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鴻門宴！我丈夫，只認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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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鴻門宴！我丈夫，只認我一人！
綠皮火車拖著沈重的節奏，終於駛入京城火車站。
汽笛發出一聲悠長嘶啞的鳴響，宣告著漫長旅途的終結。
車門打開。
一股與北疆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
那不是冰冷刺骨的寒風，而是一種混雜著煤煙、人聲與某種權力沈澱的厚重味道。
蘇晚卿跟在陸戰霆身後走下火車。
雙腳踏上站臺堅實地面的那一刻，她才有了抵達京城的實感。
眼前的景象讓她有片刻失神。
站臺上人潮洶湧，南腔北調匯聚成巨大的聲浪。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們扛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身著軍裝的幹部則步履沈穩，目不斜視。
遠處高大的站臺建築上，懸掛著鮮紅的標語，在灰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這裏是這個國家的心臟。
每一塊磚瓦，都沈澱著歷史的塵埃和權力的威嚴。
蘇晚卿握緊了陸戰霆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此刻卻帶著一絲僵硬。
陸戰霆沒有看周圍的景象，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出站口的人群。
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
在北疆，他是放松的，是主宰者。
而在這裏，他像一頭闖入他人領地的雄獅，渾身肌肉都繃緊，眼神裏滿是冰冷的警惕。
他感到蘇晚卿手心的緊張，反手將她的小手緊緊包裹住，低聲說：“別怕，跟緊我。”
兩人只有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由陸戰霆提著，在擁擠的人潮中穿行，顯得格外簡單。
他們剛走到出站口，一個穿著筆挺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來。
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透著審視的精明。
他徑直走到陸戰霆面前，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
“戰霆少爺，我奉老爺子的命令，前來接您。”
他說的是“您”，姿態上卻沒有絲毫尊敬。
他的目光在陸戰霆身上停留一秒，便轉向了他身邊的蘇晚卿。
那是一種極其無禮的打量，從頭到腳，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當他的視線落在蘇晚卿那身幹凈整潔、但明顯是普通布料的棉衣上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表情沒有逃過蘇晚卿的眼睛。
陸戰霆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將蘇晚卿完全擋在身後，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福伯，這是我的妻子，蘇晚卿。”
他的介紹簡單直接，帶著宣告的意味。
被稱作福伯的男人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蘇晚卿，但眼神裏的輕慢並未消減。他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連一句“少夫人”都吝於出口。
“車在外面等著。”福伯說著，轉身就在前面引路，似乎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從始至終，他沒有要幫陸戰霆提行李的意思，仿佛那個帆布包是什麽不潔之物。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車站外的特殊位置，車身擦得鋥亮，在周圍灰撲撲的環境裏，格格不入。
福伯拉開後座的車門，對陸戰霆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戰霆先讓蘇晚卿上了車，自己才跟著坐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嘈雜。
車內空間寬敞，皮質座椅散發著一股陌生的、屬於權貴的味道。
福伯坐上副駕駛位，司機一言不發地發動了汽車。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匯入車流。
蘇晚卿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景象。
寬闊的馬路，成片的灰色蘇式建築，還有潮水般的自行車流。路邊的白楊樹葉已落盡，光禿禿的樹幹指向天空，讓這座城市顯得更加莊嚴肅穆。
偶爾能瞥見遠處紅墻金瓦的宮殿一角，在冬日陽光下，反射著淡漠的光。
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讓人心生敬畏。
也太冷了。
那種冷無關氣溫，而是從骨子裏透出的、屬於權力中心的秩序與疏離。
“等會兒到了家裏，不管他們說什麽，你都別往心裏去。”陸戰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有我。”
蘇晚卿轉過頭，對他笑了笑，輕聲說：“我知道。”
她沒有去看前排的福伯，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冰冷的視線，一直通過後視鏡落在他們身上。
車子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胡同。
這裏的氛圍與外面大街截然不同。高大的院墻隔開一個個獨立的院落，門口站著崗哨。
能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最終，車子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門口蹲著兩只威嚴的石獅子，高高的門檻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地位。門楣上沒有掛任何牌匾，卻比任何招牌都更讓人望而生畏。
