種警惕的搜索狀態。潘子帶著兩個人正在附近探查,黑瞎子則靠在一棵樹上,看似悠閑,墨鏡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關根?”潘子最先發現他,松了口氣,隨即眼神銳利起來,“你跑哪兒去了?怎麽守夜守到不見了?”

關根按照預想的說辭,冷靜地解釋了一遍:聽到異常動靜,擔心是潛在威脅,便離營探查,在附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和小型生物(他含糊地描述了一種無害但罕見的雨林生物),追蹤了一段,解決了,確認安全後返回。語氣平穩,細節合理,臉上帶著適當的疲憊和一絲完成任務的緊繃。

潘子將信將疑,檢查了一下關根身上(關根故意讓衣物沾上了一些新鮮的泥汙和植物汁液),沒發現明顯傷痕或激烈搏鬥的跡象,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

黑瞎子晃了過來,墨鏡對著關根,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喲,膽子不小啊,一個人就敢往黑處鉆。沒碰上什麽‘大家夥’?”

“沒有,運氣好。”關根避重就輕。

“是嗎?”黑瞎子拉長了調子,也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下次吱一聲,嚇著天真小朋友就不好了。”

關根知道,黑瞎子沒那麽好糊弄,但他既然沒有當場戳穿,就代表他暫時選擇觀望,或者,他從關根的“獨自探查”中,讀出了別的信息。

回到營地核心,吳三省和解雨臣已經得知情況。解雨臣看著關根,眼神裏帶著審視,但最終只是淡淡道:“沒事就好。以後不要擅自行動。”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吳邪則明顯松了口氣,看著關根,欲言又止,眼神裏的擔憂和疑惑混雜。關根避開他的目光,只是沈默地走到一邊,整理自己的裝備。

短暫的插曲過後,隊伍繼續按照既定的方向前進。關根將張起靈告知的關於“蛇沼城墟”和“三日路程”的信息,以一種“在探查中根據痕跡推測”的方式,透露給了吳三省和解雨臣。

聽到“蛇沼城墟”,吳三省的臉色明顯變了變,解雨臣也蹙起了眉頭。顯然,他們知道這個地方,並且清楚其危險性。但張起靈(通過關根)指出的方向,與他們之前的判斷和地圖線索隱隱吻合,增加了信息的可信度。

“盒子是關鍵……”吳三省沈吟著,看向解雨臣。

“看來,我們和阿寧的目標,至少在下一個階段,是一致的。”解雨臣得出結論,“蛇沼城墟……那地方,可不是之前的神廟能比的。”

隊伍的行進速度加快了,目標明確後,反而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探索和猶豫。關根默默地履行著一個“有用隊員”的職責,探查、預警、協助,偶爾在吳邪遇到小麻煩時,不動聲色地幫一把,但絕不過線。他變得更加沈默,像一塊徹底融入背景的石頭,只有那雙眼睛,在無人註意時,會不由自主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高處和陰影,尋找著那道可能存在的、沈默的註視。

他再也沒有“感覺”到張起靈。那個人仿佛徹底消失了,融入了雨林和山脈,成了傳說的一部分。但關根知道,他一定在。在某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以他的方式前進,或許清除著前方的障礙,或許觀察著他們的進度,或許……只是在履行他那無人知曉的使命。

這種“知道他在,卻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狀態,比徹底的分離更折磨人。關根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繃斷,卻又因為那渺茫的“需要時出現”的承諾,而死死堅持著。

第三天下午,雨林的景象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樹木變得稀疏扭曲,樹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綠色,地面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色彩斑斕的苔蘚和地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味,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是瘴癘之地,大家小心,戴好面罩,盡量別碰這裏的植物和土壤。”解雨臣提醒道,臉色凝重。

他們終於接近了“蛇沼城墟”的外圍。

而就在他們穿過一片布滿巨大、蒼白蘑菇(菌蓋下滴落著黏稠的液體)的怪木林時,前方突然傳來阿寧隊伍發出的、尖銳的哨箭聲和激烈的槍聲!

“交火了!”潘子低吼。

“加快速度!但保持警惕!”吳三省下令。

隊伍迅速而謹慎地向前突進。穿過最後一片扭曲的林木,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隕石撞擊過的窪地,或者說,是古城廢墟沈陷後形成的沼澤。黑色的泥漿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散發出濃烈的硫磺和腐臭味。泥沼中,矗立著無數殘破的石質建築——斷裂的城墻、傾倒的巨柱、半埋的宮殿穹頂,上面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和濕滑的苔蘚,如同巨獸的骸骨。

而在那片廢墟與黑色泥沼的交界處,阿寧的隊伍正陷入苦戰

攻擊他們的,不是人,也不是常規的生物。那是十幾只形態詭異的“東西”:它們有著近似人類的軀幹,但皮膚是青灰色的、覆蓋著黏液和鱗片,四肢細長扭曲,手指腳趾間有蹼,頭顱扁平,眼睛退化成了兩個白點,嘴巴裂開,露出細密的尖牙。它們動作迅捷,在泥沼和廢墟間跳躍爬行,不懼普通子彈,只有擊中頭部或脊椎才能讓它們暫時失去行動力。阿寧的人已經倒下了好幾個,剩下的被逼到了一處相對較高的斷墻後,依托掩體艱難抵抗。

“是‘痋人’!”吳三省咬牙道,“西王母宮的守墓痋術產物

媽的,這裏果然到核心區了!”

