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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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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千言萬語

痋人的驟然退去並未帶來絲毫輕松。那聲來自廢墟深處的嘶鳴像一道冰冷的詛咒,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空氣裏的甜膩腐朽氣味混合著硝煙與血腥,令人作嘔。

阿寧的隊伍損失慘重,能站著的不到十人,個個帶傷,士氣低落。她本人臉色鐵青,正由手下包紮手臂上的一道劃傷,眼神卻死死盯著泥沼中央那座最為高大的半沈宮殿,那裏面有貪婪,更有刻骨的忌憚。

吳三省和解雨臣的隊伍迅速與阿寧的人匯合,占據了另一段相對穩固的斷墻廢墟作為臨時陣地。黑瞎子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墨鏡掃視著死寂的泥沼和那些幽深的廢墟縫隙,嗤笑道:“打完小兵,BOSS要出來了?還是說,剛才那是在清場,準備開飯了?”

沒人笑得出來。潘子默默檢查著彈藥,吳邪緊挨著解雨臣,臉色蒼白,但眼神裏卻多了一種被反覆捶打後淬煉出的、屬於冒險者的堅毅。

關根獨自站在陣地邊緣,背靠著一根冰冷的、刻滿怪異花紋的斷柱。他低著頭,用一塊破布慢慢擦拭著匕首上的汙穢,動作機械。他的感官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全面張開。

他在哪裏?

張起靈自從在陰影處給予那個無聲的指令後,就再次消失了。但關根無比確定,他一定就在附近,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近。或許就在某段崩塌的墻垣之後,或許就在那片看似平靜、實則致命的黑色泥沼之下,又或許……已經進入了那座嘶鳴傳來的核心宮殿。

剛才那聲嘶鳴……關根的心沈了沈。那不是普通痋人或已知生物能發出的聲音。它更古老,更蠻荒,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威嚴與……暴戾。西王母宮的秘密,遠比他們之前遇到的任何東西都更加接近上古傳說中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

“不能在這裏幹等。”吳三省打破了壓抑的沈默,聲音沙啞,“剛才那動靜,要麽是把更麻煩的東西引出來了,要麽就是裏面發生了什麽變故。我們得進去。”

阿寧擡起頭,眼神銳利:“怎麽進去?這片泥沼就是天然屏障,那些黑色淤泥下面不知道還有什麽。直接過去是找死。”

解雨臣走到斷墻邊緣,仔細觀察著泥沼和對面的宮殿廢墟:“泥沼裏有東西冒泡的地方不能踩,顏色特別深、特別平靜的也要避開。你們看,那邊,”他指向宮殿左側,靠近一處傾斜巨柱的地方,“有一排露出水面的石墩,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宮殿下方的一個缺口。雖然被苔蘚蓋著,但形狀規整,可能是以前的通道或者祭祀棧道。”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渾濁的泥沼背景下,隱約能看到一排凸起的、不規則的黑點,一直延伸向宮殿。

“太冒險了,”潘子皺眉,“那些石墩穩不穩當另說,要是走到一半,剛才那些東西或者別的什麽再從泥裏冒出來……”

“沒有別的路。”吳三省斬釘截鐵,“我們耗不起。阿寧,你的人還能動嗎?”

阿寧看了一眼自己殘存的隊伍,咬牙:“可以。”

“那就準備一下,十分鐘後出發,從石墩過去。保持距離,互相照應。”吳三省拍板。

關根將擦幹凈的匕首插回鞘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宮殿。他知道,張起靈一定也在朝那裏前進,用他自己的方式。那排石墩,很可能就是他之前探查後留下的“安全”路徑之一。

十分鐘後,隊伍開始小心翼翼地踏上石墩。石墩果然濕滑無比,長滿了厚厚的墨綠色苔蘚,有些已經松動,踩上去微微搖晃。下方就是散發著惡臭、咕嘟冒泡的黑色泥沼,誰也不知道裏面潛伏著什麽。每個人都將神經繃到最緊,一步一頓,緩慢前行。