這裏就是陸家。
蘇晚卿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想，這果然是一座堡壘。
福伯下了車，卻沒有去敲那扇正門，而是走到旁邊的小側門，對著裏面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他們就在車裏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扇門遲遲沒有打開。
陸戰霆放在膝上的雙手，已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是下馬威。
讓他這個離家已久的“嫡長孫”，帶著他那個“上不了臺面”的妻子，在自己家門口，像個外人一樣等待通傳。
蘇晚卿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拳頭上。
她的手很軟，帶著安撫人心的溫度。
陸戰霆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他轉頭看她，只見她神色平靜，眼神裏沒有慌亂或委屈，只有一片清明的冷靜。
她也在觀察，在記下這一切。
又過了足足十分鐘，那扇側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福伯走了回來，拉開車門，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戰霆少爺，老夫人讓你們進去。”
他用的是“你們”，一個模糊而輕慢的詞。
陸戰霆牽著蘇晚卿下了車，提著帆布包，跨過了陸家的門檻。
一進門，便是一個巨大的影壁，繞過去，是層層疊疊的庭院。抄手游廊，雕梁畫棟，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厚重上。
院子裏的下人們來來往往，看到他們，都只是飛快地瞥一眼，然後立刻低下頭，腳步匆匆地走開。
那些眼神裏，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遠和鄙夷。
這裏沒有人歡迎他們。
福伯沒有帶他們去見長輩，也沒領他們去主屋，而是穿過幾重院落，一直走到整個宅院最西北角的一個小院前才停下。
這個院子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院門上的漆有些剝落，院墻角落裏長著枯黃的雜草，透著一股蕭瑟和破敗。
“這裏是靜思院。”福伯推開院門，一股塵封的黴味撲面而來，“老夫人說，戰霆少爺一路辛苦，這裏清靜，適合休養。晚飯六點在主廳，二位請準時到。”
靜思院，一個充滿諷刺的名字。
這是把他們當成犯錯的人，發配到這裏來思過。
說完，福伯連院門都沒進，便轉身離開，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臟了他的鞋。
陸戰霆站在院門口，看著這破敗的景象，臉色黑沈。他身上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彌漫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沈重。
蘇晚卿卻拉了拉他的手，率先進了院子。
她環顧四周，雖然陳舊，但打掃得還算幹凈。院子裏有一棵石榴樹，還有一個荒廢的小花圃。
“挺好的。”她轉頭對陸戰霆笑了笑，那笑容在冬日陽光下格外溫暖，“這裏安靜，沒人打擾。”
陸戰霆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沒有被屈辱和憤怒汙染的清澈眼睛，心中翻湧的怒火，奇跡般地平息了一些。
他的晚卿，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
他提著行李走進屋子。屋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上面都蒙著一層薄灰。被褥倒是新的，但散發著倉庫裏儲存已久的樟腦丸味。
“委屈你了。”陸戰霆放下包，聲音沙啞。
“我們是夫妻，沒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蘇晚卿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陽光照進來，“至少，我們還住在一起。”
陸戰霆的心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他們沒有被分開，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蘇晚卿從包裏拿出自己帶來的床單換上，又把窗戶都擦了一遍。不一會兒，這間死氣沈沈的屋子，就多了幾分生氣。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兩人換了身衣服，準備去主廳赴宴。
蘇晚卿知道，這絕不是一頓普通的家宴。
這是一場鴻門宴，是真正的、無聲的戰場。
當他們走進燈火通明的主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長長的紅木餐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主位上，是一個身穿深色對襟唐裝、面容清瘦、神情威嚴的老人。他手拄一根龍頭拐杖，雖坐著，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就是陸戰霆的爺爺，陸家的掌舵人，陸振國。
他身旁坐著一位穿著講究、保養得體的中年婦人，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這是陸戰霆的繼母，劉玉珍。
劉玉珍旁邊，是她的兒子，陸戰文。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正用一種玩味的、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著蘇晚卿。
而在桌子另一側，還坐著一位年輕女性。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連衣裙，長發微卷，氣質優雅。她看到陸戰霆進來，眼神一亮，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露出一抹帶著歉意和無奈的微笑。
她就是宋家的千金，宋婷玉。
她坐在這裏，以“客人”的身份，卻擺出了女主人的姿態。
