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 81 章 離開林將軍,會快樂嗎……

關燈
第81章 第 81 章 離開林將軍,會快樂嗎……

宋宜走進書房, 還沒來得及攔下,暮山便已經緊緊跟了上來。

他關上了書房的門,眼裏滿是擔憂, “殿下,您...真的已經決定了嗎?”

宋宜坐在椅子上,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那張俊美的面容顯得有些疏離。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暮山身上。記得第一次見到暮山,是在太安城一條骯臟僻靜的巷尾。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推搡辱罵,那孩子明明怕得發抖, 卻依舊梗著脖子, 揮舞著沒什麽力氣的拳頭。

轉眼間, 這個被他從那群孩子手中帶回來的小少年,已經跟在他身邊整整十年了。

宋宜並未回答暮山的問題,而是從桌子上的盒子裏拿出一封泛黃的信封, 放在桌面上, “暮山, 你還記不記得, 你剛學會寫字沒多久的時候, 寫下的這封信?”

暮山一楞,目光跟著宋宜, 落在了桌子上的信上。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自己的名字。

暮山喉結滾動, 眉頭緊蹙, “殿下...”

宋宜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話,拿起信封,像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突然笑了起來,“你個頭比清晏小, 力氣也不夠,回回都打不過,可回回都不服輸,下次見了面還是要沖上去。每次我從宮裏回來,十次有八次,都能看見你鼻青臉腫地蹲在院子角落。”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信封上:“這封信,就是在那時候寫的。我問你,對未來有什麽願望,寫下來,封好,等以後看看實現了沒有。你當時想了很久,才歪歪扭扭地寫下......”

他擡起眼,看向暮山,清晰地吐出那幾個字,“‘想去最南邊看看是什麽樣子’。”

“殿下,這都是小時候的玩笑話!”暮山急忙打斷宋宜,他已經猜到後面宋宜會說什麽,但是他不想聽。

宋宜摩搓著信封,聲音很輕,“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出去看看。不僅僅是南邊,還有沙漠,雪山,江河湖海。你書房裏那些偷偷搜集的游記和地方志,我都知道。正好,趁現在這個機會,去外面走走吧。天大地大,去看看你曾經在書裏讀到過的風景,去嘗嘗不同的食物,見見不同的人。不必再困在這四方天地裏,守著這些無謂的爭鬥。”

“不,我不要。”暮山急得眼眶都有些發紅,他向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案邊緣,“您要是這樣說,那我小時候還發過誓呢!我說過要永遠跟在您身邊,保護您!”

“暮山,何必呢。”

宋宜微微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裏,看著暮山的樣子,似乎有些於心不忍,“這太安城太大了,大到能困住無數人的一生,讓他們在這裏汲汲營營,勾心鬥角,直到生命的盡頭;可它又太小了,小得一年四季,景色都相差無幾,擡頭永遠是這片被宮墻切割過的天空。既然現在有機會讓你真正自由,為何還要把自己綁死在這裏呢?外面的世界,廣闊得很。”

“那您呢?” 暮山緊緊盯著他,不肯退讓,“您不是也要離開嗎?讓我陪著您!無論您去哪裏,我都跟著!就像這些年一樣!”

宋宜搖了搖頭,“我當初把你從巷子裏帶出來,教你習武識字,卻也把你拉進了這些永無休止的明爭暗鬥,卷進了這灘骯臟的渾水。這些本不該是你的命運。”

他擡眼,直視著暮山泛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現在,一切都該結束了。你和清晏,還有其他一直跟著我的人,都應該自由了。去過你們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不必再為我背負什麽,也不必再在這泥潭裏打滾。”

暮山一動不動的望著宋宜,他不知道昨天在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宋宜產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不,或許變化早已開始,只是那些細微的征兆被他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直到此刻,大廈將傾,他才驚覺地基早已松動。

“那...”暮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問出一個他隱約猜到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問的問題,“那林將軍呢?您要告訴他嗎?”

宋宜搖了搖頭,“不了,讓他知道,他絕對不會同意的。”

“可我還是不明白!” 暮山知道宋宜的決定不會再改了,他滿是不解的臉上,摻雜著痛苦,“殿下!您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付出了那麽多心血,甚至,甚至冒了那麽多險!為何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說離開就離開?那靜妃娘娘呢?您不是一直......”

暮山知道,宋宜一直將靜妃的安危與處境放在心頭最重的位置,為此隱忍,為此籌謀,為此甘願被困在這太安城的囚籠裏。為何如今連這一點,也仿佛可以輕易拋卻了?