解雨臣和黑瞎子已經指揮手下尋找有利位置,準備支援。潘子護著吳邪躲到一塊巨石後。

關根的心臟卻猛地一沈。不是因為痋人,而是在那混亂的戰場邊緣,一片半塌的宮殿陰影下,他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極其熟悉的黑色身影

張起靈

他果然在這裏!而且,他似乎並沒有立刻介入戰鬥,而是隱在暗處,觀察著,等待著什麽。

關根的目光死死鎖住那片陰影。他看到張起靈的目光,正冷靜地掃過戰場,掃過阿寧的隊伍,掃過他們這邊正在尋找位置的人……然後,那目光,再一次,準確無誤地,穿越紛飛的子彈和詭異的嘶吼,落在了關根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裏,沒有了審視,沒有了警告,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指令意味。

關根讀懂了。

他需要我……做點什麽。現在。

幾乎同時,關根看到,在阿寧隊伍倚靠的那段斷墻後方,一處被藤蔓遮掩的廢墟縫隙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緩緩地探出……那是一只格外粗大、顏色更深、動作也更加詭異的痋人

它繞過了正面戰場,目標是阿寧隊伍的側後方,準備發動致命偷襲

阿寧的人毫無所覺

關根瞬間明白了張起靈的意圖。他不能(或不願)直接現身大規模介入,但他需要阿寧的隊伍保持一定的戰鬥力,至少不能在這裏全軍覆沒,因為……他們可能還有用,無論是作為探路石,還是別的。

而關根,是他此刻能調動的、最合適且不會引起過度懷疑的“棋子”。

沒有猶豫,關根動了。他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藏身處竄出,沒有沖向正面戰場,而是以極快的速度,沿著戰場邊緣的廢墟陰影,迂回撲向那只即將發起偷襲的痋人

他的動作引起了附近幾人的驚呼。

“關根!你幹什麽!”潘子吼道。

但關根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有那只痋人和張起靈所在的陰影方向。

就在那只痋人嘶叫著,從縫隙中完全撲出,利爪抓向最近一個阿寧手下的後頸時——

關根到了

他手中的匕首劃出一道寒光,不是刺,而是精準地橫削,目標是痋人細長脆弱的脖頸

噗嗤!”

腥臭的黏液飛濺。那痋人的頭顱幾乎被整個割斷,僅剩一點皮肉連著,身體僵直了一瞬,轟然倒地。

突然出現的關根和倒下的痋人,讓斷墻後的阿寧隊伍一陣騷動,隨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看向關根的眼神充滿了驚愕和後怕。

關根沒有停留,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他迅速後退,躲開另外兩只被這邊動靜吸引過來的痋人的撲擊,一邊格擋周旋,一邊向吳三省他們所在的方向靠攏。

他的目光,在戰鬥的間隙,再次投向那片陰影。

張起靈已經不在那裏了。

但關根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執行了他的“指令”。

就在這時,戰場形勢陡然再變

泥沼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半沈沒的宮殿式廢墟中,突然傳來一聲低沈悠長、仿佛來自遠古的嘶鳴整個黑色泥沼都隨之震動

所有正在戰鬥的痋人,動作齊齊一頓,隨即如同接到命令般,迅速放棄了攻擊,轉身跳入泥沼或鉆進廢墟縫隙,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人們。

寂靜,再次籠罩了詭異的蛇沼城墟。

關根站在廢墟邊緣,微微喘息,匕首上滴落著黏稠的液體。他看向泥沼中央那座宮殿,又看向張起靈剛才所在的陰影,最後,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汙穢的手上。

他用了我的“有用”,因為我不是“吳邪”。而我,心甘情願。

愛慕是原罪,穿越是枷鎖,“有用”是維系這冰冷羈絆的唯一繩索。而他,將緊握這繩索,哪怕它由荊棘編織,勒入掌心,鮮血淋漓。

前方的宮殿深處,那聲嘶鳴的源頭,以及張起靈真正想要的東西,或許,就在那裏了。而關根知道,自己已被徹底綁上了這輛戰車,駛向更加深不可測的、西王母宮的終極謎團,也駛向與那個人,更加無法分割的……命運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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