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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花(三) 花落了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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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花(三) 花落了滿山

索菲的話在林真腦海裏串了起來。

健康檢查就是克隆人強制回收。而克隆人回收之後, 被重新生產、設定,用來尋找他們幾人。只要索菲登上這輛車,等待她的就是死亡。

她張嘴想阻攔, 卻突然猶豫了。

就算她攔下索菲,讓諾曼修改這輛懸浮車的記錄,可然後呢?她要如何不讓管理系統發現呢?

六十萬克隆人,她救得了一個索菲, 難道能救下千萬個索菲嗎?

更何況, 安恬他們還在老街區呢。

她不能再橫生枝節了。

她終於低下了頭。

這時, 索菲卻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夾子:“我要去體檢啦,東西放這裏就好,我之後會回來取的。謝謝你給我幫忙, 不然我肯定來不及做完。對了——”

索菲湊近她,壓低了聲音, 神神秘秘地說:

“那個花窗, 其實用的不是玻璃, 是寶石。你拿它去蹭那種窗戶玻璃,玻璃會有劃痕。我偷偷告訴你, 你可別說出去啊。你看上喜歡的顏色, 就拿走, 給姐姐我留塊紅的就好, 我要拿回去讓我男人幫我鑲在戒指上。反正‘樂園’不要了,咱們也別客氣。”

索菲一邊說, 一邊笑,眼角的細紋都活了過來。她叮囑完林真,又板起臉, 看向諾曼:

“去打個吊墜戒指什麽的,男孩子,要知道怎麽哄女朋友。”

諾曼點頭受教。

“總之,祝你們玩得開心,下次再見。”索菲擺了擺手,轉身向懸浮車小跑過去。

林真心裏一痛:縱然下次再見,你我也不再相識了,索菲·格林。

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住索菲的衣袖。

可諾曼比她更快,抓住了她的手腕,壓低了聲音道:

“別,想想安恬和敏秀,想想林雪。”

她的手上拉著那麽多人,要松開誰,去再拉一個索菲呢?

收屍體的懸浮車帶著索菲離開了,很快變成天空中一個灰暗的小點。

林真嘴裏的話,最終沒能說出口,沈沈地墜下去,壓在她心上。

“在回收廠裏,我曾希望,我能領他們逃出去。”她自嘲一笑,“可我現在在做什麽?”

諾曼抱住她,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不讓她再去看懸浮車:

“總會這樣的,林真,總要這樣的。”

林真緩慢但堅定地推開諾曼:“我知道,陸川,我知道的。我之前放不下林雪,結果敏秀和安恬差點送命。如果我攔下索菲……”

她嘆出一口氣:

“只是啊,陸川,我也開始為了一些人,放棄另一些人了呢。”

她蹲下身,從桶裏撿出兩塊指節大小的紅寶石碎片。寶石在她手心翻滾,像兩滴血淚。

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林雪的固執。

在所有無能為力的盡頭,刻著同一句話:

我活著,她就活著。

可林雪和她都清楚,那個“她”,已經不再活著了。

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花壇裏三色堇的殘骸散發出的腐爛氣味,忽然無比濃烈起來,苦澀腥臭。

秋風忽然轉冷,林真下意識抱起雙臂。

就在這時,兩個街區外突然喧鬧起來。

“快點,搜下一個街區,下一街區了!”有人在喊。

“我們走!”諾曼壓低聲音道。

可已經有一人出現在遠處的街角。

諾曼握緊拳頭,身體緊繃。

林真拍在他的拳頭上:“放松。”

她說完,從地上撿起長柄夾子,塞進諾曼手裏,然後蹲下,抱起塑料桶,不經意一傾。

五顏六色的碎片立刻灑了出來,滾落在花壇裏。

“撿我們的,不用管他。”她平靜地說。

諾曼會意,夾起一片碎片,放進桶裏。

碎片一片片滾落桶底,發出連串的“叮咚”聲。

與此同時,腳步聲也越來越近,在他們身後幾米處停下。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早上好兩位,早上好,我來問個問題。”

聽到這個聲音,諾曼的夾子一下子夾空了。金屬碰撞,發出“鐺”的一聲。

林真的腦子裏也是一空,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擡手在長柄夾子上一按,示意諾曼別動,自己則順勢站直,轉身面向說話的人。

轉身間,她隨意地抹了一把臉。

手指拂過鼻尖,再拿開時,那顆小痣就從偽裝的臉上消失了。

她對著來人微微一笑:“你有什麽問題呀?”