宋宜沒看暮山,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有點空洞。

“不需要了。”他輕聲說,“她從來就不需要,而我,本就厭倦這些。”

厭倦這永無止境的算計與權衡,厭倦每天都要與不同的人虛與委蛇,厭倦身邊每一份看似親近實則充滿試探與利用的關系,厭倦這金碧輝煌下流淌的冰冷與窒息,厭倦這建立在謊言、背叛與猜忌之上的整個令人作嘔的世界。

這輕飄飄的“厭倦”二字,背後是經年累月積壓下來的,足以將一個人從內部徹底掏空的耗損。

這幾個字,徹底堵住了暮山所有未出口的勸諫與疑問。

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暮山緩緩開口,“那殿下,離開了太安,離開林將軍,會快樂嗎?”

宋宜神色一頓,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暮山的臉上。

暮山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荒蕪。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下通紅的眼眶,聲音哽咽。

“我只是,只是覺得不公平。為什麽您生來便要遭受陛下如此猜忌?為什麽您無論做什麽,不做什麽,都好像是一種錯?為什麽...為什麽這樣一個諾大的太安城,竟會容不下兩個只是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知道這話僭越,知道這話幼稚,可他忍不住,這似乎是他能為他的殿下發出的唯一一點微弱的不平之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完。

“我知道,您心意已決,我再說什麽都是枉然。屬下,屬下只求您一件事。”他望著宋宜,“若是離開已成定局,屬下求您離開之後,無論如何,都要比現在活得輕松些,快樂些。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說完,他不再看宋宜的表情,猛地低下頭,朝著宋宜的方向,標準地行了一個禮。

“屬下告退。”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響,將世界完全隔絕在外。

宋宜緩緩閉上眼,將頭仰靠在椅背頂端,脖頸的線條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

接連兩日的驚變,如同兩塊巨石輪番砸下,將那些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情緒硬生生壓實,沈甸甸地墜在心底。

此刻,當一切似乎都已落定,當所有的掙紮與選擇都被強行畫上句號,一股巨大的虛脫感漫湧上來,將他淹沒。頭腦裏不再有紛亂的思緒,不再有尖銳的痛苦,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嗡嗡作響,卻又寂靜得可怕。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連維持一個簡單的坐姿,都好像耗盡了最後的力氣。

他失神地望向高高的房梁和幽暗的天花板,目光沒有焦點。半晌,他緩緩擡起一只手,舉過頭頂,伸向那片虛無。

燭光從側面照來,在他修長的手指邊緣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他望著自己的手,掌心紋路在昏暗光線中看不真切。

好奇怪,他想。

當腦子必須不停地轉動,不斷地權衡、謀劃、承受時,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支撐著,麻木地運轉,竟不覺得有多累。可一旦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松開,所有的疲憊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傾瀉,瞬間就能將人徹底沖垮。

他就這樣舉著手,怔怔地望著,仿佛那只手不屬於自己。眼皮越來越重,視野漸漸模糊,高舉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呼吸變得綿長,緊繃的肩頸在無知無覺中微微松弛。書房內只剩下燭火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他陷入沈睡後偶爾輕輕顫動的眼睫。

他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裏沒有朱紅宮墻,沒有利益得失,也沒有那些時刻懸在頭頂的利劍。

陽光很好,是那種暖融融的午後陽光,透過院墻邊一株老槐樹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裏有淡淡的桂花香,還有街道上傳來的吵鬧聲。

這是一處幹凈整潔的小院,青磚鋪地,墻角開著幾叢應季的小野花。院中石桌上,還攤著未收起的筆墨和半幅未完成的畫。

宋宜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手裏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盒。他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卻幹幹凈凈,襯得他眉眼清朗。

“林向安,”他剛進門就喊了起來,“快別忙了,歇會兒。我剛從東街那家新開的點心鋪子買的栗子糕,聽說味道不錯,你嘗嘗。”

院子的另一頭,林向安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低頭仔細擦拭著一桿長槍。聽到聲音,他猛地擡起頭。陽光落在他臉上,看到宋宜,他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下子站起來,他順手將擦槍的軟布搭在槍桿上,幾步迎過來,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回宋宜臉上,帶著點期待:“東街新開的?我還沒去過呢。”

說著,很自然地接過了食盒。

兩人走到石桌邊坐下。林向安打開食盒蓋子,濃郁的,但似乎有些過於甜膩的栗子香氣飄散出來。他拈起一塊,看了看色澤,然後咬了一口。

眉頭幾乎是立刻就不自覺地蹙了起來。他細細咀嚼著,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

“唔...”

