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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篝火(三) 只要你呼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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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篝火(三) 只要你呼喚我

夜色又落下來。

轎車像一個幽靈, 悄無聲息地開到五區的邊界。

莫恕熄了火,從駕駛座上回過頭來,氣急敗壞道:

“你們倆就非要在這個時候往外跑?諾曼你每年這時候來一次就算了, 幹什麽非要帶她啊?她都十萬信用點了!”

轎車後座上,林真紮起頭發,帶上兜帽,安慰道:“我覺得沒問題的, 一路過來都沒有看到其他人。”

莫恕似乎又咕噥了兩句什麽, 可林真沒聽清。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 跳下車。

荒野的風吹來,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呼吸。

時間過得飛快,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要一個月了。馬上又要到十五了,周圍的廢墟裏盛滿了水銀似的月光。

另一側, 諾曼也下了車。他的右腿還沒有好全,走路比平時慢了些, 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來到林真身旁, 示意她跟上。

他們一直走, 直到一道鋼鐵圍欄出現在遠處。

這圍欄有好幾層樓那麽高。圍欄頂上,每隔一米就有一盞藍色的小燈。燈光以一種奇怪的頻率閃爍著, 似乎帶著某種規律。

“不要看那些燈。”諾曼從頭發裏拉出接線, 遞給她。

林真將接線接入自己的腦機接口。

“這是什麽地方?對面是什麽?”她問道。

“這是五區和四區的圍欄, 有針對大腦的磁場。我們先走兩步試試, 不舒服就告訴我。”

林真邁開腳步。她感到輕微的頭暈,和碰到居民區的圍墻時很像。可下一秒, 腦機接口處傳來一陣清涼的感覺,眩暈感就消失了。

她心知這是諾曼的能力,是他翻越居民區圍墻的倚仗。

她擡手做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

諾曼點點頭, 拉起她的手,帶著她向圍欄走去。

圍欄後是一片各色的光點。讓林真想起上輩子,夜裏坐船經過一座小島。島上的房屋被夜色模糊,只有家家戶戶的燈光,連成一片,就像眼前這樣。

“那就是四區?”她輕聲問。

“對,四區。”

諾曼在圍欄前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

“今天就到這兒吧。”

“因為帶著我嗎?”

“不,腿還沒好透。”

他們在地上坐下,望著圍欄那頭星星點點的燈火。

過了一會兒,林真開口問道:“你為什麽每年都要來這裏?”

“還記得我說過的弟弟嗎?”

林真點頭。那個養了白化老鼠的、跟著“希望之星”去了上層區的陸小舟。

“我和他約好了,每年這個時候,他會來。他會在圍欄那邊,我在五區這邊。我們會見一面。”

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燈光一片片熄滅,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光點。

月亮爬上中天,銀色的金字塔靜靜俯瞰地上的人。也許是月亮太亮的緣故,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夜色寂寥。

荒野裏,只有他們兩人。

林真向左靠了靠,倚上諾曼的肩膀,輕聲問 :“他沒有來,是嗎?”

“是,他一直沒有來。”

從五區出去的人還會回來嗎?

至少在過去的十八年,林真從沒見過回來的人。

“希望之星”就像一場隆重的歡送儀式。被選上的孩子們在五月節的煙花裏登上列車,給家裏留下豐厚的獎金。居民區的所有人圍在五月廣場上,仰著頭,像是在目送神祇白日飛升,回歸天庭。

從此,天上人間,他們再不相見。

也許是規定不許他們回來,也許是手續繁瑣。

也許,五區和四區之間的距離,又不止一道圍欄。人在往上走的時候,不會回頭看身後的樓梯井。去了上層區的人,也不會回到他們長大的地方。

曾經的林真想過,如果她去了上層區,她一定會每個月給姐姐寄錢、寫信,但唯獨沒有想過回來。

因為她也覺得自己不會再回來。

他們都不願意回來。

“可我不相信。”諾曼突然開口,“我混進過農場很多次,但我找不到他們去了哪裏。沒有任何記錄。如果五區有人知道小舟的去處,那只可能是農場的最高管理者了。可我見不到他。他身邊安保嚴密,每年只會在發車典禮上出現一次。”

林真了然。她已經拿回了原主的芯片,那個寫著B級大腦的芯片。

“希望之星”的車票一直在她的賬戶裏。最近,那張虛擬票面上開始出現倒計時。還有兩天,就是五月十五,”希望之星“發車的日子。

她有時候在夜裏驚醒,就盯著那個倒計時發呆。

和曾經的林真不同,她沒有對上層區的渴望。或者說,她有另一種渴望。

她擡頭,看向諾曼。

諾曼也正看著她。

林真想,如果要接近最高管理者,她只需要混在人群裏,參加發車典禮就夠了。她正要開口,就聽到諾曼說:

“林真,你不能一直待在五區。”

林真故作輕松道:

“雖然我是十萬信用點小姐,拳臺的無冕之王,常七爺必吃榜第一名,但你也不用那麽悲觀,說不定我能茍到一百萬呢。”

“不。”諾曼正色道,“你不應該像我一樣,在安全屋裏也要帶面罩。”

“如果一起帶面罩,也不是不能接受。”

諾曼和她一起笑了。笑聲拉扯到傷口,他咳嗽起來。

他沒有再說話,可沈默已經是一種態度。

林真移開目光,坐直了身子,望向四區。

良久之後,她說:“我會去的。”

她妥協了。

諾曼心裏一痛:“如果你以後碰見一個叫陸小舟的男孩,幫我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那可是上層區,他一定過得很好。我也會在上層區過得很好。”

“……我知道。”

“我會一天三頓大魚大肉,再也不用喝營養劑,我會過得很好。”

“我知道。”

他們都沈默了,然後幾乎同時站起身,開始往回走。

既然決定了要分開,再多說,就像是挽留了。

廢墟擋住了月光,夜風一下子變冷。諾曼突然捉住林真的手腕。

“林真,我不是——”

林真沒有回頭:“我知道。你要找你弟弟也好,要讓我活下去也好,你做了決定。我懂。我也做了決定。就是這樣。”

可諾曼沒有松手,他握得更緊了。

林真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還有大腦病毒呢,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的。”

她話音剛落,就被拉入了一個懷抱。

“那不是大腦病毒,我騙你的,只是一個定位。你可以隨時取消它。”

“是嗎?那你很會騙人了,諾曼。”

“還有竊聽,沒有別的了。我現在就取消它!”諾曼拉起她的手,按在腦機接口上。

林真反握住他的手,拉開。

“用不著。等我離開五區,就出了有效距離了,不差這兩天。說起來,被你竊聽了這麽久,我總得要點補償吧。”

“你要什麽?”

“我要你的名字。Noman不是一個名字,我不想以後和別人說起的時候,說我的朋友是‘沒有人’,太給我丟臉了。”

她心裏不爽利,嘴上也不客氣:“你弟弟叫陸小舟,那你是不是叫陸大船?”

諾曼笑了。熱氣透過面罩,打在她的皮膚上,然後一路蔓延到耳邊。

林真聽見他說:

“林真,我做了錯事,不配有名字。”

“但只要你呼喚我,我一定會回應。”

“任何時候。”

林真揉了揉耳朵,呼出一口氣,“那你等到地老天荒去吧。”

黑色轎車裏,莫恕打著瞌睡,一擡眼就看到兩人一前一後回來,趕緊打開車門。

“莫恕,我要很多槍,大槍。”林真一上車就說,“還要一輛車。”

“祖宗哎,你倆又要幹啥?”

諾曼解下手上的終端,扔給莫恕:“不管她要什麽,你弄來就是了。”

莫恕拿著終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諾曼。

諾曼這家夥仗著能偽裝,這麽多年在黑街偷偷摸摸幹了好多大生意,什麽黑吃黑,挑動黑吃黑然後坐收漁利,策劃三方互相背叛然後一網打盡。

這是一個老式終端嗎?這是他親爹的一座金山!

他從後視鏡中偷偷瞥了一眼。

後座的兩人神色如常。

諾曼帶著面罩,看不出表情。林真沖他露出一個微笑。

莫恕抖了一下,百分百確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了。要是沒有,他莫恕明早就去諾曼的安全屋裏吊死。

黑街的中心,常七爺的地盤,三樓。

藥師穿著白色的浴衣,趴伏在地上,曲線盡顯。

常七爺坐在椅子上,神情玩味:“藥師,你說說,我憑什麽放了你呢?你害得我損失那麽大,半管大腦穩定劑,一個新拳王,還有一整晚的賭資——”

他每說一句,藥師的身體就抖一下。

“啊,對了,還有兩個B級的腦子。其中一個,以後說不定會比綠曼巴還厲害。你說,我憑什麽放了你?”

藥師顫顫巍巍地擡起頭,膝行幾步:“我有一條消息。關於N的腦子。”

常七爺的尖頭皮鞋踩在她的胸口,探進浴衣衣襟裏:“接著說。”

“N的腦子,”藥師一咬牙,“能換一張前往四區的通行證!”

尖頭皮鞋停住了,然後緩緩收回。常七爺站起身,走到藥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憑什麽相信你?”

藥師的白瓷義眼突然翻轉,露出一個櫻花樣的圖像。

“我姓木下。我的父親,是四區中樞科技的中級研究員。我們為了N的腦子,從四區來到五區。這個消息,夠買我的命嗎?”

常七爺端詳了那個家徽很久。

“夠不夠,得等我挖出他的腦子才知道。”

他拍了拍手。

“海蛇,明天組織兩個分隊出來,還有,去武器庫裏給他們弄幾條大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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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沒有點破的感情,還需要一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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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終究說出了諾曼腦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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