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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花(二) 我活著,她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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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花(二) 我活著,她就活著

意識空間裏, 層層疊疊的痛呼聲慢慢消失了,最終匯成林雪的聲音,嘶啞地說:

“我拒絕。”

林真怔住了:“你難道寧可痛死嗎?還是你寧可痛死, 也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

林雪冷冷地回道:“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還是那樣斬釘截鐵的回答,林真感到比身上的痛苦更大的悲涼,一瞬間穿透了她。

她們縱然分擔著同一份痛苦,卻似乎永遠無法明白對方的心意。

林雪不理解她, 她也無法理解林雪的固執。

她終於堅持不住, 膝蓋一軟, 跪坐下去。疼痛仿佛突然變強了。她像一只裝滿沙子的布袋,即將開裂。

可她用手撐著地面,仰頭問道:

“林雪,我為了你跳下哨所, 我把你救回來,我把露西婭他們安全地帶出‘樂園’。難道這些, 都還不足以讓你給我一點點相信嗎?不能讓你聽我一回嗎?”

林雪沒有回答。只有沈重的、壓抑著痛苦的呼吸聲, 昭示著她還在聽。

林真只能逼自己繼續說:

“就算你不願意相信我。你應該也清楚, 你的身體已經崩潰了。就算再熬下去,也只能給你帶來痛苦。我見過瀕死的人, 到了最後, 你可能連那一點點尊嚴都保不住。你到底在堅持什麽呢?倘若你恨我, 等你重來——”

她說了一半, 突然發現面前多了一道虛影。

那不是她嗎?她楞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在照鏡子了。

可緊接著, 那虛影突然一分為數個。身上的衣物變得凝實,表情變得生動。歲月緩緩褪去,還她無憂無慮的樣子——

她大呼小叫地跑下樓梯, 撲入林雪的懷抱;

她站在床上,把剛烘幹的衣服一件件往天花板上扔,又一件件接住,假裝自己是個雜耍演員;

她大笑著;她撒著嬌;她抱著膝蓋賭氣,又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看來,撅嘴道:

“姐姐,你也不哄哄我,我真的要生氣了——”

林真恍然。那不是她,那是林雪記憶裏的妹妹。

隨著一聲嘆息,那些虛影慢慢變小,如同倦鳥歸巢,撲入林雪的意識星星裏。

回憶似乎耗盡了林雪的心神,她更虛弱了,斷斷續續地說:

“你之前問我……下一次,我還能再想起她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著,她就活著。她死過一次了,我不能讓她再死一次。”

“我不需要一個痛快,也不需要你救我。”

四句話後,林雪再也不肯開口了,也不再呼痛,連壓抑的呼吸聲也逐漸變小。她仿佛把自己變成了一座石像,護著裏頭那一點殘破的記憶。

外頭風吹雨打,烈火焚燒。那個小小的女孩,在裏頭安全地長大,從牙牙學語,到裊裊婷婷。

林真留在林雪的意識空間裏,對著沈默坐了很久。

痛苦像潮水一樣,順著鎖鏈一波一波湧過來。她似乎感覺自己的生命,也能順著鎖鏈,分給林雪一些。

有她的分擔,林雪也許能多活半天,她的妹妹也能多存在半天。

直到大腦穩定劑的效果耗盡,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松開手。

隨著一條條鎖鏈松開,被她分擔的痛苦逐步回到林雪的身上。

她聽到林雪壓抑不住的呻吟,手上一停,指尖鉤住最後一根鎖鏈,遲遲不敢放下。

她再一次勸道:

“如果她在這裏,也不會想讓你那麽痛苦。”

可她終究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

只有鎖鏈顫動著,像無聲的拒絕或者哭泣。

治療儀上的針劑打光了,又換了一批。

炭火隱沒,天色擦亮,鳥雀開始歌唱。

她的身旁,諾曼動了一下,醒了過來,習慣地伸出手臂,把她攬進懷裏:

“什麽時候醒的?”

她放松身體,靠在諾曼身上,想了想:

“一個小時前吧……陸川,我用能力去見林雪了。”她的話裏似乎帶著嘆息。

諾曼眉頭一皺,低頭看她的神色,問道:“她是不是又對你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

“她那麽疼,我倒寧願她罵我。”林真搖頭,“是我想勸她放棄。我和她說,如果她妹妹在這裏,也不願看到她受苦。”

諾曼抱緊她:“是你不願看到她受苦。”

她勉強一笑,擡起右手指了指太陽穴:

“林雪說,她妹妹在這裏,她妹妹還沒長大呢,她妹妹想活下去。所以,她不能死。”

“這是胡話,她意識不清楚了。”諾曼道。

林真嘆了一口氣,像是為這段對話落下註腳般,輕聲說:“也許吧。”

壁爐架上,向日葵的花瓣因為整晚的高溫卷曲起來,這時候,突然落下了一片。

金色的花瓣飄飄蕩蕩,離開架子,被柴火的餘溫一托,又飄高了些,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圈,輕輕落在林雪的床頭。

“掉花瓣了。”諾曼突然道。

“花總是要謝的。”林真嘆息。

似乎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逝,但很快被驚喜代替了。她反應過來,托住諾曼的臉頰,去看他的眼睛。

虹膜已經恢覆了深棕色,像是融化的太妃糖,漏電般的藍光完全消失了。

“你的眼睛好了?”