來人一個立正,擦了把額頭上跑出的汗,從褲兜裏掏出一沓卡片,咧嘴一笑:

“也不是我的問題。就是丟了幾個游客,你看看,有見過嗎?”

林真接過卡片,沒急著看,反而看著面前的人,隨意問道:

“我以前好像沒在‘樂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來人“哎”了一聲,撓了撓臉頰:

“這麽明顯嗎?我的確是今天第一天上班。對了,我叫崔立,以後就是同事了,多多關照,多多關照。”

崔立,裏奧的保鏢,被裏奧殺死、取走腦子後,現在成為了“樂園”的又一個克隆人。

林真垂下視線,沒有接崔立的話,專心打量卡片。

第一張卡片上,赫然就是她的長相,底下印著她的兩個名字,林真和真妮特·範·梅森。接下來的幾張,分別是諾曼、安恬、敏秀。

令她意外的是,安恬和敏秀的卡片下,清楚地寫著他們的傷勢。看來,裏奧拿到了醫療室的記錄。

她這邊多看了幾秒,崔立立刻發現了,熱切地問:

“怎麽?你見過這個人嗎?”

她歉然一笑,搖搖頭:“沒見過。但這斷胳膊斷腿的,走都走不了,怎麽還需要人找呀?”

崔立一攤手:“我也覺得跑不遠。對了,你最近有沒有丟什麽藥啊衣服啊,或者吃的喝的?”崔立壓低了聲音:“那些人肯定要吃飯喝水,說不定就藏在附近呢。如果發現了,聽說能加一年工資呢……”

“沒有。”林真打斷了崔立的話。

她把卡片遞給諾曼,一邊問道:“這麽多人,你就一個人找?”

崔立又撓了撓臉頰:“那倒不是。我運氣好,以前當過保安,所以剛來就負責帶一隊,加上我總共十個人,就負責這片街區。”

諾曼翻著卡片,插嘴道:“可惜了,我也沒見過這些人。那大哥你很厲害嘛,一來就是小隊長,前途無量啊。”

崔立“哎呀”了一聲,嘴角都翹了起來,故作謙虛道:

“哪裏哪裏,像我這樣的小隊伍,有十幾支呢。你老哥我可是聽說啊,再過幾周,就會有這個數——”他擡起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十?”諾曼故意往小了猜。

崔立一擺手:“三萬。三萬支隊伍,總共三十萬人。小兄弟你要是有想法,說不定也能爭取一個隊長當當。”

他伸手去拿諾曼手裏的卡片。

諾曼下意識一翻手腕,避開他的手。

兩人具是一楞。

下一刻,諾曼的眼角一彎,自然地伸出手,將卡片塞進崔立襯衫胸口的口袋裏。

崔立也收回手,拍了拍口袋,哈哈一笑:

“你們沒見過就算了。要是註意到什麽,可以來和我說啊,我就在這一片。”

他說完,沖林真和諾曼揮揮手,瀟灑地轉身,大步走了。

繞過街角,他突然靠在路燈上,呼出一大口氣,撫了撫自己的胸口,低聲道:

“到底是什麽人,讓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湊近鼻尖。

卡片上,依稀殘留著創口噴霧的氣味,夾雜著一絲血腥味。

這時候,旁邊的二樓突然探出一顆人頭來:“隊長,你幹啥去了,咋不上來找咧?”

這小年輕沒輕沒重,一嗓子把崔立魂都快嚇出來了。

崔立手腕一抖,卡片直奔小年輕的腦門。

他仰頭,破口大罵道:

“找找找,找你祖宗啊——老子去解手了。怎麽,要和你報告啊?”

