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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遺忘(三) 我什麽都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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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遺忘(三) 我什麽都沒忘

薛輝遵守了承諾, 拿來了治療針,然後把牢房留給了諾曼和林真。

可諾曼知道他沒有離開,他一定在單向玻璃外看著他們。黑街的人, 必須把一切都抓在手裏,才能感到安心。他是這樣,薛輝也是這樣。

就像現在,他的脖子上帶著一個光滑無縫的合金頸環, 將一切聲音忠實地傳遞給薛輝。

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輝的視線, 穿過玻璃, 游過自己和林真的臉。

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幫林真脫下外衣,蓋在腹部,然後擡起林真的右手, 動作輕柔地卷起她的衣袖。

林真又瘦了。她在黑街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肉,被連日的奔忙和緊張削去了, 只剩下薄薄一層, 幾乎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諾曼輕輕拍了拍她的臂彎, 想讓血管更清楚一點,就聽到林真不舒服地哼了一聲。他連忙改拍為搓, 用手掌快速摩擦皮膚。

細細的血管終於浮現出來。

諾曼拿起治療針, 咬開針頭保護套, 一針紮下去。

退燒的藥物被推進血管, 順著血液流經全身,安撫著幹渴燥熱的細胞。

它們來到身體和大腦的交界。這裏本應是一道密實的牆壁, 一道守護神經凈土的生理壁壘。可在高熱的作用下,牆壁上出現了一點裂縫。

有什麽東西已經越過了血腦屏障,向更深處的意識世界進發。

那是大腦清洗劑。

它像一名刺客, 貼著神經,在記憶的光海裏潛行。

它找到了一串最亮的光點。

林真知道自己在做夢。

她在“希望之星”上,車廂搖搖晃晃。她的面前,工具間的大門關著,上面寫著“員工專用”。

工具間裏,有兩道說話聲傳來,聲音讓她感到熟悉。

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

很快,她就想起來了。聲音平靜的是諾曼,帶著哭腔的是彼得。

諾曼是來和她道別的。他喬裝打扮登上列車,冒著風險來見她最後一面。這讓林真感到歡喜又悵然。

她走進一旁的休息室。

許久後,有人推門進來。

林真看向他的臉。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也濕潤嫣紅。

他叫什麽?

記憶像是泡了水,有些模糊了。

林真努力思考,終於回憶起試驗體檔案上的內容,這張臉,對應的名字應該是……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壓下心底那絲怪異的感覺,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彼得·丹尼洛夫。”

彼得微笑起來,像一朵斯拉夫玫瑰。

他們一起下了列車。“希望之星”呼嘯而去,帶走了諾曼,留下了彼得·丹尼洛夫。隨著這一點被肯定,過去幾天的記憶開始碰撞、碎裂,悄然重組。

是誰幫她黑進了意識部門和藥物部門的資料庫?是克莉絲汀。

是誰對她說“我害怕”?是彼得。

至於那個情不自禁的吻,它一定是出自愧疚、仿徨、還有一瞬間的不堅定。

至此,一切再無破綻。

但她還是感到若有所失。就好像醒來之後,明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很美的夢,但已經想不起來了。

林真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單向玻璃外,薛輝緊緊盯著她的臉,等待著她露出一個笑容。剛醒來的時候,人最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特別是在熟悉的、喜歡的人面前。她一定會笑,薛輝想。

可林真的臉上沒有他想象中的喜悅,反而帶著明顯的困惑。

竊聽設備將聲音傳遞出來。薛輝聽到林真平靜地問:

“彼得·丹尼洛夫?508?我為什麽在這裏?”

薛輝的眼睛緩緩睜大。

只是隔了幾個小時,林真竟像換了一個人。

而在囚牢裏,諾曼瞳孔一縮。也許林真是在故意掩蓋他們的關系,他想。

他壓下心裏的不安,道:“你發燒了。”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貼林真的額頭。

可林真卻擋開了他的手。

林真的眸子裏,有生疏,有驚訝,有防備,就是沒有了那份熟悉。

諾曼一直擅長分析別人的微表情。此刻,他不能再欺騙自己了。林真看著他,看的是一個認識的人,僅僅是“認識的人”,就像她看著真正的彼得·丹尼洛夫。

他喉嚨動了動,想說:林真,你看著我,我是諾曼。

可他什麽都不能說。

薛輝推門而入。

“木下初級,”他問道,“大清早的,你怎麽在這裏。”

林真坐起身,臉上突然就戴上了溫和有禮的面具。她說:“過來看看試驗體,沒想到身體不適。”

她拿起床頭的治療針,看了看諾曼,又看向薛輝,“是你拿過來的?”

薛輝點頭。

林真從床上下來,自然地抱怨道:

“薛部長,我的私人實驗室準備好了嗎?記得給我加一張床。這麽大個中樞,連張床都沒有。”

“馬上就準備好。”薛輝溫和地笑著,“對了,木下,你今天在生科,有沒有接觸什麽不該碰的東西?”