關根被安排在隊伍中段靠前,前面是解雨臣的兩個手下開路。他走得很穩,目光卻不時掃過泥沼水面和兩側幽暗的廢墟。他在尋找張起靈的蹤跡,也在警惕任何可能的襲擊。

隊伍行進到一半時,異變陡生

泥沼靠近宮殿根部的一片水域,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翻騰起來

不是之前的痋人,而是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如同放大版水蛭般的黑色軟體生物,

每一只都有成人手臂粗細,它們蠕動著破開淤泥,徑直朝著石墩上的隊伍撲來

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驚呼聲四起。

槍聲再次響起,但子彈射入這些滑膩的生物體內,效果甚微。它們攀上石墩,試圖用吸盤纏繞人的腿腳,拖入泥沼

隊伍瞬間陷入混亂有人被纏住,慘叫著失去平衡,落入黑泥,眨眼就被更多的黑色生物覆蓋拖拽下去其他人拼命用刀砍、用腳踢,但這些東西數量太多,斬斷一截,斷口處還能扭動,甚至快速再生

關根也被兩只纏上腳踝,那滑膩冰涼的觸感和巨大的拉扯力讓他心頭一寒。他反應極快,匕首向下疾刺,精準地挑斷了一只的頭部吸盤連接處,腥臭的□□噴濺。但另一只已經順著小腿向上纏繞

就在他準備處理第二只時,眼角的餘光猛然瞥見,側前方一處半淹在泥沼裏的、巨大的石雕蛇頭後方,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貼著水面掠過

張起靈

他沒有現身,只是在那石雕蛇頭的位置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關根清晰地看到,他擡手,將一個巴掌大的、黑乎乎的東西,精準地投擲入了那群黑色軟體生物湧出的、翻騰最劇烈的水域中心

“噗通”一聲輕響。

下一秒——

“轟!!”

沈悶的爆炸聲從水下傳來不是火藥爆炸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低沈、仿佛能量內爆的悶響緊接著,那片水域如同燒開的鍋,黑色的淤泥和斷裂的軟體生物殘肢被猛烈地掀上半空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強烈刺激性氣味的灰白色煙霧伴隨著沖擊波擴散開來

那些正在攻擊的黑色生物像是遇到了天敵克星,發出“嘶嘶”的尖利哀鳴,瘋狂地松開了纏繞,爭先恐後地縮回泥沼深處,連帶著翻湧的水面都迅速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殘骸和逐漸散去的刺鼻煙霧。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嗆人的煙霧讓他們劇烈咳嗽,眼淚直流,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恐懼。

“是……是什麽東西?”吳邪捂著口鼻,驚魂未定地問。

“強效驅蟲和神經毒氣混合制劑,水下定向爆破。”黑瞎子抹了把被刺激出來的眼淚,聲音有些啞,卻帶著一絲驚嘆,“這東西可不好弄,配方早失傳了……啞巴張真是深藏不露啊。”

解雨臣看著煙霧散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他在幫我們開路。”

關根默默踢開腳邊那截還在微微抽搐的黑色生物殘肢,心臟仍在狂跳。不是因為剛才的危險,而是因為張起靈那驚鴻一現的身影和精準狠辣的出手。他果然在。用他的方式,清除障礙,引導方向。而那投擲爆破物的舉動,無疑是在告訴他們——路,我已經清了,趕緊過來。

“別楞著!快走!趁現在!”吳三省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催促。

隊伍不敢再耽擱,強忍著呼吸道的不適和心頭的震撼,加快速度,跌跌撞撞地沖過了剩下的石墩,終於踏上了宮殿廢墟邊緣相對堅實的、由巨大石板鋪就的地面。

眼前是宮殿的一個側方缺口,像是被巨力砸開或年久塌陷形成的入口,裏面黑洞洞的,散發出比外面更加陰冷、更加古老的氣息。

阿寧的人損失了最後兩個,現在只剩下她和六個傷痕累累的手下。吳三省這邊也有兩人落水失蹤,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但此刻,退路已絕,唯有向前。

一行人稍作喘息,處理了最緊急的傷口,便打起手電,魚貫進入了那座嘶鳴傳來的、西王母宮真正的核心——沈沒於蛇沼之下的古老殿堂。

內部空間比想象中更加宏偉,也更加破敗。巨大的石柱支撐著高聳的、部分已經坍塌的穹頂,石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發出幽幽磷光的沈積物和另一種更加詭異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暗紅色苔蘚。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陶器、銹蝕的金屬器皿,以及一些看不出原形的、已經石化的有機物殘骸。