那小年輕捂著腦門,“嗷”了一聲縮回去了。

崔立撿起卡片,自言自語道:

“不管是誰,我打不過,就不要管。想要活得久,就要裝傻充楞,有錢也要有命花對不對……”

等他再偷偷從街角探出頭去,那兩個人和一旁的自行車都消失了,只剩下塑料桶和長柄夾子,端正地擺在破窗底下。

林真和諾曼騎著車,挑著沒有人的小路,正在離開“樂園”。

林真坐在後座,抱著諾曼的腰,皺眉思索:

“三十萬克隆人。諾曼,我們有麻煩了。他們遲早會把‘樂園’翻個底朝天。到時候,他們一定會往外搜索,肯定會來小鎮。”

諾曼微微弓起背,讓她靠得更舒服點,一邊說:“老街區荒廢已久,只要我們藏好了,不會有事的。”

林真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兀自出神:

“我還是擔心小鎮上,可能有人忍不住。”

“有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諾曼突然道,“那個崔立,可能覺察出不對了。就是剛才我沒給他卡的時候。”

林真一把揪住諾曼的襯衫:“你怎麽不早說?”

諾曼停下自行車,握住她的手,側身看她:

“我有把握。崔立有這個能力,但沒有這個膽子。你記得我把他灌醉那次嗎?他絕對看出來了,但他只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真,現在殺了他,反而會暴露我們。我們等一天,相信我,他不會上報。”

林真捏住自己的鼻梁,“你讓我緩一會兒。”

她把額頭抵在諾曼突出的脊骨上,閉上眼。

風吹過路旁的樹木。樹葉經過了漫長豐饒的夏季,一片片都有手掌那麽大,這時候互相推搡,發出雜亂的響聲。

這聲音一會兒像向上匯報的崔立,一會兒像告密的小鎮人,一會兒又像逼近的六十萬克隆人。

林真狠狠吐出一口氣:

“殺了崔立,管理系統就會知道。崔立,不能殺。”

她擡起頭來,拍了拍諾曼的後背:“騎車吧,我們不能浪費時間。沒時間後悔了。”

風停了。可諾曼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了困頓呼嘯的風聲。

他們一路回到老街區,車還沒停下,就聽到一聲驚呼:

“怎麽辦?她流血了!”

林真不等自行車停穩,立刻跳下,幾步沖進客廳,來到柳七身旁,順著女孩的手指看去。

林雪的身下,正緩緩滲開一片紅棕色。

她身體一晃,險些彎下腰去。

柳七趕緊扶她,就聽到她啞著嗓子問:“林雪她……今天排了幾次尿?”

“沒有……”女孩回答,聲音跟著顫抖起來。

“是我的錯……我怎麽能忘記這一點,少尿,肌紅蛋白尿,呈紅棕色或暗紅色……”

“這很壞嗎?”柳七小心地問。

林真閉了閉眼。她的胸口突然湧上一股酸意,好像有一根釘子,從她的胸骨刺入,一直捅進嗓子裏去。

“腎衰竭,我救不了……很壞。你去吧,去做點……”

話到這裏,她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讓柳七去做什麽,停頓片刻,只能重覆道:

“你去吧。”

柳七“嗯”了一聲,趕緊後退,不小心撞上了壁爐架。

只聽“咚”的一聲,架子上的陶瓶倒翻。

林真轉頭看去,就看見枯萎的向日葵砸在架子上。焦黃幹癟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像是故鄉的清明,

黃菊花落了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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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刀得作者對自己破口大罵

甚至一時間分不清罵自己的時候,代詞應該用“你”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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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一部分,定下標題《花》的時候,想的就是“花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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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血灼燒的傷,參考的是重度高壓電燒傷,引起組織炎癥和腎衰竭。

不是醫學生,只上過一學期病理學的作者盡力了[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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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張慶富, 郝嘉文. 高壓電燒傷進行性損傷的機制及防治策略[J]. 中華燒傷與創面修覆雜志, 2023, 39(8): 718-723.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331-00107.

沈餘明, 代強. 毀損性電燒傷患者的功能重建與康覆策略探討[J]. 中華燒傷與創面修覆雜志, 2023, 39(8): 713-717.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506-0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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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廉之後,出現了第二個不按劇本來的返場嘉賓,崔立。

(話說我也沒什麽劇本,這是能說的嗎[裂開])

新的情節出現在我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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