諾曼點點頭。

“耳朵呢?”

“也好了,本來像隔著一張紙,現在能聽見外面的聲音了。現在院子裏有人在打水。”諾曼掃視一圈:“是吳阿湛吧,他也就剩一把子力氣了。”

“別這麽說吳阿湛,他做事很認真的。”林真拍了諾曼一下,順勢起身:

“既然好了,今天和我去’樂園’吧,我們也要賣一賣力氣了。裏奧下一步要做什麽,我們不能一無所知。”

她戴上偽裝面具,思考片刻,偽裝出自己前世的臉,又在臉頰上模擬出克隆人的條形編碼。前一半抄的露西婭,後一半抄的柳七。

反正“樂園”裏也沒有游客了,想來沒有人會來掃她的編碼。

諾曼也是一樣的打扮,換了一張普通的克隆人臉。

院子裏,郵差自行車已經被吳阿湛擦了一遍,連車軸都亮閃閃的。

林真本想繼續騎車帶著諾曼,可諾曼仗著個高手長,從她頭頂搶走郵差帽,戴在自己頭頂,搶先跨上車座。這人支著一條長腿,對後座偏偏頭,神情好不得意。

“這有什麽好搶的。”她無奈,只能抓著諾曼的左胳膊,跨上後座,”騎穩點,別摔了啊。”

“不會比你昨天摔得次數更多了。”諾曼調侃道。

她沒有說話,在諾曼腰上一擰。

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離開院子,載著他們悄無聲息地進入“樂園”。

“樂園”裏安靜而空蕩,連街道似乎都比平時寬了一倍。失去了虛擬投影和煙花的裝飾,剝落的墻皮是那樣顯眼。

玻璃花窗被人打碎了一半,彩色玻璃淩亂地撒在窗下的花壇裏。

花壇裏,三色堇也是奄奄一息的樣子,像是被一萬只腳踩過。

一位克隆人女性站在花壇邊,左手拿著長柄夾子,右手拿著塑料桶,正彎著腰一片片收集那些碎玻璃。

林真拉了拉諾曼的襯衣,讓他停下車,自己從後座下來,向女人走去。

她走到女人身後,抻了抻胳膊,隨意道:

“昨天真是太亂了,需要幫忙嗎?”

女人直起身,順手錘了錘自己的腰,回頭看過來:

“可不是呢,這爛攤子,光這條街,我就收拾了一整晚。”她說著,沒忍住打出一個哈欠。一個哈欠沒結束,下一個哈欠就趕上來。

女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趕緊放下夾子,擡手掩住嘴。

林真剛在諾曼背上補了會兒覺,這會兒也跟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對著打完哈欠,她們突然都不拘謹了,對視著笑起來。女人的眼角帶著一些細紋,笑起來更加明顯。

林真撿起夾子:“我叫陸真。我來幫你吧。”

“叫我索菲吧。”女人擦了擦眼角帶出的眼淚,抱怨道:“也不知道‘樂園’要做什麽,突然就關門了。不過也好,我收拾完這一塊,也可以跟著休息了。你們呢?”她一邊將塑料桶湊到林真的夾子下,一邊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諾曼。

林真將一塊玻璃碎片放進桶裏,回答道:

“這不是不用上班嘛?我們趁機出來逛逛。我和他都剛來不久,還沒好好看過‘樂園’呢。”

索菲露出一個過來人的微笑,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林真的左手,擠了擠眼睛:

“男朋友吧?小夥子不錯,從剛才到現在,這眼神一直跟著你呢。”

林真擡手擦了擦臉,掩飾笑意。

又撿了幾塊碎片,索菲突然想起來什麽,提醒道:“不過你們也得抓緊時間啦。這次休整,上頭好像趁機安排了工作人員體檢呢。體檢完了,聽說還有新的任務。到時候,你們倆也許就沒機會好好玩啦。”

“什麽任務呀?一定要做嗎?”林真追問。

索菲晃了晃塑料桶,把碎片都集中到桶底,回憶了下:

“我可不知道細節,聽說好像是丟了幾個游客吧,上頭急著找呢。要我猜呢,估計是什麽上層區的少爺小姐,犟著不想回家,躲起來了吧。”

上層區的少爺小姐?林真眼神一變。恐怕是裏奧·摩根在找他們幾個吧。

她彎下腰,掩住臉上的神色,一邊精準地夾出一片埋進泥裏的玻璃碎片,一邊道:

“那可不好找。不過,索菲,你怎麽知道是少爺小姐呢?”

索菲利索地把桶湊過來:“昨天我掃第二大道的時候,有人拿著照片來問我呢。好像是一男一女,長得都怪好看的。對了,那個女孩的鼻子上,和你一樣有一顆痣呢。”

“啊,是嗎?”林真動作一頓,擡起左手,用指關節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垂下目光,刻意露出一點失落和羨慕來:

“人家是上層區人,我可是五區來的。”

“我也是五區來的呢。”索菲驚喜道,擡起左手,露出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樸素的戒指,中間的鑲嵌掉了,留下一塊黑點。索菲卻很驕傲:“我丈夫還在五區呢,等年底有假期了,我打算回家看看。”

就在這時,一輛懸浮車落下來,機械音響起:

“索菲·格林,健康檢查。”

林真側頭瞥了一眼,握著夾子的手猛然握緊。

什麽健康檢查?

這分明是收屍體的懸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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