空氣幾乎不流通,彌漫著萬年塵封的腐朽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奇異的馨香,與外面的惡臭截然不同,卻更讓人心神不寧。

他們沿著一條傾斜向下的、寬闊的主甬道前進。手電光柱晃動,照亮兩側墻壁上精美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浮雕:不再是簡單的蛇,而是描繪著盛大的祭祀場面,人首蛇身的神祇高居王座,下方是無數跪拜的人形,以及……一些被獻祭的、扭曲痛苦的生物。浮雕的線條在磷光映照下,仿佛在流動。

“這裏……就是西王母接受祭祀的地方?”吳邪小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殿宇裏帶著回音。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被這詭異壯觀的景象和沈重的歷史壓迫感震懾。

關根走在隊伍中間,他的註意力卻不在浮雕上。他在感受,感受這座古老宮殿的“呼吸”,感受那潛藏在最深處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以及……感受那道,似乎越來越近的、獨屬於張起靈的、冰冷而沈默的氣息。

他就在前面。很可能已經抵達了最核心的地方。

甬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拱門,門扉早已不知去向。門內,是一片更加開闊的空間,手電光難以完全照亮。隱約可以看到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水池(或者說,是另一種液體的蓄積地),水池周圍矗立著數尊更加高大、更加猙獰的蛇形石雕,如同護衛。

而就在那圓形水池的邊緣,背對著入口方向,靜靜地站立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張起靈。

他終於不再隱藏,就那樣站在那裏,面對著水池,微微仰頭,似乎在凝視著水池中央的什麽東西。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垂在身側,刀尖點地。那個從祭祀巖洞帶出來的盒子,此刻就放在他腳邊不遠處。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和手電光,張起靈並沒有回頭。

所有人都在拱門前停下了腳步,不敢貿然進入。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阿寧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熾熱,死死盯住張起靈腳邊的盒子,又看向水池中央,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吳三省和解雨臣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黑瞎子舔了舔嘴唇,墨鏡後的目光在張起靈和那幽深的水池之間來回移動。

吳邪看著張起靈那孤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小哥”,卻又被眼前這肅殺詭異的氛圍所懾,沒能發出聲音。

關根站在人群稍後,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張起靈身上。他能感覺到,此刻的張起靈,狀態有些不同。不是疲憊,也不是戒備,而是一種……近乎融入環境的、帶著古老韻律的沈寂。仿佛他本就是這西王母宮的一部分,是這萬年謎局中一個早已設定好的環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圓形水池中央,那平靜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粘稠液面,忽然毫無征兆地,漾開了一圈漣漪。

緊接著,一個龐大的、難以形容具體形態的陰影,緩緩地從池底升起。

同時,一股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混合著極致馨香與終極腐敗的宏大氣息,如同蘇醒的洪荒巨獸,轟然充斥了整個空間

張起靈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帽檐下,那雙眼睛,不再是面對關根時的審視或平靜,也不是面對吳邪時的淡漠守護。那裏面,是一種近乎虛無的、洞穿了時間與生死的……絕對冷靜。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吳邪臉上,極短暫地停留,仿佛在確認最重要的“坐標”。

然後,他的視線掃過阿寧、吳三省、解雨臣、黑瞎子……最後,掠過人群,與站在後方的關根,對視了一瞬。

那一眼,極其短暫,卻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又仿佛什麽都沒有。

關根的心臟,在那一眼中,停止了跳動。

他讀懂了。

最終的時刻,到了。

而張起靈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宮殿中,也炸響在關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深處——

他擡起手,不是指向那正在從池中升起的恐怖陰影,而是直直地,指向了關根。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神諭般的決斷:

“吳邪,過來。”

他的這句話說的極輕,聲音只有吳邪能聽見,卻帶著幾乎冰冷的果斷。(別人雖然聽不清,但是可以看見他對關根說了什麽)

愛慕是原罪,穿越是枷鎖,而此刻這突如其來的、當眾的指名,則是將他徹底推向了風暴的最中心,推向了與那個人、與這古老謎局終極碰撞的……宿命之點。

關根渾身血液冰涼,卻又有一股熾熱的火焰,從被指中的地方,轟然燒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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