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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遺忘(二) 我是你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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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遺忘(二) 我是你的同類

天色慢慢黑下來, 公共實驗室裏,研究員們放下手裏的設備,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最後離開的人註意到還有一張實驗臺還亮著燈。

“那一位, 一整天都沒有出來啊?”一個研究助理問同期。

“可不是,那可是木下初級,說不定又有什麽發現呢?”

“那可要變成木下中級了。”研究助理十分羨慕。

同事聳聳肩:“要是想升職快,就只能沒命地幹活。像我們這樣的, 還是擺爛更合適一點, 走吧走吧, 別看了,卷不過的。”

他們長籲短嘆地離開。

不久,林真被一個“滴滴”聲吵醒。

林真坐起身,只覺得渾身酸痛, 像是被卡車來回碾了一遍。她的呼吸滾燙,四肢和後背卻一陣陣發冷。

她覺得自己在生病, 可她現在不能病倒。安恬、敏秀, 還有諾曼, 都還指望著她呢。

於是,她摸索著關掉警報, 拔掉手上的血液分析針, 扶著墻壁, 離開了實驗室。她模糊的理智告訴自己, 現在需要找一張床,好好睡一覺。等明天早上醒來, 她就會沒事了。

實驗臺的光屏上,一張分析報告孤零零地亮著:

——白細胞介素-6升高,腫瘤壞死因子-α升高, 白細胞介素-1β升高

——診斷結果:高燒,炎癥反應

——警告:可能導致血腦屏障通透性增加,用藥需謹慎

中樞的囚牢裏,下午六點以後就會熄燈,早上六點又會亮起來。據說,這能最好地保證試驗體的作息規律,讓實驗結果更準確。

諾曼靠著墻壁。他在做夢。

眼前似乎是黑街的拳臺,但是開滿了玫瑰。他聞到濃烈的玫瑰香氣。

緊接著,玫瑰紛紛落下,花瓣在空中化成火焰。

拳臺被點燃,散發出沈香木溫和厚重的氣味。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拳臺。

火焰沒有想象中的灼燒感,反而溫暖無比。

一抹火焰飄起來,落在他的嘴唇上,變成一片柔軟的花瓣。他下意識張嘴銜住。

下一刻,猛烈的沈香木氣息灌進他的身體裏。

他的身體燃燒起來。

他豁然睜開眼。

有人躺在他腿上。

只有一個人能這麽做,卻不驚醒他。

在莫恕的屋子裏養傷的時候,林真幾乎每天淩晨都會出現。她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旁。有時候,她待著待著就睡著了,緊緊挨著他。也許是重傷的原因,也許是其他的,他漸漸地就熟悉了她的氣息。

但這裏不是安全屋,林真不應該毫無防備地出現在這裏。

他伸手去推林真,卻摸到了一手滾燙。

他心頭一震,瞬間清醒。

林真被推醒了。她聽到有人問她:“你怎麽回事?”

身下的床還算軟,那個聲音讓她安心,她心滿意足地“唔”了一聲,迷迷糊糊抓住那人的手,就要接著睡。

可那人鍥而不舍地道:“你昨晚上衣服是濕的,昨天你幹了什麽?”

“昨天淋雨了……”

“淋雨後換衣服了嗎?”

“淋雨後,晚上……”林真皺起眉頭,“……我去查資料……解決過載……然後,然後在地上睡了一覺,鐵蜘蛛好冷……”

淋雨,不換衣服,在地上睡覺。

諾曼聽完,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抽出手,恨恨道:“該。”

他把手背貼在林真額頭上。可他的手已經被林真捂熱了,辨不清溫度。

他只好俯身低頭,用額頭去貼林真的額頭。

林真的額頭滾燙,呼吸也滾燙。她需要治療針,需要退燒藥。那些東西都在外頭,這可恨的囚牢裏什麽都沒有。

可林真現在這個樣子,連囚牢的門都走出不去。

諾曼一時恨極了自己試驗體的身份。

他打開林真的終端,找到聯系人,一個個翻過去,克莉絲汀·範·梅森,薛輝,閔鋒……

“醒一醒,”他再次搖了搖林真,“告訴我,這裏你相信誰?”

林真明顯不舒服,她動了動頭,嘴唇微動。

諾曼貼近她的嘴唇,聽到她說:

“諾曼。”

諾曼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諾曼。”林真又說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她說:“等我帶你離開這裏。”

囚牢裏,燈光驟然亮起。

諾曼捂住林真的眼睛,悚然回頭。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燈光,看到一個人靠在囚牢門口。

那人身形高瘦,眉眼溫和,正微笑著看著他和林真,可諾曼渾身的警報都響了起來。

“她想帶你出去呀?”那人慢條斯理地說,嘴角越拉越大。

“你是誰?”諾曼擋在林真身前,問道。

“薛輝,她現在的上司。”那人道。

半個小時前,克莉絲汀敲響了薛輝辦公室的大門。

薛輝起身迎接她,笑著說:“辛苦了,克莉絲汀初級研究員。”

克莉絲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不敢看薛輝的眼睛:“我其實沒完成古斯塔夫的任務。”

“你能解決叛徒弗蘭克·範·梅森,古斯塔夫比看到你完成任務還高興。”

這倒不僅是一句安慰。七年前,範·梅森分裂,弗蘭克帶人叛出中樞,改投生科,帶走了很多藥物部門的研發資料。這件事一直是古斯塔夫心頭的一根刺。

克莉絲汀能解決弗蘭克,古斯塔夫今天晚上睡著了都能笑醒。

“我要的東西,拿到了嗎?”薛輝問道。

克莉絲汀連忙點頭。

她打開胸口的家徽吊墜,從裏面取出一顆類似藍寶石的東西。

藍寶石在她手裏動了動,伸展開八條黑色的機械腿。這原來又是一只小機械蜘蛛。它的身體是冰藍色的,裏頭隱隱有光澤流動。

克莉絲汀把小蜘蛛交到薛輝手裏,想了想,還是問道:

“我可以知道,您為什麽需要弗蘭克的記憶嗎?”