他咽下那一口,又看了看手裏的糕點,表情有點糾結,但還是誠實地說,“宋宜,你...是不是被那鋪子坑了?這栗子糕味道有點怪。”

“哦?怎麽怪了?”宋宜單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眉眼彎彎。

林向安沒察覺到什麽異樣,只當是尋常討論吃食,很認真地品評起來:“栗子香味是有的,但不夠醇厚,像是摻了別的東西。甜味也太直白了,齁嗓子。最要緊的是這口感,”他又掰開一點看了看,“不夠粉糯細膩,有點黏牙,火候怕是沒掌握好,要麽蒸過頭了,要麽栗子沒碾夠碎。”

他放下手裏那塊,又看看食盒裏其他幾塊,搖了搖頭,“而且這做的也不好看,也不如西街王婆家做的好吃。反正,不值這個價錢。下次別去那家買了。”

點評完畢,他才擡眼看向宋宜,卻見對方依舊維持著支著下巴的姿勢,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眼神幽幽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林向安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眨了眨眼:“怎麽了?我說得不對嗎?確實不太好吃啊。”

“你這分析的還頭頭是道。”

林向安聳聳肩,“沒辦法,跟你學的。”

宋宜慢悠悠地嘆了口氣,放下支著下巴的手,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林向安啊...”

“嗯?”

“這栗子糕,”宋宜嘴角的弧度加深,“不是買的。”

林向安一楞:“啊?那是...”

“是我做的。”宋宜笑瞇瞇地,一字一句道。

“......”

林向安整個人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看看食盒裏被自己批評得一文不值的糕點,又看看宋宜那副“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臉上瞬間精彩紛呈,紅暈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看著手裏的那一塊栗子糕,試探地反問道:“真的?”

宋宜也拿出一塊,吃了一小口,“對啊,騙你幹什麽,有這麽難吃嗎?”

“嗯...”林向安看了看手裏的栗子糕,“你要是說是你做得,那我可以放寬一點點評的標準。”

宋宜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林向安的腮幫子:“傻不傻,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我又不會生氣。第一次做,能成形就不錯了。”

林向安趁機捉住他作亂的手指,攏在掌心裏,壞笑起來:“既然這樣說的話,我覺得...這個栗子糕實在是太差勁了。你說,怎麽會有人做的栗子糕如此之...”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宋宜似笑非笑的盯著他,手指微微用力捏著林向安。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宋宜微微瞇起眼,似笑非笑地睨著他,被他握住的手指悄悄用力反掐了一下。

林向安“嘶”了一聲,立刻擡眉:“誒,剛才誰說不生氣的?”

“沒生氣呀。”宋宜笑得溫柔和煦,另一只手卻已利落地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走,我們進屋,好好細說這栗子糕。”

睡夢中的宋宜,緊蹙的眉心一點點舒展開來,嘴角不自覺向上勾起。

-----------------------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太安城的年關一向熱鬧。

夜色剛落,長街上已是燈火如晝,爆竹聲此起彼伏,遠遠近近地炸開,像是把一整年的喧鬧都攢到這一刻。

宋宜嫌吵,本不想出門。

可最終,還是被林向安一句“看看也好”給勸了出來。

兩人站在城樓偏僻的一段回廊裏,避開了人群,只能遠遠望見街市燈河蜿蜒,映得夜空明亮。

風有些冷。

宋宜裹著狐裘,懶洋洋地靠在欄桿上,側頭看林向安:“林將軍,這就是你說的熱鬧?連個人影都沒有。”

“你不是不喜歡人多嗎?”林向安道,“這裏是我提前找好的地方。看景色,正好。”

宋宜一楞,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確實極好。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驟然劃破夜空,煙火沖上雲端,在高處炸開,金紅色的光一層一層鋪散下來,映亮了整座城。

宋宜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又一年了。”

林向安“嗯”了一聲。

“你許願了嗎?”宋宜問。

“沒有。”

“為什麽?”

“沒什麽想要的。”

宋宜偏頭看他,眼尾帶著點笑意:“騙人。”

他頓了頓:“那我替你許一個。”

林向安還沒來得及說話,宋宜已經合上了眼。

煙火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明明滅滅,神情難得認真了起來。

片刻後,他睜開眼,轉頭看向林向安:“好了。”

“許了什麽?”

“說出來就不靈了。”宋宜勾起唇,“不過今晚,我很滿意。”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

林向安心口微微一緊,還未細想,宋宜已經向前一步,靠了過來。

他額頭輕輕抵在林向安的肩側,“新年快樂,林向安。”

那一瞬間,林向安的呼吸明顯亂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應,宋宜已經擡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將人拉近,吻了上去。

林向安身體僵了一瞬,隨後才慢慢放松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宋宜的衣襟。

煙火在夜空中一聲聲綻開,人聲喧嘩熱鬧。

可這一刻,回廊之上,仿佛只剩下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幾個心跳,又或許已地久天長。

宋宜退開少許,唇角還帶著笑,低聲道:“好了。”

他看著林向安微紅的耳尖,語氣帶著幾分得逞後的輕佻:“這一年,總算沒白過。”

林向安沒有退,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伸手,將宋宜抱得更緊了些。

===========================================================================

新年快樂!說實話,我是想零點發的,但是沒寫完[托腮]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順順利利,開開心心。

祝大家有個好夢[抱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