整個飯廳裏，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
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審判。
“喲，大哥回來了。”陸戰文陰陽怪氣地開口，打破了沈默，“真是稀客啊。這位就是……大嫂吧？長得可真……淳樸。”
劉玉珍立刻瞪了他一眼，嗔怪道：“展文，怎麽跟你大哥大嫂說話呢。沒規矩。”
她隨即又轉向蘇晚卿，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你就是晚卿吧？快坐。這一路從北疆過來，辛苦了。那種地方天寒地凍的，你一個女孩子家，肯定吃了不少苦。”
她的話聽起來句句是關懷，可每一個字都在提醒蘇晚卿，你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陸戰霆面無表情地拉開椅子，讓蘇晚卿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邊。他沒有理會劉玉珍和陸戰文，只是看向主位上的陸振國，沈聲開口：“爺爺。”
陸振國這才緩緩擡起眼皮，那雙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刮過陸戰霆的臉，完全無視了他身邊的蘇晚卿。
“你還知道回來。”陸振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的重量，“還知道叫我一聲爺爺。”
飯廳裏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戰霆，別惹你爺爺生氣。”宋婷玉在這時柔聲開口，像是在打圓場，“爺爺也是擔心你。你這次……實在是太沖動了。”
她的話，看似為陸戰霆開脫，實則直接將他與蘇晚卿的婚姻，定性為了“沖動”的錯誤。
陸戰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開飯吧。”陸振國冷冰冰地吐出三個字，拿起筷子，卻沒有動。
下人開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但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品嘗。
“晚卿是鄉下長大的，可能沒見過這麽多菜式。”劉玉珍“體貼”地給蘇晚卿夾了一筷子燕窩，“多吃點，補補身子。看你這瘦的，戰霆也沒把你照顧好。”
這話一語雙關，既貶低了蘇晚卿的出身，又指責了陸戰霆的失職。
蘇晚卿終於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謝謝伯母。我在鄉下的時候，家裏窮，確實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
“不過我爹娘教過我，吃飯要先敬長輩。爺爺還沒動筷，我不敢先吃。”
她的話不卑不亢，既承認了自己的出身，又用孝道，把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暗諷這一桌子的人都不懂規矩。
劉玉珍臉上的笑容一僵。
陸振國的眼神動了動，第一次正眼看向蘇晚卿。
“哼，倒是牙尖嘴利。”他冷哼一聲，終於拿起了筷子，“吃吧！”
這一聲令下，眾人才開始動筷。
一頓飯吃得食不下咽，充滿了無聲的交鋒。
直到晚飯結束，下人撤下碗碟，換上熱茶。
陸振國才放下茶杯，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他依舊看著陸戰霆，語氣裏不帶一絲感情：“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馬上跟這個女人斷幹凈，明天就去跟婷玉把證領了。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宋婷玉的臉上閃過一絲羞澀和得意。
“第二，”陸振國的聲音陡然變冷，“你如果執迷不悟，就給我滾出陸家。從今往後，我陸振國，沒有你這個孫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蘇晚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陸戰霆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看他爺爺，也沒有看宋婷玉，而是轉過身，深深地看著蘇晚卿。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然地說道：
“我陸戰霆此生，只有一位妻子。”
“她的名字，叫蘇晚卿。”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這句話，在死寂的主廳裏炸響。
宋婷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劉玉珍和陸戰文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放肆！”陸振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這是要為了一個鄉下女人，背叛整個家族嗎！”老人氣得渾身發抖。
“我沒有背叛家族。”陸戰霆迎著爺爺憤怒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我只是在守護我的妻子。”
“好……好……好！”陸振國怒極反笑，“真是我的好孫子！來人！”
門外立刻沖進來兩名穿著軍裝的警衛員。
“把他給我關到祠堂去！”陸振國用拐杖指著陸戰霆，聲嘶力竭地吼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他出來！我倒要看看，他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警衛員面無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陸戰霆的胳膊。
陸戰霆沒有反抗。
他在被帶走前，回頭看了蘇晚卿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深深的歉意和讓她安心的承諾。
蘇晚卿也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用口型對他說：我沒事。
大門在陸戰霆身後重重地關上。
主廳裏，只剩下蘇晚卿一個人，獨自面對著這一屋子虎視眈眈的陸家人。