薛輝看著她,露出一抹誠懇的微笑:“弗蘭克偷走了一些對我很重要的記憶。”

能抽取記憶的機械蜘蛛是範·梅森家族不外傳的技術,如果弗蘭克用這個技術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克莉絲汀完全不會感到意外。

哪個範·梅森沒當過記憶小偷呢?

家族數據庫裏那麽多八卦,難道都是別人告訴範·梅森的嗎?

但面對薛輝,她心虛起來,低下頭:“我代他和您道歉。”

薛輝笑起來:“沒事,只是一些私人的記憶,和中樞無關。你可以不要告訴維多利亞女士嗎?不管怎麽樣,謝謝你幫我找回來,克莉絲汀。”

克莉絲汀頓時面紅耳赤,一個勁點頭,不知不覺就和薛輝道了別,同手同腳地來到門口。

她突然一個激靈,“呀”了一聲,鼓起勇氣問道:“薛輝部長,我可以約您吃一頓飯嗎?”

過了幾秒鐘,她聽見了薛輝的回答:“可以。不用敬稱,以後叫我薛輝就好。”

克莉絲汀恍惚著離開了。

辦公室裏,薛輝脫下實驗服,整理好發型,再次打開辦公桌。

黑色的盒子升起來,阿利安娜的聲音響起:

“小輝,你看起來很高興,今天有什麽好事嗎?”

“弗蘭克死了。又一個背叛了你的人死了,阿利安娜。”

阿利安娜道:“我不記得他們,但還是謝謝你告訴我。”

薛輝把記憶蜘蛛放在黑色的盒子前。蜘蛛吐出幽藍色的絲線,編入幽藍色的光芒裏。

一刻鐘後,阿利安娜嘆息了一聲:“我感覺自己的記憶又多了一部分。原來他就是弗蘭克,我還教過他呢,真可惜他背叛了範·梅森。”

“我不會背叛你。”薛輝道。

“你說了一百次了,小輝,我記得。”

薛輝眉頭一動:“阿利安娜,你還記得,你為什麽救我嗎?”

“不,我不記得,也許我會想起來呢。”

薛輝垂下眸子。他們倆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現在的阿利安娜,只能從別人的記憶裏,一點點找回原本的自己。

“對了,小輝,我喜歡那個姓木下的孩子。”阿利安娜突然說。

薛輝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陰郁:“為什麽?”

“我覺得她和我很像。”

“沒有人和你相似,阿利安娜。”薛輝斷然道。

阿利安娜的語調上揚:“可我剛剛發現,她和我一樣在‘鼠房’過夜呢,真讓人懷念。”

鼠房,諾曼的囚牢門口。

薛輝看完了諾曼和林真的互動,聽到了林真那句“等我帶你離開這裏。”

他想,阿利安娜,你果然沒錯,她真的和你很像,這可真是太好了。也許,她能覆現我們的記憶。

於是他走進囚牢,停在床尾,問道:

“508,你喜歡她。告訴我,她喜歡你嗎?”

諾曼沒有回答,反問道:“你要做什麽?”

薛輝不怒反喜:“我要她喜歡你,喜歡到帶你離開這裏。”

他本想在床尾坐下,但諾曼的眼神似乎要殺了他。於是他身體一轉,盤膝坐在地上,招呼道:“你也坐下。”

諾曼不為所動。

薛輝笑道:“我有藥。我們談一談,我幫你救她。”

他拍了拍地面:“這牢房真叫人懷念,熟悉到讓人厭惡啊。”

這一刻,他溫文爾雅的皮相撕裂開來,露出一個殘忍陰郁的笑,帶著撲面而來的血腥氣,以及諾曼無比熟悉的黑街的味道。

“你到底是誰?”諾曼坐下,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是‘希望之星’,我是五區的貢品,我是黑街的野狗——”薛輝道,“我是你的同類,508。”

中樞夢境部門的部長,曾經卻是五區的貢品。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被他輕描淡寫地講出來。

他曾經和諾曼一樣,被囚禁在窄小的囚牢裏,被帶上手術臺,被殘忍對待。

可現在,他位高權重,對其他試驗體生殺予奪。

他在炫耀,在引誘。

可諾曼沒有回應。欺詐師把一切情緒收斂進了深色的眼瞳中,靜靜等待著對方出下一張牌。

薛輝欣賞地笑了:“我給了木下一個試驗體名額,既然她喜歡你,為什麽她沒有選擇你,反而選擇了另一個試驗體?”

“因為他要死了,我沒有。”諾曼平靜道。

“原來如此。”薛輝想:阿利安娜,她和你一樣,都有著不合時宜的心軟呢。

他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好了,我問完了。等木下帶你離開的那一天,我要她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麽她會帶你離開?等我拿到了答案,我就給你自由。”

來自黑街的野狗笑起來:

“508,讓她愛上你吧,然後你也可以成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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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滴——

人物卡更新:

薛輝:

- 現·中樞夢境部門·部長·高級研究員

- 前·中樞試驗體

- 出生地:五區,黑街

- 其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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