林真扶著額頭,回憶了一下。

“還真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為了嚇唬生科那幫子人,往這裏紮了一點大腦清洗劑。量很少,而且有血腦屏障擋著,我覺得沒什麽問題。你看——”

她一指薛輝,又指自己,最後指向諾曼:

“薛輝,薛部長。木下枝理,初級研究員。試驗體508,彼得·丹尼洛夫。”

她口齒清晰:“你看,我什麽都沒忘。”

她說完,起身準備離開。

剛退燒,她的步子明顯有一些不穩。

可她一步都沒有停頓,一次都沒有回頭,一眼都沒有給諾曼。

諾曼心如刀絞。

薛輝落後一步,靠近諾曼。他的笑容優雅,眼神陰郁。

“508,為了你的小命,讓她想起來。”他命令道。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另外,留意木下身邊,有沒有一個不同尋常的腦子。”

諾曼擡起眼皮,瞳孔深黑。

“好。”他回答道。

門關上,囚室歸於死寂。

諾曼面無表情地擡起手,摸進頭發裏,抓住連接線的末端,然後緩緩用力。

鉆心的疼痛傳來,可他沒有停下。連接線被連根拔起,仿生神經末端帶出一縷鮮紅。

諾曼低下頭,將自己的鮮血盡數舔去。然後,他拉起袖子,將連接線一圈一圈繞在了自己手臂上,纏得很緊。

十樓B座101,是薛輝的辦公室。隔壁的幾個房間早已打通,合並成了他的私人實驗室,出入權限嚴格,連走廊都顯得格外安靜。

林真新分配到的實驗室,緊貼著薛輝的。

實驗室比她想象的大一些,分隔成了無菌室、基因操作臺、冷藏區,等等等等。實驗室後頭,還設有一間小巧的私人休息室,配備了床、獨立洗浴間,地面與墻壁都鋪著淺灰色降噪地毯。

她洗了把臉,一回頭看見薛輝還站在休息室門口。

她微微皺眉:“薛部長有事?”

薛輝點點頭:“我們和生科交涉了一下,拿了點賠償。閔鋒他們兩個,以為是我命令你去拐帶生科的試驗體的——”

林真知道,這件事裏,她並沒有接到薛輝的命令。薛輝對她一笑,接著說:

“總之我默認了,順便多拿了五分之一的賠償。這些都是你的了。”

一張電子清單向林真飛來。

林真粗略一掃,沒有看到最想要的東西,於是開口問道:“我對生科的身體穩定劑有一些興趣,賠償裏有嗎?”

“有。你要多少?”

林真回憶了一遍“白眼果蠅”前輩的實驗記錄,說了一個數字,不算多,保守估計大概夠三次實驗的量。

如果三次都不能成功,按照“白眼果蠅”前輩的說法,敏秀就很難醒來了。

薛輝答應了她的要求。

林真和薛輝接觸幾次,已經知道這個人絕不會吃虧,於是耐心地等薛輝開條件。

果然,薛輝開口了:

“你那個課題,你自己找時間做,我不管你。但是從明天開始,我打算試驗新的夢境芯片,你來當我的助手。”

林真應了,就聽到他繼續說:“我要用508。”

燈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眼神裏流露出一點惡意。

這是在試探她和彼得的關系?

還好,她和彼得沒有什麽關系,除了她一定要帶他們活著逃出去。

“薛部長要做什麽,不用告知我。”她說道。

薛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我聽克莉絲汀說,你喜歡皮膚白的,嘴唇紅的,有一雙好看的眼睛。我還以為你說的就是508呢。”

林真聳聳肩:“薛部長說笑了,那只是個試驗體。”

薛輝留下一句“不用擔心,夢境部門的死亡率是最低的”,終於離開了。

林真關上休息室的門,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到床邊。

高燒的後遺癥還沒有過去,她的腦子脹疼。

和薛輝打交道,讓她的腦子更疼了。

她合衣躺下。

隨著她的動作,休息室的燈光自動調暗。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諾曼的眼睛。回憶隨著離開五區逐漸模糊,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諾曼有一雙非常美麗的眼睛,她曾無數次想象過面罩下的模樣。

林真有些遺憾。她想,要是能在離別前,看到諾曼的臉就好了。

可她隨即又釋然了。欺詐師從不露臉,才能一直活下去。而只要活著,他們也許終會再見。只是,到那個時候,他們還能認出對方嗎?她又有些悵然了。

諾曼。她在腦子裏輕聲呼喚。諾曼的“大腦病毒”有距離限制,隔著區,她不指望對方能聽到。

囚室的墻角,諾曼擡起頭。

他的嘴唇微動。

——林真。

他無聲地說。

可“大腦病毒”是單向的,林真不可能聽到他的回應。

林真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又睡了過去,直到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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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諾曼(痛失名字)

諾曼: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叫彼得·丹尼洛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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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曼真真小劇場:

林真:你好,我叫“木下枝理”。

諾曼:我不好,我現在叫“彼得·丹尼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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