無聲的戰場，終於拉開了血淋淋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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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發出一聲悠長嘶啞的鳴響，宣告著漫長旅途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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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與北疆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
那不是冰冷刺骨的寒風，而是一種混雜著煤煙、人聲與某種權力沈澱的厚重味道。
蘇晚卿跟在陸戰霆身後走下火車。
雙腳踏上站臺堅實地面的那一刻，她才有了抵達京城的實感。
眼前的景象讓她有片刻失神。
站臺上人潮洶湧，南腔北調匯聚成巨大的聲浪。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們扛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身著軍裝的幹部則步履沈穩，目不斜視。
遠處高大的站臺建築上，懸掛著鮮紅的標語，在灰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這裏是這個國家的心臟。
每一塊磚瓦，都沈澱著歷史的塵埃和權力的威嚴。
蘇晚卿握緊了陸戰霆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此刻卻帶著一絲僵硬。
陸戰霆沒有看周圍的景象，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出站口的人群。
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
在北疆，他是放松的，是主宰者。
而在這裏，他像一頭闖入他人領地的雄獅，渾身肌肉都繃緊，眼神裏滿是冰冷的警惕。
他感到蘇晚卿手心的緊張，反手將她的小手緊緊包裹住，低聲說：“別怕，跟緊我。”
兩人只有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由陸戰霆提著，在擁擠的人潮中穿行，顯得格外簡單。
他們剛走到出站口，一個穿著筆挺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來。
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透著審視的精明。
他徑直走到陸戰霆面前，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
“戰霆少爺，我奉老爺子的命令，前來接您。”
他說的是“您”，姿態上卻沒有絲毫尊敬。
他的目光在陸戰霆身上停留一秒，便轉向了他身邊的蘇晚卿。
那是一種極其無禮的打量，從頭到腳，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當他的視線落在蘇晚卿那身幹凈整潔、但明顯是普通布料的棉衣上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表情沒有逃過蘇晚卿的眼睛。
陸戰霆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將蘇晚卿完全擋在身後，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福伯，這是我的妻子，蘇晚卿。”
他的介紹簡單直接，帶著宣告的意味。
被稱作福伯的男人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蘇晚卿，但眼神裏的輕慢並未消減。他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連一句“少夫人”都吝於出口。
“車在外面等著。”福伯說著，轉身就在前面引路，似乎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從始至終，他沒有要幫陸戰霆提行李的意思，仿佛那個帆布包是什麽不潔之物。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車站外的特殊位置，車身擦得鋥亮，在周圍灰撲撲的環境裏，格格不入。
福伯拉開後座的車門，對陸戰霆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戰霆先讓蘇晚卿上了車，自己才跟著坐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嘈雜。
車內空間寬敞，皮質座椅散發著一股陌生的、屬於權貴的味道。
福伯坐上副駕駛位，司機一言不發地發動了汽車。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匯入車流。
蘇晚卿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景象。
寬闊的馬路，成片的灰色蘇式建築，還有潮水般的自行車流。路邊的白楊樹葉已落盡，光禿禿的樹幹指向天空，讓這座城市顯得更加莊嚴肅穆。
偶爾能瞥見遠處紅墻金瓦的宮殿一角，在冬日陽光下，反射著淡漠的光。
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讓人心生敬畏。
也太冷了。
那種冷無關氣溫，而是從骨子裏透出的、屬於權力中心的秩序與疏離。
“等會兒到了家裏，不管他們說什麽，你都別往心裏去。”陸戰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有我。”
蘇晚卿轉過頭，對他笑了笑，輕聲說：“我知道。”
她沒有去看前排的福伯，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冰冷的視線，一直通過後視鏡落在他們身上。
車子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胡同。
這裏的氛圍與外面大街截然不同。高大的院墻隔開一個個獨立的院落，門口站著崗哨。
能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最終，車子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門口蹲著兩只威嚴的石獅子，高高的門檻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地位。門楣上沒有掛任何牌匾，卻比任何招牌都更讓人望而生畏。
這裏就是陸家。
蘇晚卿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想，這果然是一座堡壘。
福伯下了車，卻沒有去敲那扇正門，而是走到旁邊的小側門，對著裏面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他們就在車裏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扇門遲遲沒有打開。
陸戰霆放在膝上的雙手，已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是下馬威。
讓他這個離家已久的“嫡長孫”，帶著他那個“上不了臺面”的妻子，在自己家門口，像個外人一樣等待通傳。
蘇晚卿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拳頭上。
她的手很軟，帶著安撫人心的溫度。
陸戰霆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他轉頭看她，只見她神色平靜，眼神裏沒有慌亂或委屈，只有一片清明的冷靜。
她也在觀察，在記下這一切。
又過了足足十分鐘，那扇側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福伯走了回來，拉開車門，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戰霆少爺，老夫人讓你們進去。”
他用的是“你們”，一個模糊而輕慢的詞。
陸戰霆牽著蘇晚卿下了車，提著帆布包，跨過了陸家的門檻。
一進門，便是一個巨大的影壁，繞過去，是層層疊疊的庭院。抄手游廊，雕梁畫棟，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厚重上。
院子裏的下人們來來往往，看到他們，都只是飛快地瞥一眼，然後立刻低下頭，腳步匆匆地走開。
那些眼神裏，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遠和鄙夷。
這裏沒有人歡迎他們。
福伯沒有帶他們去見長輩，也沒領他們去主屋，而是穿過幾重院落，一直走到整個宅院最西北角的一個小院前才停下。
這個院子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院門上的漆有些剝落，院墻角落裏長著枯黃的雜草，透著一股蕭瑟和破敗。
“這裏是靜思院。”福伯推開院門，一股塵封的黴味撲面而來，“老夫人說，戰霆少爺一路辛苦，這裏清靜，適合休養。晚飯六點在主廳，二位請準時到。”
靜思院，一個充滿諷刺的名字。
這是把他們當成犯錯的人，發配到這裏來思過。
說完，福伯連院門都沒進，便轉身離開，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臟了他的鞋。
陸戰霆站在院門口，看著這破敗的景象，臉色黑沈。他身上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彌漫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沈重。
蘇晚卿卻拉了拉他的手，率先進了院子。
她環顧四周，雖然陳舊，但打掃得還算幹凈。院子裏有一棵石榴樹，還有一個荒廢的小花圃。
“挺好的。”她轉頭對陸戰霆笑了笑，那笑容在冬日陽光下格外溫暖，“這裏安靜，沒人打擾。”
陸戰霆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沒有被屈辱和憤怒汙染的清澈眼睛，心中翻湧的怒火，奇跡般地平息了一些。
他的晚卿，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
他提著行李走進屋子。屋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上面都蒙著一層薄灰。被褥倒是新的，但散發著倉庫裏儲存已久的樟腦丸味。
“委屈你了。”陸戰霆放下包，聲音沙啞。
“我們是夫妻，沒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蘇晚卿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陽光照進來，“至少，我們還住在一起。”
陸戰霆的心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他們沒有被分開，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蘇晚卿從包裏拿出自己帶來的床單換上，又把窗戶都擦了一遍。不一會兒，這間死氣沈沈的屋子，就多了幾分生氣。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兩人換了身衣服，準備去主廳赴宴。
蘇晚卿知道，這絕不是一頓普通的家宴。
這是一場鴻門宴，是真正的、無聲的戰場。
當他們走進燈火通明的主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長長的紅木餐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主位上，是一個身穿深色對襟唐裝、面容清瘦、神情威嚴的老人。他手拄一根龍頭拐杖，雖坐著，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就是陸戰霆的爺爺，陸家的掌舵人，陸振國。
他身旁坐著一位穿著講究、保養得體的中年婦人，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這是陸戰霆的繼母，劉玉珍。
劉玉珍旁邊，是她的兒子，陸戰文。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正用一種玩味的、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著蘇晚卿。
而在桌子另一側，還坐著一位年輕女性。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連衣裙，長發微卷，氣質優雅。她看到陸戰霆進來，眼神一亮，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露出一抹帶著歉意和無奈的微笑。
她就是宋家的千金，宋婷玉。
她坐在這裏，以“客人”的身份，卻擺出了女主人的姿態。
整個飯廳裏，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
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審判。
“喲，大哥回來了。”陸戰文陰陽怪氣地開口，打破了沈默，“真是稀客啊。這位就是……大嫂吧？長得可真……淳樸。”
劉玉珍立刻瞪了他一眼，嗔怪道：“展文，怎麽跟你大哥大嫂說話呢。沒規矩。”
她隨即又轉向蘇晚卿，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你就是晚卿吧？快坐。這一路從北疆過來，辛苦了。那種地方天寒地凍的，你一個女孩子家，肯定吃了不少苦。”
她的話聽起來句句是關懷，可每一個字都在提醒蘇晚卿，你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陸戰霆面無表情地拉開椅子，讓蘇晚卿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邊。他沒有理會劉玉珍和陸戰文，只是看向主位上的陸振國，沈聲開口：“爺爺。”
陸振國這才緩緩擡起眼皮，那雙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刮過陸戰霆的臉，完全無視了他身邊的蘇晚卿。
“你還知道回來。”陸振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的重量，“還知道叫我一聲爺爺。”
飯廳裏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戰霆，別惹你爺爺生氣。”宋婷玉在這時柔聲開口，像是在打圓場，“爺爺也是擔心你。你這次……實在是太沖動了。”
她的話，看似為陸戰霆開脫，實則直接將他與蘇晚卿的婚姻，定性為了“沖動”的錯誤。
陸戰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開飯吧。”陸振國冷冰冰地吐出三個字，拿起筷子，卻沒有動。
下人開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但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品嘗。
“晚卿是鄉下長大的，可能沒見過這麽多菜式。”劉玉珍“體貼”地給蘇晚卿夾了一筷子燕窩，“多吃點，補補身子。看你這瘦的，戰霆也沒把你照顧好。”
這話一語雙關，既貶低了蘇晚卿的出身，又指責了陸戰霆的失職。
蘇晚卿終於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謝謝伯母。我在鄉下的時候，家裏窮，確實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
“不過我爹娘教過我，吃飯要先敬長輩。爺爺還沒動筷，我不敢先吃。”
她的話不卑不亢，既承認了自己的出身，又用孝道，把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暗諷這一桌子的人都不懂規矩。
劉玉珍臉上的笑容一僵。
陸振國的眼神動了動，第一次正眼看向蘇晚卿。
“哼，倒是牙尖嘴利。”他冷哼一聲，終於拿起了筷子，“吃吧！”
這一聲令下，眾人才開始動筷。
一頓飯吃得食不下咽，充滿了無聲的交鋒。
直到晚飯結束，下人撤下碗碟，換上熱茶。
陸振國才放下茶杯，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他依舊看著陸戰霆，語氣裏不帶一絲感情：“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馬上跟這個女人斷幹凈，明天就去跟婷玉把證領了。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宋婷玉的臉上閃過一絲羞澀和得意。
“第二，”陸振國的聲音陡然變冷，“你如果執迷不悟，就給我滾出陸家。從今往後，我陸振國，沒有你這個孫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蘇晚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陸戰霆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看他爺爺，也沒有看宋婷玉，而是轉過身，深深地看著蘇晚卿。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然地說道：
“我陸戰霆此生，只有一位妻子。”
“她的名字，叫蘇晚卿。”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這句話，在死寂的主廳裏炸響。
宋婷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劉玉珍和陸戰文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放肆！”陸振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這是要為了一個鄉下女人，背叛整個家族嗎！”老人氣得渾身發抖。
“我沒有背叛家族。”陸戰霆迎著爺爺憤怒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我只是在守護我的妻子。”
“好……好……好！”陸振國怒極反笑，“真是我的好孫子！來人！”
門外立刻沖進來兩名穿著軍裝的警衛員。
“把他給我關到祠堂去！”陸振國用拐杖指著陸戰霆，聲嘶力竭地吼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他出來！我倒要看看，他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警衛員面無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陸戰霆的胳膊。
陸戰霆沒有反抗。
他在被帶走前，回頭看了蘇晚卿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深深的歉意和讓她安心的承諾。
蘇晚卿也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用口型對他說：我沒事。
大門在陸戰霆身後重重地關上。
主廳裏，只剩下蘇晚卿一個人，獨自面對著這一屋子虎視眈眈的陸家人。
無聲的戰場，終於拉開了血淋淋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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